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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說,人人握靈蛇之珠,家家抱荊山之玉。轉眼草蛇灰線,趁著蛇兒冬眠的前夕,抓住蛇尾巴,再說一點和蛇年有關的人和事。
上海昆劇團藏龍臥虎,養著三條胸懷龍珠的“靈蛇”:他們是蔡正仁、岳美緹和張洵澎,都是我極為敬重的昆劇表演藝術家。三人都屬蛇,無巧不成書,他們都與《白蛇傳》有過藕斷絲連、終生難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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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三分春色描來易,一段傷心畫出難
1954年3月1日,華東戲曲研究院,第一屆昆曲訓練班在華山路1448號正式開學,學員60名,這就是中國昆曲史、戲曲史名聲顯赫的“昆大班”。顛沛流離于江湖的十數位絕技在身的“傳”字輩昆曲名伶,如百川歸海,聚匯與此,成了他們的開蒙老師。開學第一課就是“傳”字輩老師演出的《白蛇傳·斷橋》。風雨一甲子過后,他們依然清晰地記得,看戲當晚,回到寢室,大家咿咿呀呀模仿老師做怪相的情景,前仰后合的歡笑,直到12時熄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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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傳芷老師給蔡正仁、岳美緹說戲
蔡正仁和許仙有緣。在昆大班初始,他先后演過《長生殿》丑行高力士、《麒麟閣》老生秦瓊,還一度轉行武生,后來居然在一群小生“許仙”中脫穎而出。他外形瘦長玉樹臨風,氣質憨厚,得沈傳芷老師悉心親授《斷橋》。他自己也沒想到,一下子成了眾多女同學“白娘子”們心目中最搶手的“許仙”。《斷橋》是一出愛恨交加的感情戲。這個來自江南震澤小鎮的少年郎許仙,看著同樣不涉世事的白娘子小美女華文漪,手足無措,心都在“發抖”。老師們軟硬兼施,用火柴棍撐著他們的眼簾,用手固定他們的頭,讓從未談過戀愛的許仙白娘子強行成了一對舞臺上的“冤家夫妻”。豈料1957年5月,湯顯祖誕辰340周年,他們第一次公開演出《斷橋》,舞臺上,白娘子千回百轉,許仙悶聲不響,啞嗓了,當時的狼狽可想而知。《斷橋》成了蔡正仁的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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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傳》,蔡正仁飾許仙
1961年上海青年京昆劇團赴香港演出,8月14日《白蛇傳》蔡氏許仙驚艷亮相。殊不知演出前他又一次啞嗓,好在有驚無險,最終堅持了下來。他認為《驚變》中許仙看到白娘子醉酒現出蛇形當場慢慢倒下摔僵尸,純粹是玩技巧,就琢磨新創了一套撩帳子、發現蛇、扔酒杯、門外跑、嚇死、倒地,同樣高難度的“入被窩”,在1400座的香港大會堂音樂廳贏得“滿堂彩”!連演12場,一票難求。俞校長更是不吝溢美之詞,高度肯定了他《上山》一段“雁過聲”演唱和《逃禪》一折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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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岳美緹
