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春天,蘇北,平原上的風還帶著略微的寒意。一大早,阿湖鎮三里村的徐浩山揣了幾個窩窩頭,裹緊補丁疊補丁的灰布褂子,出門便往鎮上走去。
家里鹽罐見了底,縫衣用的針線也該添了,徐浩山準備到阿湖鎮集市上逛一圈,添置下家里所需。
三里村離阿湖鎮不過三四里地,徐浩山腳程快,不到半個時辰就望見了鎮子的土圩墻。
圩門內站著些人——不過不是往常收稅的老鄉,而是穿黃軍裝的日本兵,刺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徐浩山見狀心里一緊,步子不由地慢了下來。
他瞥了眼圩門內的空場之上,幾十個鬼子正列隊操練,喊口令的聲音又硬又尖,像刀子劃破清晨的寧靜。
徐浩山低下頭,跟著三三兩兩的鄉親往里走。守門的鬼子斜眼掃了掃他們,沒攔。
鎮上比往常冷清,攤子稀稀拉拉的,買賣人的臉上也不見絲毫的笑容。徐浩山匆匆買了鹽和針線,又稱了半斤粗鹽腌的蘿卜干。他心里掛著事,沒敢多停留,隨后便轉身急急往回走。
再經過南圩門時,已近中午了。
此時,先前在此操練的鬼子們已經散了,空場上空空蕩蕩。徐浩山正暗自松了口氣,卻聽見旁邊巷子里傳來雞飛狗跳的動靜,夾雜著粗野的笑罵和百姓壓抑的驚呼。
他悄悄探頭去看,只見幾個鬼子正在老百姓院里追雞,撲得塵土飛揚;另一個扯著只羊的角往外拖,羊凄厲地叫著,四蹄扒地不肯走。院里的大娘縮在門邊,臉煞白,嘴張了張,又死死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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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浩山拳頭攥緊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鬼子掃蕩鄰村,搶糧燒房,還打死了兩個不肯交糧的老人。但又有什么辦法了,拳頭沒有刀槍硬,徐浩山咬咬牙,轉身快步離開——眼下并不是硬拼的時候。
出了南圩門,沿著土路往南走,是一段斜坡。坡下有片小樹林,穿過林子就上了回三里村的大道。
徐浩山正悶頭走著,忽然覺得視野開闊了些,坡下有一大塊空地,他猛地剎住腳,閃身躲到一棵老槐樹后,心里怦怦直跳,此處竟是鬼子臨時歇腳的地方。
此刻,空地上沒人,只有武器架在那里。
七八支步槍三腳架似地靠在一起,槍栓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徐浩山心跳快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仔細掃過——在槍架旁邊的地上,還放著一個深綠色的鐵家伙。
是門小炮。
炮身不長,估摸著二尺有余,底下有兩只小輪子,炮管烏沉沉的。徐浩山在聯莊會訓練時聽過區大隊的人講,鬼子有種“擲彈筒”,能打小炮彈,老鄉們叫它“小鋼炮”,威力不小。
徐浩山腦子里嗡的一聲。
四周靜悄悄的。
遠處鎮子里隱約還有雞叫,近處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徐浩山死死盯著那門炮,又抬頭往周圍看——坡上坡下不見人影,只有路邊草叢里,一個站崗的鬼子正背對著這邊解手,黃色軍褲褪到膝彎。
時間像凝固了。
徐浩山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區大隊隊長說過的話:“咱缺的就是硬家伙。步槍還能想辦法,炮是一門沒有。”他又想起鬼子掃蕩時,就是靠著這些小炮,把民兵的土墻工事轟開缺口。
干不干?
