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云《咸的玩笑》：大家都辛苦了，找不到“說得著”的人

劉震云暌違四年，推出36.9萬字長篇新作《咸的玩笑》，毫無意外地成為2025年各大年度圖書榜單的?？?，至今仍高居豆瓣熱門圖書第一。

對很多年輕人來說，他們所熟知的劉震云，或許來自短視頻切片里的電視綜藝、頒獎典禮及網(wǎng)絡(luò)直播等。這些片段里的他，像個世俗生活中通透幽默、妙語連珠的禪師。

從短視頻跳轉(zhuǎn)到小說本體，表面看劉震云還是那個劉震云：口吐蓮花、風(fēng)趣橫生、偶爾給讀者一句“棒喝”。但內(nèi)里，你會發(fā)現(xiàn)，隱藏在機(jī)鋒下的作家，有一種面對時代無力的脆弱，以及共情、體諒眾生的慈悲。

劉震云參與錄制《向往的生活》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著的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傷痕；大家都辛苦了?！眲⒄鹪埔浴断痰耐嫘Α犯嬖V我們，有一場雪，不僅會“落到了延津的土地上”，也會落在每一個辛苦的人身上。

壹

劉震云寫出的兩種“咸”

《咸的玩笑》講了一個“咸”的故事。

鹽是咸的，淚也是咸的。鹽是生活，淚也是生活。兩個生活不一樣：前者是有滋有味，過日子必備的調(diào)料；后者則是苦澀，是沒有一個人說得著話，無奈地嘆息。

從滋味到苦澀，只需要一場事故——一次意料之外的“咸豬手”事件，就能把延津縣城里最有文化的人，杜太白，趕至絕望的荒野，成為人人喊打的“人民公敵”。

劉震云，圖據(jù)ICphoto

事情是這樣發(fā)生的。

起初，杜太白是中學(xué)語文老師。他熟讀孔孟李杜司馬遷，很受尊重，與同樣有文化的曹校長引為知己。

一次酒醉，兩人爭論李商隱的詩，以致于大打出手，還被同桌的人拍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輿論發(fā)酵，兩人雙雙被辭退。

賦閑在家的杜太白，機(jī)緣巧合成了延津紅白喜事的主持人。

他的主持風(fēng)格，偏高雅，拽文詞，不同常俗，遂立穩(wěn)腳跟，月入過萬，尤勝老師。雖自嘲是“脫了長衫的孔乙己”，但為了生計，變成“混子”就混子嘛。

《一句頂一萬句》電影劇照，劉震云編劇

同時，他的家庭生活，也有劇變。

昔日的老婆，說話老跟他戧著，性事亦不和諧，加之一對兒女，兒子閃婚閃離與有夫之婦還是其女老師私奔，女兒則陷入同性之戀，這個家也就崩解了。

后來他與“純潔發(fā)廊”里的按摩姑娘“夢露”，有過一段相談甚歡、純真私密的關(guān)系。

但伴隨夢露的離開，他再次空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結(jié)識了互不吵架，且會關(guān)心他“少喝點、少倒點”的離異女人。

兩人商量結(jié)婚時，關(guān)于未來的家庭財政分配問題，鬧了別扭。杜太白在俗世打轉(zhuǎn)，臘月奔忙，終于平定分歧，定妥婚事。

《一地雞毛》劇照，陳道明主演，劉震云編劇

然而，生活總會在你得意忘形之際，“收拾”你——再婚前他受邀主持一樁婚禮，新娘敬酒時，不小心跌倒，而他的一只手，不小心“劃拉”到新娘的胸部，還被人拍照上傳，經(jīng)本地大V和街頭巷尾的傳言、討伐與種種攻訐，杜太白成了流氓、被賞玩的“癩蛤蟆”和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婚事告吹，前妻指責(zé)，路人謾罵，還有一些人落井下石、趁機(jī)訛詐。杜太白人生盡毀，生活里的咸味，不再是“鹽”的煙火氣，而是“淚”的酸澀與孤獨。

無人說話時，他想起異鄉(xiāng)的二舅。結(jié)果二舅癡呆，口不能言。還算意氣相投的學(xué)校同仁，因倫理問題上吊自殺。少年時有過命交情，后來借他錢躲債的朋友，也終于投身火爐自戕。對他最好、仁義有愛的焦老師亦被爛賭鬼兒子捅死……

