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再陷停擺

文︱陸棄

當地時間1月31日凌晨，美國聯邦政府再次進入“部分停擺”狀態。表面看，這只是一個周末的技術性空窗，參議院已經投票通過撥款法案，眾議院下周復會后大概率會補上最后一道程序。但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這48小時的行政暫停，而是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熟悉。距離上一輪創紀錄的43天政府停擺，僅僅過去兩個多月。短暫的恢復尚未撫平創傷，制度就再次被推回懸崖邊緣。

停擺的觸發點依舊老套：撥款、移民、黨爭。但具體情境卻比以往更為復雜。兩名美國公民在執法行動中被槍殺，將國土安全部和移民執法機構推上風口浪尖。民主黨拒絕繼續為其提供長期資金支持，共和黨內部也因選情與輿論壓力出現分裂。最終，參議院在最后時刻通過一項極不穩定的妥協方案，僅為國土安全部提供兩周臨時撥款，把真正的矛盾推遲，而不是解決。

這正是美國政府停擺反復上演的核心邏輯：制度并未崩潰，卻不斷被拖到極限；政治并未失序，卻越來越依賴“臨時方案”維持表面運轉。停擺不再是一次震蕩，而逐漸演變為治理流程的一部分。當聯邦預算要靠倒計時和懸崖邊的談判來推進，所謂的“正常運轉”本身就已經被重新定義。

從結構上看，本輪停擺并非偶發事件。國土安全部的撥款爭議只是導火索，真正的矛盾在于美國移民政策長期無法形成跨黨派共識。移民執法既涉及國家安全，也牽動人權、族群政治和選舉算計。任何撥款決定，都會被解讀為政治立場的延伸。在這樣的背景下，預算不再是技術性問題，而成為意識形態對抗的工具。

更值得警惕的是，眾議院的角色正在發生變化。共和黨在眾議院的微弱優勢，使議長必須在強硬派和務實派之間反復權衡。即便參議院已經通過法案，也無法保證眾議院一定放行。立法程序被碎片化，權力不再集中于協商，而被分散到各種否決點上。這種結構性脆弱，使政府停擺幾乎成為一種隨時可能觸發的狀態。

停擺的直接影響，從來不只是行政部門“關門”。此次受影響的機構，覆蓋了聯邦可自由支配支出的四分之三以上，從國防、外交到教育、交通、財政，幾乎貫穿國家運行的所有關鍵節點。即便部分核心崗位維持運作，人員停薪、項目凍結、審批延遲，都會在短時間內積累成本。真正的代價，往往在停擺結束后才逐步顯現。

更深層的影響，在于政府信用的持續消耗。頻繁停擺削弱了市場對美國治理穩定性的預期。企業無法確定政策連續性，地方政府難以規劃財政，普通民眾對公共服務的信任不斷被侵蝕。上一輪43天停擺期間，經濟數據發布被迫中斷，食品救濟和民航系統承壓，其后果并未完全消散，卻已經被下一輪危機覆蓋。

在國際層面，停擺同樣不是美國的“內政小插曲”。外交和防務部門的預算不確定性，會被盟友和對手同時解讀。一個需要靠臨時撥款維持運作的超級大國，很難在談判桌上展現穩定預期。制度的反復失靈，最終會轉化為戰略信譽的折損。

有人認為，這次停擺時間很短，不足以引發系統性沖擊。但正是這種“已經習慣”的判斷，才是問題的核心。當異常變成常態，風險就不再以劇烈沖擊的形式出現，而是通過反復的小幅侵蝕，慢慢削弱制度韌性。兩周的臨時撥款，看似爭取了時間，實則再次證明政治系統已難以處理長期、復雜的問題。

從更長的歷史視角看，美國政府停擺的頻率正在上升，持續時間也在拉長。這并非單一黨派的責任，而是兩黨政治極化與制度設計相互疊加的結果。預算權被用作博弈工具，妥協被視為政治風險，治理逐漸讓位于動員和對抗。在這樣的環境下，停擺不需要重大危機觸發，只需要分歧無法被迅速掩蓋。

這一次的“技術性停擺”，或許很快就會被新的新聞覆蓋。但它留下的問題不會自動消失。當聯邦政府一次次站在資金耗盡的邊緣，當關鍵部門的運作要靠臨時協議續命，美國所面臨的已經不只是某項政策之爭，而是治理模式本身的可持續性考驗。

真正值得追問的，并不是這次停擺會持續多久，而是下一次會在什么時候出現。如果停擺只能通過不斷壓縮緩沖期來避免全面失控，那么制度的安全邊際正在被持續削減。對于一個高度依賴預期穩定和制度信用的國家而言，這種慢性失衡，或許比一次劇烈危機更具破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