徐浩山深深吸了口氣,忽然彎下腰,左腳拖在地上,右肩塌著,一瘸一拐地從樹后挪出來。嘴里還含糊地哼哼著,像個趕路犯了腿疾的老鄉。
一步,兩步……離槍架還有十來步。解手的鬼子似乎完事了,正窸窸窣窣提褲子。
徐浩山心跳如鼓,臉上卻堆出苦相,瘸得更厲害了,幾乎是一步一拖。他眼睛始終盯著那堆槍,余光卻鎖著鬼子的動靜,萬一被那鬼子兵發現了,自己也能靠假裝腿瘸路過應付一下。
走到近前,徐浩山猛地弓起身,一大步竄到槍架前。他第一反應是抓槍——手都碰到冰涼的槍管了,卻又頓住。
他的目光旋即又落在了那門小鋼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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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身看著沉,但徐浩山常年干農活,力氣不小。他蹲身,雙手握住炮身中段——比他想象中輕!大概三四十斤。他試了試,能抱起來。
這時,坡上傳來鬼子哼小調的聲音,越來越近,附近解手的鬼子兵也開始提起了褲子。
徐浩山腦子轉得飛快。他輕輕把剛才碰歪的步槍扶正,隨即雙臂一較勁,將小炮整個抱離地面。炮身的鐵皮硌著胸口,冰涼。
他沒敢站直,貓著腰,轉身就往林子方向退。
一步,兩步……腳下是松軟的泥土,沒聲音。他迅速退進林子邊緣的灌木叢,這才轉身,把炮往肩上一扛,撒腿就跑。
剛開始,徐浩山還憋著勁,怕步子重了驚動人。跑出百十步,回頭已看不見空場,他這才放開腳步,沿著田埂一路狂奔。麥苗剛沒過腳踝,地又濕軟,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他死死抱著炮,胳膊勒得生疼,汗水糊住了眼睛。
不能停。
鬼子隨時可能發現。
徐浩山專揀小道走,繞過村子,穿過一片墳地,又蹚過一條淺水溝。肩上越來越沉,喘氣像拉風箱,喉嚨里泛出血腥味。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把這鐵家伙送到區大隊手里。
三里村北面有座廢磚窯,是聯莊會平時碰頭的地方。徐浩山一口氣跑到窯洞口,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炮“咚”一聲落在草堆里。
他喘了好一陣,才爬過去仔細看這門用命換來的炮。炮管锃亮,炮身有日語銘文,底下輪子能轉動,還有個簡單的瞄具。他伸手摸了摸,鐵是冷的,心里卻燒著一團火。
歇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徐浩山重新扛起炮。
這回他走得更小心,專挑荒僻小路,繞了一大圈,天黑時才摸到潼陽縣禮義區大隊的駐地。
哨兵領他進屋時,區大隊李隊長正和幾個人圍著油燈看地圖。徐浩山把肩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咚”一聲悶響。
“隊長,繳了鬼子一門炮。”
屋里霎時安靜了。所有人都轉過頭,盯著地上那綠黝黝的鐵家伙。李隊長蹲下身,手指拂過炮身,猛地抬頭:“浩山,哪兒來的?”
徐浩山抹了把臉上的汗泥,咧了咧嘴:“從鬼子眼皮底下……抱出來的。”
等他說完,屋里響起低低的驚嘆。李隊長重重拍他肩膀:“好樣的!這可是咱們區大隊頭一門炮!”旁邊幾個隊員圍上來,這個摸摸炮管,那個轉轉輪子,臉上都閃著光。
徐浩山這才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肚子里咕咕直叫。炊事員給他盛了碗熱粥,他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喝,聽見屋里李隊長正吩咐人:“連夜轉移,鬼子丟了這家伙,非發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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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徐浩山才知道,那門小鋼炮是日軍八九式擲彈筒,能打好幾百米遠。區大隊憑著它,在后來的幾次伏擊里,端掉了鬼子兩個機槍火力點。
事情過去很多年了。
徐浩山一直住在三里村,種地、養牲口,和普通莊稼人沒什么兩樣。只是村里老人茶余飯后講起當年,總會提到那個春天,徐浩山怎樣一瘸一拐地從鬼子眼皮底下,扛回一門沉甸甸的小鋼炮。
有人問他當時怕不怕。徐浩山總是笑笑,粗糙的手搓著煙葉:“怕,咋不怕?腿肚子都轉筋。可一想到這炮能打鬼子,能少死幾個鄉親,那股怕勁就壓下去了。”
他說得平淡,就像在講昨天鋤了哪塊地。但聽的人都知道,那個春天的晌午,有一個莊稼漢,在敵人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出擊。
沒有槍聲,沒有吶喊。只有一雙抱過鋤頭的手,緊緊握住冰冷的炮身,在麥田和土埂上,跑出了一條屬于普通人的英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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