岳美緹在昆大班一開始跟朱傳茗先生學五丹兼青衣。朱先生是當年是“仙霓社”紅極一時的頭牌旦角。1956年校長俞振飛和言慧珠去同濟大學演出《斷橋》,朱老師讓她配演怒氣沖沖火冒三丈的小青。她非常出色地演出了小青身上的那股“狠勁”。演出結束,俞、言兩位藝術大師對她褒揚有加,“這孩子在臺上不慌不忙。”過了一天,朱老師又過來開心地告訴她,深諳昆曲之道的園林學家陳從周教授寫信給俞校長,說你的小青兒演得“恰到好處”。由此,岳美緹記住了唱戲、藝術要“恰到好處”。她還為言慧珠配演過全本《牡丹亭》的小丫鬟春香,活潑俏皮,滿臺生風。畢業大戲京昆合演《白蛇傳》,楊春霞、李炳淑、蔡正仁、計鎮華、王芝泉、劉異龍、齊淑芳……那時,岳美緹已改行女小生。《游湖》《驚變》兩出戲中,華文漪扮白娘子,梁谷音扮小青,她扮許仙。岳美緹是昆大班文化課成績最好、同學們公認的“女才子”。她按自己的想象,在舞臺上塑造、展現了一個“純厚而不傻氣,敦樸亦且深情”的許仙。為了“驚變”中許仙見到白娘子酒后顯形,她幾次“硬僵尸”倒地,挫傷肩膀,咬牙堅持排練、演出。沒想到,臨去香港公演前夕,領導和顏悅色地找她談話,“這次香港演出,你就不去了。”這個舞臺上儒雅沉靜的女小生,就這樣把這個“包袱”背了半輩子,直到父親徹底平反。我常想,多年后她將新編歷史劇《司馬相如》中人生跌宕起伏的西漢書生演得大放異彩,必定有著她對人物悲劇命運的某些蒼涼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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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張洵澎
當年,戲校副校長是俞振飛的太太言慧珠。張洵澎出身名門,身材高挑,孤傲冷艷,長相、氣質酷似言慧珠,也深得言慧珠的寵愛。她的拿手戲《牡丹亭》杜麗娘、《墻頭馬上》李倩君、《販馬記》李桂枝,都是言慧珠一字一句、一招一式親自傳授。但她演的《白蛇傳·斷橋》卻是一出越劇而不是昆劇!“文革”后期,被打倒的上海越劇院院長袁雪芬,歷經磨難,再度出山。袁雪芬一直把昆曲視為越劇藝術的“奶娘”,她希望復出后自己一腳雨水,一腳爛泥,滿世界找來的學館學生們,擺脫“樣板戲”的套路。她第一時間找到張洵澎來教戲。不忘舊情,張洵澎又引薦了同樣落難的岳美緹。袁雪芬出于對《白蛇傳》的濃烈興趣,對自己早年演出《白蛇傳》的不滿,還有對梅蘭芳和俞振飛合演的昆曲《白蛇傳·斷橋》表演的神往,提出由張洵澎和言興朋再排一出原汁原味,融合了袁(雪芬)派白娘子、徐(玉蘭)派許仙、呂(瑞英)派小青,昆味濃濃的越劇《斷橋》。張、言的唱腔都由袁、徐兩位藝術家一字一句親授。這出越劇《斷橋》在九江路當時有2062座的人民大舞臺轟動一時,成為經典絕唱。全劇畫龍點睛之筆就是,白娘子小青斷橋遭遇許仙,白娘子一聲“冤家呀”,食指指尖輕輕點到左邊跪著的許仙的額角中間,許仙就勢后仰倒地的瞬間,白娘子心疼,水袖一卷,即刻扶住許仙……以形寫神,極其精準、細膩地表達了白娘子對許仙的愛恨交織的內心。而這一指一扶,自梅先生表演后,是由“傳”字輩朱傳茗先生教給昆大班的孩子們,教給梅葆玖。中國文化就在這不斷的創新和傳承中獲得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偉力。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十四歲的蔡正仁、岳美緹、張洵澎和昆大班所有已經成為中國戲曲國寶級的藝術家,都記得開學第一天演出的除了《白蛇傳·斷橋》,更有第一出《牡丹亭·游園》,一個小姐、一個丫頭,拿著扇子,曲曲折折穿過殘春的花園小徑。就是這出岳美緹當時“什么也沒看懂”的戲,纏繞了他們漫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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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美緹《牡丹亭》飾柳夢梅
那是怎樣的青春年華!一群如花似玉,玉樹臨風的靚男倩女。黨和政府為了搶救文化遺產,為了昆大班60個孩子的未來,真是殫精竭慮、關懷備至。每次去劇院觀摩,這群坐在十三輛三輪車上,浩浩蕩蕩經過夕陽西下、燈火闌珊的淮海路,引得路人無數羨艷目光的仿佛是捏出來的“粉人兒”,何曾想到過,后來他們為《牡丹亭》和昆曲付出的一生,會經歷多少的歡欣和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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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洵澎飾《牡丹亭》杜麗娘