杜太白高呼：“生活，你好血腥啊?！?/p>

《我叫劉躍進(jìn)》劇照，編劇劉震云

他轉(zhuǎn)行賣蘿卜，孤獨時重返發(fā)廊，只想聊天，卻被店里的“楊貴妃”拖向房間。還未辦事，警察來了。

“咸豬手”事件一年后，他又背負(fù)“嫖娼”之惡名。

臟水潑來，勢若黃河。天地廣大，卻無處可去。

杜太白一生三次挫折：醉酒打架，從文人變成混子；“咸豬手”輿論，從混子變成流氓；“嫖娼”風(fēng)波，從流氓變成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大流氓。

他不出門，他發(fā)神經(jīng)，他自比于被小孩踩爛的金魚，他對著文字、貓、蟑螂說話，他鎮(zhèn)日坐在延津城墻發(fā)呆。

《手機(jī)》劇照，劉震云編劇

昔日的人，同他泯了恩仇愛怨，但無濟(jì)于事。

生活里的鹽再無滋味，淚已枯干，他只想死。于是，他遠(yuǎn)赴泰山，與幼年時投井自殺的黑豬一番對話，與曾經(jīng)最說得來的兒子的前妻春芽通話后，他掉落最后一滴淚。

淚流進(jìn)嘴里，他咂摸出，“淚是咸的?！?/p>

貳

劉震云寫出的三味“笑”

《咸的玩笑》也是一個關(guān)于“笑”的故事。

笑分多種，哄笑，說笑，苦笑，冷笑，嘲笑，似笑非笑，大笑，不笑。這一切笑，杜太白都曾親歷。

而劉震云寫“笑”的特別之處在于，他比別人（自魯迅以來，直至今天的莫言、余華等）多出了三味“笑”。

第一味，普通人的苦笑。

魯迅也寫苦笑。但他的苦笑，多集中于苦悶的知識分子，像是某種意義的夫子自道，如站在祥林嫂、孔乙己、阿Q面前的“我”，或是“我”的某類鏡像角色如呂緯甫、魏連殳。

電影《阿Q正傳》劇照

這類苦笑著力的對象是有精神危機(jī)、覺醒負(fù)擔(dān)的知識分子。而劉震云把這個“苦笑者”的身份“打”下來了，直接施給了延津的民間?？嘈Φ膶ο笞兂杉t白事主持人、賣地瓜的、釘鞋的、裁縫、剃頭匠、地方劇團(tuán)老人等。

魯迅的主人公，找不到“說得著”的人，抑制他們的是民族的時代的社會的陰霾；而劉震云的主人公，找不到“說得著”的人，僅僅是因為俗世生活，就是常見的米醋糧油、婚嫁喪娶、衣食住行、男歡女愛，便能灼傷你，讓你經(jīng)歷知識分子所經(jīng)歷的沉淪墮落的苦悶，和想笑又笑不出來的孤獨。

魯迅小說自然有其價值和意義；而劉震云承繼魯迅，把苦笑的權(quán)利下放到每一個俗世百姓。這是作家的慈悲。

《一九四二》劇照，劉震云編劇

第二味，來自他者（人群、網(wǎng)絡(luò)、社會等客體）的冷笑。

魯迅是華語小說史寫“冷笑”的第一人。縱觀其三部小說集，主人公身邊總是環(huán)伺著數(shù)不清的來自他者的冷笑。后世小說家，多有效仿和學(xué)習(xí)。

劉震云的特別之處，在于他對新時代社會現(xiàn)象及載體——互聯(lián)網(wǎng)的思考。他寫了互聯(lián)網(wǎng)的冷笑。

醉酒打架，“咸豬手”事件，“嫖娼”風(fēng)波，杜太白人生的三道坎，或是誤會、或是無心、或是不應(yīng)該匹配那么嚴(yán)重的懲罰和后果。

但經(jīng)過互聯(lián)網(wǎng)的推波助瀾、嗜血逐利，變得不可收拾，以至于把延津最有文化的老師，搓弄成混子，揉捏成流氓，最后干脆“弄成了一堆垃圾”。

劉震云，圖據(jù)《文學(xué)的故鄉(xiāng)》

杜太白直接大罵：“互聯(lián)網(wǎng)，我X你媽。”

因為他認(rèn)為，互聯(lián)網(wǎng)賦予了某些生活里的看客、攪屎棍子、蒼蠅、虱子以指點江山的權(quán)利，讓“眾口鑠金”變得無所不在，且不講道理、不論真相、不要邏輯。

