漢水在成濰縣拐了個急彎,像條被驚著的青蛇,甩尾向東。許睿就喜歡站在這河灣崖上,看腳下濁黃的水湯湯地流。當了六年縣委書記,他讓這窮窩窩起了十二棟高樓,修了五十公里濱江大道,引來的企業繳的稅,抵得上過去二十年總和。省報頭版稱他是“漢水邊的實干家”,市里大會上,領導拍著他肩膀說“我們的許班長”。
可他知道,自己更像是走鋼絲的。腳下萬丈深淵,手里那根桿子,兩頭挑著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許睿是吃苞谷糊糊長大的。滸山縣最偏的許家坳,開門見山,抬頭見天,一條羊腸子路通到鄉上,得走兩個鐘頭。爹是石匠,一錘一鏨,從青石里摳出全家的嚼谷。娘是藥罐子,屋里永遠熬著一股草根樹皮的苦味。家里窮,弟弟妹妹眼巴巴瞅著鍋,他碗里的糊糊總能神奇地“吃不完”,撥到弟妹碗里。
他是坳里第一個中專生。去武海師范報到那天,爹把攢了半年的雞蛋賣了,塞給他一卷潮乎乎的毛票。娘用出嫁時那件藍布褂,給他改了身“學生裝”。長途汽車揚起黃塵,他在車窗后頭,看見爹娘和那片大山,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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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范三年,他永遠是教室里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個。字寫得方正,文章做得扎實,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也就在那里,他認識了劉薇薇。城里姑娘,扎著馬尾,眼睛像蓄著兩汪清泉的深井。她借給他《約翰·克利斯朵夫》,書頁間夾著曬干的桂花,香了許睿一整個貧瘠的青春。但畢業分配像一道閘,轟然落下。他回滸山,她留武海。離校前夜,兩人在操場走了無數圈,話都說盡了,只剩夏蟲瘋叫。最后,他攥著她的手,汗涔涔的,說:“薇薇,等我。”月光下,她點了點頭,淚光比月光還亮。
滸山縣青山鄉中學,坐落在一個黃土坡上。三排平房,一個泥土夯實的操場。許睿教語文,也教政治。他把課文念出花來,粉筆字寫得力透黑板。可這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野心發芽、然后一寸寸枯死的聲音。直到鄉黨委賈書記來視察,聽他匯報學校工作,條分縷析,有數據有例子。賈書記瞇著眼打量這個年輕人:“是塊材料,窩在學校可惜了。”
一紙調令,他進了鄉黨委辦,干文書。別人寫材料是應付,他是用命在寫。為琢磨一個提法,能抽煙抽到天亮;為搞準一個數據,能跑遍全鄉十幾個村。他成了賈書記離不開的“筆桿子”,也把賈書記的喜好、關系、乃至不便明言的心思,摸得門兒清。賈書記愛喝酒,他酒量本不行,硬是練出來了,能在酒桌上替領導擋酒,還能在領導微醺時,把話遞到心坎上。賈書記要“進步”,需要政績,他就能把平平無奇的工作,總結出花兒來,材料報上去,總能撓到上級的癢處。
跟對人,比做對事更重要。這是許睿在鄉鎮學到的第一課。賈書記升副縣長,他調任副鎮長;賈書記當縣長,他成了鎮長。每一次提拔,他都覺得腳下那塊地更實了些,可心里某個地方,卻更虛了。第一次有人把裝著錢的信封,塞進他辦公室抽屜時,他手抖得點不著煙。那錢,厚厚一沓,是他一年工資。他想起爹鑿石頭,虎口震裂,一天掙不到兩塊錢。窗外的夜黑得像墨,他把錢鎖進抽屜最底層,鑰匙扔進了漢水。可沒過多久,又一個信封,以更隱蔽的方式出現了。這次,他沒扔鑰匙。
權力是味藥,能治貧窮的寒,也能讓人上癮發熱。從收點“辛苦費”,到干預工程招標拿干股,再到土地出讓時一個眼神就能決定數以億計的利益流向,他滑得自然而然,甚至給自己找到了理由:這錢,不是我伸手要的,是市場對我的“尊重”;我不拿,別人照樣拿,事情還不好辦;我拿了,還能給家鄉多做點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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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做了不少“實事”。修的路,建的學校,扶植的企業,都是看得見的。成濰縣的老百姓,不少念他的好。每次下鄉,總有老農拉著他的手,往他懷里塞雞蛋、塞新摘的瓜果。那種被需要、被感激的感覺,讓他飄然,也讓他偶爾在深夜驚醒時,獲得一絲麻醉般的慰藉:看,我不是貪官,我是能吏。
劉薇薇的出現,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他精心構筑的生活。
同學會上,她依舊溫婉,眼角的細紋藏著歲月,也藏著他整個失落的青春。她過得并不如意,丈夫早逝,獨自拉扯女兒岳思思。酒過三巡,往事翻涌,他開車送她回家。在樓下昏暗的光線里,她忽然伏在他肩頭哭了,淚水滾燙,燙穿了他幾十年的鎧甲。
舊情復燃,隱秘而熾烈。他在開發區給她安排了清閑體面的工作,在最好的小區置了房產。她是他渾濁官場生涯里,一捧清澈的舊泉水,讓他恍惚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師范生。可這捧水,很快也渾濁了。