張洵澎初次接觸《牡丹亭》正是和杜麗娘一般,身在十六歲花季。她一個勁追問沈傳芷老師什么是“懷春”。沈老師說就是想念春天。她不滿足,就在自己優渥嚴厲,嬌生慣養又略帶寂寞壓抑的少女生活中,尋找杜麗娘的心跡。一句“好天氣也”的念白里透露出自己春末夏初推開緊閉窗戶,“濕潤的春意撲面而來的激動”。她的《牡丹亭》轉益多師,得到言慧珠、沈傳芷的悉心傳教。她的《尋夢》和岳美緹的《拾畫叫畫》一樣,是昆劇舞臺上美到極致的化身。一上場,就迷得行家蕭丁感到“一陣春風吹拂過柳枝,飄然而過”。蔣星煜評價她“把愛欲升華到了詩情畫意的最美境界,讓觀眾如飲清純甘美的泉水”。一次懷仁堂演出,梅蘭芳親自為她示范杜麗娘的“梅派的眼神”。古有程門立雪,三顧茅廬,今有張洵澎“三立姚門”推陳出新的佳話。為了演好這出《尋夢》,她三次專程南下杭州,尋訪“傳”字輩名家姚傳茗。一次學規矩,二次聊想法,三次匯報自己的修改。她的唱“兀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溜得圓”,華麗地展現了“澎”派水磨腔的迷人魅力。同時,她用刀美蘭的舞姿、籃球的步伐、武術的力度,既有驀地里的“懷人幽怨”,更有沒亂里的“春情難遣”,釋放了杜麗娘內心被禮教壓抑卻仍奔放的青春氣息。如行云流水,光艷照人,讓一出“冷戲”有了熱度。生活中,杜麗娘也給了她無窮的愛的力量。1977年,在聞訊丈夫優秀籃球運動員蔡國強被“保護”在河北時,她千里輾轉北京河北,打扮成北方農婦,坐火車、跳火車,到小縣城……前后三月,上演了一出當代杜麗娘“北上救夫”的傳奇。幾十年中,她和顧兆琳、蔡正仁、岳美緹的柳夢梅“蒼苔滑擦,依逗著斷垣低垛”,幾度穿行在牡丹亭的逶迤曲徑。1997年,將近花甲,她和蔡正仁聯袂拍攝了四集昆曲電視劇《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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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相如》飾司馬相如
一次排練《游園驚夢》,張洵澎扮杜麗娘、梁谷音扮春香,缺個柳夢梅,朱傳茗老師臨時讓岳美緹反串。演出結束,《驚夢》中儒雅倜儻的柳夢梅,得到了梅蘭芳、周揚、夏衍、齊燕銘和首都文藝界名人的高度好評。朱傳茗老師讓岳美緹改行,她想不通,舍不得放棄已經學了四年的旦行,寫長信向俞校長訴苦。不期俞校長從北京寫來長信又是舉例又是說理,反反復復苦口婆心地勸慰她,最后態度堅決地告訴她“我會對你負責到底的!”還在句子下面畫了好幾個圓圈。命運的棋局就是那樣撲朔迷離,岳美緹孤身只影踏上了昆曲“孤獨的女小生”的漫漫長路。最令人難忘的是,她和華文漪搭檔《牡丹亭》,被俞校長稱之為“舞臺上最佳伴侶”。舉手投足之間,眉目傳情。就像柳夢梅和杜麗娘,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她都牽掛著她心中的“杜麗娘”華君。陽光下,她和她臺上臺下水乳交融,搭檔默契;風雨中,華君迷失方向,她痛心,她安慰;華君遠走他鄉,她為之肝腸寸斷,一顆心隨著她奔走天涯。看到華君按她們當年演出《牡丹亭》版本,在寶島臺灣場場爆滿,她高興自己夢中的杜麗娘又回來了……她的《拾畫·叫畫》是我此生看過的最難以忘懷的一出獨角戲。每次演出,她都恍然中看到華君飾演的杜麗娘婷婷裊裊從畫中走來……生活中言語不多的岳美緹,為人的深情忠厚,完全不輸柳夢梅。她,演絕了一眾書生一往情深的癡趣和木訥憨厚的傻趣:《跪池》陳季常的懼妻、《琴挑》潘必正的純真,甚至小人物《受吐》秦鐘面對花魁女的忠厚,一個個鮮活得讓你動容、信服、開懷。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
蔡正仁是俞振飛先生最為得意的弟子。俞老曾親自撰文,抑揚頓挫地用韻白評價弟子:“蔡正仁一生昆曲,半輩師徒,情深意切,親若螟蛉,實為俞門長徒,振興昆曲之重任,自在你肩上也!”俞老師教他的第一出戲就是《拾畫叫畫》。在昆大班他學了五六十出傳統折子戲,都是學會以后,再由俞老師一出出點撥打磨。臨川四夢,昆曲就是中國戲曲最美麗的“夢”!何曾想到,就在他們繁花似錦的高光時刻,昆曲卻遭遇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藝術生涯中斷的十年噩夢般的煎熬,以及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門庭冷落的孤獨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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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牡丹亭》,蔡正仁飾柳夢梅,張靜嫻飾杜麗娘