尤其，互聯(lián)網(wǎng)還是一蓬火，能把釘鞋匠熔鑄成帶貨大V，把不得志的地瓜販煉化成街頭紅人。所以他們樂此不疲，甚至得意忘形。

只是這磅礴的冷笑背后，沒有人在乎造火的那根“柴”——他不過是一個溫良有愛的普通人。

劉震云說，這是“人性的癲癇”。

劉震云《咸的玩笑》分享會，圖據(jù)視覺中國

第三味，是取消笑。

笑或不笑，都是主觀行動。劉震云卻能站在主觀的對面，干脆取消“笑”。即他能寫出某種以萬物為芻狗、無為無造不偏私的天道——時間。

全書至高哲理，來自于重復(fù)五次的一句話——給時間一點時間。因為“世上最可相信的是時間，時間相信的是變化”。而變化，正是陷入泥淖之中的眾生，唯一可以信賴的最后的希望。

時間再多一點，“咸豬手”風(fēng)波之后的杜太白，便能安心賣蘿卜，丑聞也會過去；時間再多一點，“嫖娼”事件之后的杜太白，或許就能從泰山上下來，如全書最后一章《正文二》里暗示的那樣，在另一個時空或時隔多年（劉震云刻意模糊處理了），與說得著的春芽，在異鄉(xiāng)過上熱鬧日子。

當(dāng)然，時間無情，另一位深陷泥潭的老師，因為不愿意多給時間一點時間，自縊而亡了。

叁

劉震云的“玩笑”與余華的“偷笑”

有趣的是，與《咸的玩笑》幾乎同時出版的，還有另一位華語文壇重磅級作家余華的新作——《盧克明的偷偷一笑》。

更有趣的是，兩部大作的主題高度一致。

主角都是“混蛋”。

做生意發(fā)跡的盧克明，處處獵艷，出軌、包養(yǎng)、嫖娼，對妻子不忠，對同事不義，是個十足的敗類混蛋。杜太白則打校長、咸豬手、嫖娼，三件事直接淪為人中垃圾。

主題都是“笑”。

余華是“偷笑”。他說自己這次寫了個喜劇，可以讓人從頭笑到尾，笑出眼淚。

盧克明，一個好色之徒，沉溺在情色欲望的泥淖中，不可自拔，最后狼狽又釋然地回歸家庭。這個題材的確有喜劇色彩，但這個笑，像是沉湎于情欲的油膩中年富足男性的奸笑、怪笑、狂笑和事了拂衣去的淡然一笑。

余華，圖據(jù)視覺中國

而劉震云是“玩笑”，且也關(guān)聯(lián)著“淚”。但這“流著淚開完的玩笑”中，內(nèi)容深度、社會維度和天道書寫，都要比余華深刻一些，對人性有諷刺，更有悲憫。

就以對“性”的態(tài)度而言。余華新作或許是以性為切口，極盡夸張和荒誕地突顯時代的某種欲望亂象和人心浮沉，是一種反諷、戲謔和“寓言”；劉震云新作也寫“性”，也寫欲望人心，但他總能及時在最炙熱的時候“打住”，且從不沉溺于“性”的細(xì)部。也就是說，劉震云不賞玩性，他是透過性去寫人。

面對同一個命題：混蛋與笑，兩位作家的文本處理方式也有很大不同。

比如說結(jié)構(gòu)。劉震云說“結(jié)構(gòu)”，最能看出一個作家的膽量和思量。

余華新作是中規(guī)中矩的現(xiàn)實主義敘事，不分章節(jié)，不作設(shè)計，一氣呵成。

劉震云卻玩了個“逆轉(zhuǎn)”，首尾兩章叫“正文”，很短，寫的是杜太白和延津之外的事；中間的小說主體卻叫“題外話”，共33章，每章后面都有一篇“附錄”，或補(bǔ)充敘事，或是文史方面的解釋。

兩部作品豆瓣評分

正文或題外話，何必分清楚，都是眾生，都很辛苦，只不過有的人故事長，有的人短而已；而附錄是對小說的短暫“抽離”，讓讀者在綿密的小說語言中，偶爾掙脫出去，思考一點什么，或者只是放松一下，為30多萬字的閱讀體驗，設(shè)置一個個驛站。

兩種結(jié)構(gòu)方式，各有優(yōu)劣；但你必須承認(rèn)，劉震云對待小說，還是更用心一些。

劉震云成都分享會，圖據(jù)視覺中國

盧克明是一個資產(chǎn)以億計的好色之徒。他的人生經(jīng)歷，于普羅大眾而言，很難感同身受。而杜太白呢，縣城教師、事宴主持、賣蘿卜者，始終是一個身邊的、附近的、鄰里的普通人。

余華寫辛苦時，提及的是盧克明忙著掙錢，家庭財富擴(kuò)張10倍，以及性事應(yīng)接不暇，所以“辛苦”；而劉震云寫辛苦，是街上、路邊、店鋪、家里、寺廟、山下的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傷痕，都不好遇見能“說得著”的人。

“大家都辛苦了?！?/p>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袁詩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