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書事雜記 | 朱航滿

冬日蘇州

北京剛剛下過一場大雪，我有了一次蘇州之行。在網上購得一冊《蘇州文選》，去前就匆匆讀了一遍。火車旅途之中，又將此《文選》翻讀一過，其中郁達夫的《蘇州煙雨記》、周作人的《蘇州的回憶》、鄭超麟的《鬢霜初償蘇州夢》、張中行的《姑蘇半月》、陳從周的《中國園林散記》、紀庸的《記蘇州的園林》等幾篇白話散文，尤其好。蘇州是江南古城，又是園林之城，這些文章均談到蘇州城的名勝和園林，也可作為一種游覽的向導。不過，郁達夫、周作人、鄭超麟等人的文章，心緒更為復雜一些，讀來令人更多了些許悵然。關于蘇州園林，陳從周稱贊拙政園有“美在空靈，予人開朗之感，開朗中又具曲筆”；張中行稱贊滄浪亭，因為其野逸，或許還有些文人的懷古意味吧；鄭超麟說他在街上偶然看到一個關于滄浪亭的指示牌，想起曾在古文選本上讀過蘇子美的《滄浪亭記》，于是感慨：“原來，我不是游蘇州，而是置身于中國歷史中了。”紀庸的文章過去讀得不多，只讀過他的《白門買書記》，這次讀他的這篇《記蘇州的園林》，真是堪稱大手筆。紀庸對于蘇州園林的看法十分特別：“那就是，園林之外的園林也許更好。”他筆下的蘇州城別具一種韻味：“有一次登北寺塔，俯瞰全城，掩映在萬綠叢中，頓使我憶起在北海白塔上遠望故宮的景象。王維的‘雨中春樹萬人家’詩句，又一次得到深刻的印證。唐末詩人杜荀鶴這樣描寫蘇州：‘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我感到這意境今天還有些仿佛。倒比白樂天的‘綠浪東西南北路，紅闌三百九十橋’還要生動具體些。”

到蘇州后，由友人安排住在姑蘇區菉葭巷的一家酒店。朋友安頓好，就走了；我翻了翻酒店的介紹冊子，才得知此酒店原來是藏書家黃丕烈的故居，旁邊還有其藏書樓，甚感友人之美好心意。第二天清晨，在酒店閑轉一圈，此地為黃丕烈舊居，院落已重修，其中有一處為黃丕烈的藏書樓“百宋一廛樓”（上圖），今已為酒店的用餐處。酒店還有飯廳，名為“蕘圃記”，篆字甚古雅，細看，竟為藏書家韋力所題。飯店有兩處書架，架上有上海古籍社的《黃丕烈藏書題跋集》上下冊，又有姚伯岳著《黃丕烈評傳》，另有諸如韋力的《古書之美》、董橋的《青玉案》、彭國梁的《書蟲日記》等多種。酒食之余，尚有如此佳作可看，猶遇一溪清流。后來在酒店的茶室，又看到一冊周作人的《自己的園地》，但并不是自編集，除了收有《蘇州的回憶》之外，還有篇《水鄉懷舊》，于是立即讀了一遍。回到房間，發現桌上還有冊古吳軒出版社出版的《蘇城記》，編了365則蘇州掌故，并配圖片，頗可看。午飯，獨自去蕘圃記吃面，翻讀書架上的《黃丕烈藏書題跋集》，收錄“黃跋”甚多，其中多涉閑話，如晚明小品。黃裳題跋，追慕此公，今人亦多不能及，可謂廣陵絕散。詢問店員后，攜《黃丕烈評傳》回房間閑讀，其中多引用“黃跋”，也算一種讀法。平江路附近，除了藏書家黃丕烈故居，還有潘祖蔭、葉圣陶、章太炎、顧頡剛、龐萊臣、郭紹虞、范煙橋、周瘦鵑等諸多文人故居，可惜未能一一拜訪。鄭超麟的那句游覽蘇州就是有種置身歷史之中的感慨，在我此行偶遇黃丕烈故居，可謂猶有同感矣。

王稼句書房一角

對于愛書人來說，到蘇州不見王稼句，感覺似乎會少點什么。第三天下午，去拜訪他，其住所在四層，五層才是書房，客廳兩壁皆為書架，有來新夏和鐘叔河各題“聽櫓小筑”一幅。談及此前在耦園見有顧廷龍題“補讀舊書樓”，他說顧先生曾為耦園題字兩幅，一幅給了耦園，另一幅則歸他，后用作書房名。他早年的一冊隨筆集《補讀集》，亦為顧先生所題。又參觀其書房，各房間皆為書架，多古典文學筆記，又有書畫、地方志、人物、工具書等諸多分類。壁上見胡適之真跡，內容為“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乃系早年費三千元拍得。稼句的住所甚佳，從陽臺可見蘇州古城的護城河，雖然北方已是寒冬，但蘇州的河畔樹木枝葉尚綠，竟頗有些早春氣象。想起稼句為書房取名“聽櫓小筑”，又有文集取名《聽櫓小集》，可謂別具雅趣矣。除了樓上書房，樓下車庫又改造為書房，且多為近年所得的新書，其中書架林立，書之多真可謂滿坑滿谷。

