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魯西南,已到三月,風還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刮過光禿禿的楊樹枝,發出嗚嗚的哀鳴。
范莊村靜得反常,連平日里此起彼伏的狗吠都聽不見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槍響,像年節時不小心炸開的炮仗,悶悶的,讓人心頭陣陣發緊。
天剛蒙蒙亮,駐扎在此處的順堤區機關同志們就被敵人包圍了。
槍聲是從村東頭先響起來的,緊接著四面八方都亂了。區長王襄久是個老行伍,一聽那動靜就知道不妙——來的不是小股騷擾,聽那腳步雜沓、日語嗚哩哇啦的架勢,怕是魚臺縣據點傾巢出動了。
他當機立斷,帶著同志們往村西突圍,那里溝坎多,樹林密,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一時間,廝殺聲、槍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王襄久沖在最前面,硬是將敵人的封鎖線撕開了一道口子。同志們跟著他,且戰且退,最終總算鉆進了青紗帳還沒起來的麥田里,往遠處林子方向迅速撤去。
然而,此刻,區文書王倫太卻沒能跟著突圍成功。
突圍令下得急,王倫太出門時忽然想起屋里還有幾份沒來得及轉移的干部名單和聯絡圖,這可是要命的東西!
王倫太想都沒有想,當即轉回屋子,找著火鐮要點這些文件。
不過,越急越是辦不成事,紙厚,一時燒不透,王倫太急得用腳踩,用手撕,等到最后一片紙化成黑灰,院子里的腳步聲已經近在耳邊了。
王倫太咬了咬牙,從后窗翻出去,隨后貓著腰沿墻根跑。他知道區機關常駐的這一片,村里的老鄉們心都向著八路軍。可眼下這種危急情況,往誰家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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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都不安全,鬼子偽軍肯定要挨家挨戶搜。
左右為難之際,一個熟悉的門樓閃過眼前——王春錦家。王春錦前年跟隊伍走了,家里就剩下他娘王毛氏和妹子玲妮。王倫太在區里組織識字班時,常來這一片,幫王家挑過水,修過屋頂,王大娘待他如自家子侄。
王倫太沒時間多想,一矮身,推開那扇虛掩的破木門,閃了進去。
堂屋里昏暗,只有灶膛里一點余火閃著紅光。王大娘王毛氏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撿著豆子,聽見門響,抬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王文書?”她站起身,手里的豆子撒了幾粒。
“大娘,鬼子圍了區上,我……”王倫太氣喘吁吁,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棉襖袖子也被樹枝掛破了。
話沒說完,外頭街上已傳來砸門聲、呵罵聲,還有孩子的哭喊。
王大娘一把抓住王倫太的胳膊,那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格外有力。她五十歲了,臉上是常年勞作風吹日曬的深皺紋,可那雙眼睛,在昏暗里卻亮得驚人。
“別吱聲。”王大娘壓低聲音,同時飛快地掃了一眼院子。幾乎同時,西廂房的門簾一晃挑,女兒玲妮探出頭來。這姑娘二十二歲,因為爹和哥哥都不在家,里里外外幫襯著娘,性子穩當。
母女倆對視了一眼,連話都不用說,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就在這時,院門被“哐當”一聲踹開了!
三個鬼子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率先沖進來,后面跟著五六個偽軍,為首的是個斜挎著盒子炮的瘦高個,一臉奸滑相。刺刀的寒光一下子填滿了本就狹小的院子。
與此同時,王大娘猛地揚起手,照著王倫太的肩背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王倫太被打得一愣。
“我打斷你的腿!我叫你亂跑!”王大娘嗓門陡然拔高,是那種農村婦人教訓不聽話孩子時特有的、帶著哭腔的怒罵,“一清早死哪兒去了?啊?活也不干,就知道野!”
她邊罵,邊推搡著王倫太,把他往堂屋中間拽。王倫太立刻明白了,他縮起脖子,垂下頭,做出個畏畏縮縮的窩囊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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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那瘦高個偽軍斜著眼,目光越過王大娘,落在她身后低頭站著的王倫太身上,又瞥了一眼西廂房門口扶著門框、臉色蒼白的玲妮。他走上前,用槍管撥拉開王大娘,徑直走到王倫太面前。
王倫太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骨。
“你,”偽軍用槍管抬起王倫太的下巴,“干什么的?”