我也曾和他們一起目睹過臺下觀眾的寥落,感受過蔡正仁們在臺上的失落和寂寞,體會過1998年六本《牡丹亭》夭折的創傷。然而,他們依然“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地追隨著昆曲,心心念念地追隨著俞振飛和傳字輩。為了突圍,他們上演過《上靈山》,遭到一片責難。我在座談會上為他們吶喊申訴,有誰能理解戲曲人內心的掙扎?為了走出六本《牡丹亭》的圍城,蔡正仁帶著上海昆劇團創排了由福建才子王仁杰縮編的三本《牡丹亭》。我受命去杭州請導演郭小男上馬。張軍、沈昳麗的頭本,岳美緹、李雪梅的二本,蔡正仁、張靜嫻的三本,蔡正仁的戲不算多,但他演出了此時柳夢梅書生的憨和酸,非常出彩。千禧年之夜,作為香港新建葵青劇院的揭幕大戲,三本《牡丹亭》轟動一時。演出當晚,我和全團演員們興高采烈地登上太平山峰頂,一邊吃著哈根達斯冰淇淋,一邊俯瞰維多利亞港灣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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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聞鈴》,蔡正仁飾唐明皇(陳鵬昌攝影)
2007年,已經70歲的蔡正仁創排四本《長生殿》,一曲十幾分鐘夜雨聞鈴的獨唱,深沉的懷念,委婉激越的傾訴,如峰巒迭起,余音繞梁,讓全場凝神屏息地迷醉在唐明皇的感情世界而無法自拔,一睹昆曲大官生的巔峰光彩。在昆曲和中國戲曲最艱難的時刻,蔡正仁臨危受命出任上海昆劇團團長。十八年的奉獻,誠如劉厚生先生所言,“他有熱愛昆劇的赤子之心,又有冷靜處理工作的公仆之能,是大演員,是好團長”。作為中國昆曲界的代表人物,他參政議政,呼吁昆曲的傳承、保護和發展,為中國昆曲開創了有陽光有雨露的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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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洵澎飾《牡丹亭》杜麗娘
蔡正仁的堂皇大氣,岳美緹的純與癡,張洵澎的媚與美……晚近的他們和昆大班的藝術家們,心里始終牽掛著俞先生和“傳”字輩老師的恩德,傳承昆曲的血脈,悉心帶教學生。他們以自己畢生的心血和藝術,讓昆曲風靡了當代年輕人的心。如今,這批國寶級的昆曲表演藝術家的身后,齊刷刷地站起了張軍、沈昳麗、谷好好、黎安、吳雙、胡剛、余彬、陳莉、羅晨雪、胡維露、趙津羽……一大批中青年藝術家,還有雛鷹展翅的昆五班,以及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演員……
柳暗花明,桃李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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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美緹,《湖樓》飾秦鐘
六百年昆曲后繼有人,正年輕!謹以此文作為蛇年的的謝幕詞,獻給蔡正仁、岳美緹、張洵澎、所有的昆曲人、戲曲人和讀者,馬年吉祥!
原標題:《封面人物 | 毛時安:蔡正仁、岳美緹和張洵澎,上海昆劇團的三條“靈蛇”》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王瑜明 金晶
本文作者:毛時安
圖片來源: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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