從稼句住所出來，去絳書房，途中在一小巷偶遇陸文夫《美食家》的創作地，系陸文夫舊居。后又在另一小巷見一老者，朋友告知此為《美食家》主人公原型的后人。絳書房有稼句的作品專柜，我購了一冊新版的《蘇州山水》作為紀念，這是他早些年寫蘇州的一冊專著。晚上，稼句在老蘇州酒樓請飯，此酒樓為陸文夫創辦，甚雅潔。酒樓旁就是《蘇州雜志》社，辦公地點為葉圣陶故居。稼句說他曾作為老陸部下，在這里工作了兩年。如今稼句也是蘇州美食家了，他寫了《蘇州美食》，編選《南北風味》，主編《美食》輯刊，還策劃組織“蘇州美食之旅”，很好玩的。

除了絳書房，此行蘇州，還去了蘇派書房、文學山房和誠品書店。其實住在平江路附近，在地圖上看，蘇州古籍書店、古吳軒書店、探花書房、慢書房等人文書店也都距離不甚遠，但因時間關系，未能前往。蘇派書房恰好就在酒店的對面，很小，但布置尚好，書也多為蘇州人文書籍，不過種類較少，偶有客人前來，卻并不是尋書的，而是打卡拍照或購買飲料。有天下午，略有空閑，步行到鈕家巷，尋至文學山房舊書店，門前有桂花樹兩株，頗為古樸。惜江澄波先生已去，空留小店一間，售賣之舊書也多平平。去誠品書店則純屬意外。那天從同里古鎮游覽回城，住在蘇州工業園區的一家酒店，酒店旁便是金雞湖，朋友說誠品書店也在旁邊。放下行李，步行到湖邊，湖面有薄霧，湖心島看上去有些仙山樓閣的味道。又步行到誠品書店，空間很開闊，人亦多，很像一個游覽的景點。在誠品書店轉了一圈，感覺選書并無特色，推薦圖書也多為暢銷書。倒是有套皇冠出版社新出的《張愛玲文集》，繁體豎排，封面設計簡潔淡雅，制作頗有書卷氣，其他書店應少見。在藝術圖書區，買了一本中國美院教授朱穎人的隨筆集《清香似舊時》，由臺灣三聯書店出版，精裝，書名系董橋題寫，封面極簡潔，有些不能釋手。翻了翻書中內容，系其從藝經歷的回顧，也有此行蘇州滄浪亭的相關內容，于是買了一冊。從誠品書店出來，天色已黑，蘇州工業園燈光閃爍，不遠處的“蘇州之眼”格外靚麗，江中小島也別有一種風情。

文學山房舊書店

春在樓花園，電影《美食家》曾在此取景

蘇州幾日，游覽了拙政園、獅子林、滄浪亭、虎丘、環秀山莊、可園和網師園等園林名勝，遺憾沒有去同樣有名的留園和藝圃，也沒有去郁達夫游覽過的遂園，以及周作人特意去過的曲園和章太炎故居。此外，此行還游覽了七里山塘和平江路，深感老蘇州城就像是紀庸稱贊的“園外之園”。友人還驅車陪著去了東山鎮的春在樓，提及依據陸文夫小說《美食家》拍攝電影，便曾在此取景。我曾研究過現當代文學，陸文夫的這篇小說大名鼎鼎，但尚不知有電影一事。于是在網上看了1985年上海電影廠拍攝的《美食家》，其中有不少老蘇州的鏡頭，又特意看了朋友說的春在樓花園宴請的鏡頭，真是令人想到古畫中高士雅集一般的場景。電影與小說內容大體一致，但改編之處，還是甚多的，諸如宴會一節，可謂小說全篇的高潮之處，其中談到主人公朱自治的身份，眾人一致贊同用“美食家”這個稱謂，小說未作過多渲染，而電影里還引經據典，由一位演員談到了巴爾扎克《邦斯舅舅》中的臺詞，更多妙趣。小說中宴會上菜一節，則頗有電影鏡頭的畫面感：“孔碧霞的女兒，那個十分標致的姑娘手捧托盤，隱約出現在竹木之間，幾隱幾現便到了石板曲橋的橋頭。她步態輕盈，婀娜多姿；橋上的人，水中的影，手中的盤，盤中的菜，一陣輕風似的向吃客們飄來，像現代仙女從月宮飯店中蹁躚而來！”相比小說來說，電影對于蘇州的文化與風情有更多鋪陳，蘇州的園林，蘇州人的生活，以及蘇州的美食，都在電影中有了很好呈現。如果要推薦一部文藝作品，《美食家》還是很能代表蘇州的。

2025年12月24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