他是在劉薇薇家,第一次見到岳思思的。二十出頭的姑娘,像初夏帶著露珠的梔子花,鮮活,明媚,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大膽。她叫他“許叔叔”,聲音清亮。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看她的眼神變了。岳思思對他,也從敬畏,變成了一種復雜的、帶著崇拜和刺激的親近。她抱怨工作不順,他一個電話解決;她說喜歡某款新車,第二天鑰匙就送到她手上。在她眼里,這個“許叔叔”無所不能,是另一個世界來的王者。
禁忌的果實最誘人,也最毒。在省城一個項目簽約后的慶功宴當晚,酒精、成就感、還有某種想要掌控一切包括青春的狂妄,讓他跨過了最后那條線。岳思思半推半就,眼睛里有一種讓他心悸的光芒。事情發生后,巨大的恐慌淹沒了他,但很快,一種更隱秘的、扭曲的征服感升騰起來。他同時占有了母女二人,這似乎是他權力無遠弗屆的邪惡證明。
岳思思懷孕的消息,像一顆炸雷。她堅持要生下來,眼神倔強而瘋狂:“這是你的種,你得負責。”許睿感到了滅頂的恐懼,他威逼利誘,甚至動了讓她們“消失”的念頭。可劉薇薇知道了,這個溫婉的女人第一次爆發了,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然后帶著女兒,消失了。留給他的,是無盡的恐懼和一張岳思思的B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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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紀委巡視組進駐漢東市的傳言,像漢江上的秋霧,無聲彌漫,卻濕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許睿動用了所有積累多年的關系網去打探,反饋越來越模糊,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人,電話里的聲音變得客氣而疏遠。他像一頭困獸,在裝飾豪華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煙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
舉報信開始了。起初是匿名的,反映他在成濰縣工程中的問題。他還能鎮定地批示“請紀委核實,澄清是非”。接著,實名舉報來了,細節具體到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個酒店房間,他收了某個老板多少現金。他感到后背發涼。然后,關于岳思思的舉報也出現了,雖未點名,但“與年輕女性保持不正當關系并致其懷孕”的字眼,像燒紅的針,扎進他的眼睛。
他開始頻繁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許家坳,赤腳走在山路上,腳下的碎石尖銳無比,他拼命想回家,可那間低矮的土屋,怎么走也走不到。爹在門口鑿石頭,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渾濁而陌生,然后繼續低頭,一錘,一錘,砸在青石上,火星四濺。
巡視組正式約談他的那天,是個陰天。他穿上最喜歡的藏青色西服,系好領帶,對鏡子照了又照,試圖保持住一個常務副市長的威儀。可鏡子里的那個人,眼袋浮腫,鬢角霜白,再怎么挺直腰板,也掩不住那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頹喪。
走進那間簡單的談話室,面對幾位表情平靜的同志,他事先準備好的種種說辭、辯解、甚至僥幸,忽然都蒼白無力。當對方拿出確鑿的證據,用平穩的語調問出一個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時,他構筑了二十多年的高大殿堂,開始無聲地崩塌。最后,那位負責的同志看著他,說:“許睿同志,組織給了你很多次機會。”
就這一句,讓他徹底崩潰。他想起師范畢業時,校長在典禮上說“學高為師,身正為范”;想起剛當老師時,孩子們清澈的眼睛;想起第一次面對黨旗宣誓;想起爹娘在土屋前送他遠行時,那混合著期望與擔憂的眼神……他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洶涌而出,不是害怕懲罰,而是一種遲來了幾十年的、巨大的羞愧,終于海嘯般將他吞沒。
窗外,漢水湯湯,依舊不緊不慢地流著,流過他曾主政的縣城,流過他出生的山坳,流向看不見的遠方。它見證過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崛起與崩塌,榮耀與污穢,然后,把一切痕跡,都卷入它亙古的沉默與流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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