王倫太嘴唇哆嗦著,還沒開口,王大娘一個箭步又插到兩人中間,用身子半擋住他:“老總,這是俺兒!不懂事的孩子,惹老總生氣了?”她邊說,邊偷偷在王倫太胳膊上擰了一把。
王倫太“哎喲”一聲,不是裝的,是真疼。
鬼子軍曹也走了過來。他個頭矮壯,戴著圓框眼鏡,鏡片后的小眼睛像毒蛇一樣在王倫太身上掃來掃去。他猛地一把扯開王大娘,力氣大得讓王大娘踉蹌了幾步。
“他的,什么的干活?”軍曹的漢語生硬,帶著濃重的口音,手指幾乎戳到王倫太鼻子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只剩下偽軍粗重的呼吸和遠處零星的槍聲。
王大娘站穩身子,拍了拍衣襟,聲音反而出奇地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坦然:“老總,真是俺兒子。”她拉過長條凳,用袖子擦了擦,“老總們辛苦,坐下歇歇?俺去燒口水。”她這是硬著頭皮在拖延,在找機會。
“兒子?”那瘦高偽軍忽然陰惻惻地笑了,繞著王倫太轉了一圈,像打量牲口,“老太太,你會生出這么白凈的兒子?瞅瞅這手,”他一把抓起王倫太的手腕——那手雖然也粗糙,但指節勻稱,掌心雖有薄繭,卻絕不是老農民那種樹皮般皸裂的樣子,“這像是下地干活的手?”
這一問,猶如冷水澆頭。王倫太心里咯噔一下,背后瞬間滲出冷汗。
他太大意了,這個破綻太明顯!
王大娘也怔了一瞬,但她臉上那點慌亂立刻被更大的“委屈”和“氣憤”覆蓋了。
“老總啊!”她拍著大腿,聲音里帶上了哭音,“你可冤死俺了!這孩子命苦,他爹死得早,俺一個寡婦拉扯大容易嗎?為了口飯吃,十四就送到他城里舅舅的雜貨鋪里當學徒,天天搬貨、記賬,哪摸過鋤頭把子?要不是這兵荒馬亂的,他舅舅鋪子關了張,他能回來跟著俺受這窮?”
她說得又快又急,眼角還真擠出了淚花,“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在城里也沒曬著,可不是細皮嫩肉的?老總您行行好,可不敢瞎說啊,這名聲俺們可擔不起……”說著,她又去拉王倫太,想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那偽軍聽她這樣說,一時間有些將信將疑,還待再問。鬼子軍曹卻聽得不耐煩了,他低吼一聲“八嘎”,掄起槍托就朝王大娘胸口搗去!
這一下又狠又突然。
“娘!”王倫太脫口而出,不是演戲,是真正的驚怒。他猛地側身,用肩膀和胳膊護住王大娘。
槍托重重砸在他的背脊上,悶響一聲,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卻咬著牙愣是沒哼出來,反而緊緊抱住踉蹌的王大娘,扭頭沖著軍曹嘶喊:“不能打俺娘!要打打我!”
他這一撲一喊,情急之下,完全是本能反應。
那護母的急切,那挨打后的憤怒與隱忍,活脫脫就是一個眼見親娘受欺辱的魯莽青年。
幾個鬼子兵見狀,嗚哩哇啦叫著擁上來,對著王倫太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皮鞋踢在腿上、腰上,槍托砸在背上,王倫太蜷縮起身子,死死護著頭,一聲不吭,只是把王大娘擋得更嚴實。
王大娘被他護在身下,聽著那拳腳到肉的悶響,急得眼淚真下來了,想推開他去攔,卻被王倫太死死按住。
就在這亂哄哄的時候,西廂房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嘔出來。門簾猛地被掀開,玲妮跌跌撞撞地撲了出來。
此時的玲妮,和剛才判若兩人。頭發胡亂披散著,臉上不知什么時候抹了好幾道黑灰,額頭上還粘著些草屑,嘴唇干裂蒼白。
她身上裹著一條打補丁的舊被子,一邊咳嗽,一邊瑟瑟發抖,看起來虛弱得隨時會倒下。
“別打……別打俺兄弟!”她聲音嘶啞微弱,撲到王倫太身上,用那床破被子去遮擋落下的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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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用那雙因為“病痛”而盈滿淚水(或許也有真實的恐懼和焦急)的眼睛,乞求地看著軍曹和偽軍,“老總……行行好……俺兄弟身子骨弱,經不起打啊……咳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似乎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那幾個正打得興起的鬼子兵,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們看到玲妮那蓬頭垢面、病懨懨的樣子,尤其是她臉上那不自然的黑灰和“病態”的潮紅,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那個年代,鬼子兵最怕的是什么?除了抵抗,就是瘟疫、惡疾。玲妮這副模樣,在他們看來,極有可能是得了什么“臟病”。
軍曹皺緊了眉頭,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像聞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他嫌惡地看了玲妮和王倫太一眼,又瞥了瞥還在“抹淚”的王大娘。
這一家子,一個撒潑的老婆子,一個窩囊的白臉兒子,一個病癆鬼似的閨女……怎么看也不像藏著八路軍的樣子。搜了這么幾家,也沒見人影,說不定早就跑遠了。
“晦氣!”瘦高個偽軍也啐了一口,他也不想在這“病人”跟前多待。
軍曹嘰里咕嚕用日語說了幾句,一揮手。鬼子偽軍們像退潮一樣,呼啦啦撤出了院子,踹壞的門板在風中晃蕩。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玲妮壓抑的咳嗽聲和王倫太粗重的喘息。
王大娘第一個反應過來,她飛快地跑到院門口,探出頭左右張望,確認那群豺狼真的走遠了,才哆哆嗦嗦地關上門——雖然門栓已經被踹壞,只能虛掩著。
她背靠著門板,腿一軟,順著門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潑辣鎮靜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虛脫和后怕,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玲妮也松開了抱著王倫太的手,癱坐在地上,裹緊了被子,臉上的黑灰被眼淚沖出了幾道白痕。
她抹了把臉,露出原本清秀的輪廓,看著王倫太,想笑一下,卻沒笑出來,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聲里還帶著顫。
王倫太掙扎著想站起來,背上一陣劇痛,讓他又跌坐回去。他看著驚魂未定的母女倆,看著這個為了救他而冒險演戲、此刻一片狼藉的家,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嘶啞著擠出一句話:“大娘……玲妮姐……我……連累你們了……”
王大娘擺擺手,想說什么,卻只是又抹了把眼角。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撐著門板站起來,走到王倫太跟前,想看看他的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低聲說:“孩子,別說這話……見外。趕緊的,屋里不能待了,他們說不定還回來。”
玲妮也強撐著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還溫熱的灶膛里抓出兩把草木灰,不由分說,仔細地抹在王倫太臉上、脖子上、手上,把他那張“白凈”的臉和手都涂得黑黢黢的,又把他掛破的棉襖扯得更凌亂些。
“這樣……像點。”她簡單地說。
王大娘從屋里翻出一頂破氈帽和一件打滿補丁的舊夾襖,讓王倫太換上。
然后,母女倆一左一右,架著“傷勢不輕”的王倫太,從后墻的缺口悄悄溜出去,鉆進村后那條干涸的河溝,向著更安全的鄰村親戚家轉移。
三月的風,依舊寒冷,刮在臉上生疼。但王倫太卻覺得,貼著自己胳膊的那兩只手,粗糙的、微涼的女人的手,是這寒冷天地間,唯一的暖源。
河溝里的枯草在腳下沙沙作響。王倫太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范莊村,那里似乎還殘留著硝煙和恐慌的氣息。而身邊這兩位普通的農村婦女,她們沒有什么豪言壯語,甚至在危險過后仍心有余悸,微微發抖。
但正是她們,用最質樸的智慧、最本能的勇氣,甚至不惜污損自己的形象,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織就了一張瞞天過海的保護網。
很多年后,當戰爭的硝煙散盡,王倫太無數次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清晨。
他會想起王大娘那響亮的巴掌和帶著哭腔的怒罵,想起玲妮姐臉上那不自然的黑灰和撕心裂肺的咳嗽,想起自己背脊上那真實的劇痛和那一刻沸騰的血性。
這些細節,混合著灶灰的氣味、冰冷的恐懼和絕處逢生的慶幸,共同凝固成歷史褶皺里一粒堅硬的珍珠——它不張揚,卻閃爍著屬于人民的最溫暖、最堅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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