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
時遷貼著墻壁滑進樓道時，晚上十一點的鐘聲正好敲響。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在聲控?zé)袅疗鸬乃查g屏住呼吸，等黑暗重新降臨才繼續(xù)向上。
三樓，302室，深棕色防盜門，門把手上積著薄灰——這是他在對面樓用望遠鏡觀察三天的成果。
男主人李建國，貨運公司調(diào)度員，每周三、五值夜班，雷打不動十點出門，早上六點回。
女主人張薇，百貨公司會計，習(xí)慣十點半洗澡，十一點熄燈。
完美的作案窗口。
時遷需要錢，急需。
醫(yī)院催繳單在口袋里硌得他肋骨生疼，父親腎透析不能再拖了。
這是他第一次入室盜竊，之前只在工地偷過鋼材，在公交車上摸過錢包。
但那些小錢不夠，遠遠不夠。
他從工具腰帶里取出兩根特制鋼針，插進鎖孔。
手在抖，汗從額角滑進眼睛，刺得生疼。
穩(wěn)住，他對自己說，就這一次，拿到錢就收手。
鎖舌彈開的輕響在寂靜樓道里格外清晰。
時遷心臟驟停半拍，側(cè)耳傾聽——樓上電視聲，樓下夫妻吵架聲，沒有異常。
他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帶上門。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廳魚缸里幽藍的光微微蕩漾。時遷適應(yīng)了幾秒黑暗，開始搜索。
客廳簡單得近乎簡陋：布沙發(fā)掉了皮，電視是老舊的大腦袋款式，茶幾上堆著藥瓶和皺巴巴的繳費單。
他皺眉，這家看起來不像有錢的樣子。
主臥門虛掩著。
時遷躡手躡腳走過去，正要推門，突然聽到里面?zhèn)鱽砺曇簟?/p>
不是電視聲，是人聲。
女人的喘息，混雜著床墊彈簧的吱呀作響。
還有……男人的悶哼。
時遷僵住了。
不是說男主人值夜班嗎？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卻踢到了墻角的空易拉罐。
哐啷——
臥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誰？”
一個女聲警覺地問。
時遷大腦一片空白。
跑？
來不及了。
他幾乎是憑著動物本能，一個側(cè)身滾進了客廳與餐廳之間的狹小儲物間，拉上門，只留一道縫隙。
主臥門開了。
燈光傾瀉而出，在地板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女性剪影。
張薇穿著絲質(zhì)睡袍，頭發(fā)凌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她走到客廳中央，環(huán)視一圈，目光落在那個被踢倒的易拉罐上。
“野貓吧。”
臥室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是李建國，更年輕，帶著事后的慵懶。
“我家三樓，哪來的野貓。”
張薇聲音緊繃。她走到玄關(guān)檢查門鎖，又去陽臺看了看，最后停在儲物間門前。
時遷屏住呼吸，手指摸到工具腰帶里的螺絲刀。
如果被發(fā)現(xiàn)，如果——
張薇的手握住了門把。
時遷肌肉繃緊，準(zhǔn)備在她拉開門瞬間撲出去。
但張薇停頓了幾秒，最終松開了手。
“可能聽錯了。”
她走回臥室，“繼續(xù)？”
門重新關(guān)上。
但這次，他們沒再繼續(xù)剛才的事，而是傳來壓低了的說話聲。
時遷在儲物間里等了兩分鐘，確認(rèn)安全后才敢緩緩?fù)職狻?/p>
冷汗浸透了內(nèi)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他該走，現(xiàn)在，立刻，趁他們放松警惕。
可腳步卻像釘在地上。
儲物間正對主臥門，透過門縫，能看到臥室里一部分景象。
床頭燈開著，昏黃光線勾勒出糾纏的人影。
時遷看到張薇靠在床頭抽煙，煙霧繚繞中她的側(cè)臉?gòu)趁亩吧桶滋炷莻€穿著樸素、拎著菜籃子的主婦判若兩人。
她身邊躺著的男人三十出頭，赤裸上身，肌肉結(jié)實，胸口有道猙獰的疤。
“李建國什么時候回來？”
男人問。
“明早六點，老規(guī)矩。”
張薇彈了彈煙灰，“周鵬，我們得小心點。老王老婆昨天跟我說，在超市看見我們了。”
“看見又怎樣？你情我愿。”
叫周鵬的男人翻身壓住她，手探進睡袍。
“再說了，你那木頭老公，就算把照片拍他臉上，他也只會問‘今晚吃什么’。”
張薇吃吃地笑，煙蒂按滅在床頭柜上。
兩人又滾作一團。
時遷在黑暗里看著，胃里一陣翻攪。
不是道德上的不適，是一種更原始的沖動——憑什么？
憑什么這些人在溫暖的床上翻云覆雨，而他要在醫(yī)院和工地之間疲于奔命，父親在透析室里等死？
一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上心頭：
他們見不得光。
他們怕被發(fā)現(xiàn)。
而他知道這個秘密。
時遷的手不再抖了。
他從工具腰帶里摸出手機，打開攝像功能，對準(zhǔn)門縫。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他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
拍下證據(jù)。
然后，要點封口費。
不多，十萬，二十萬？
夠父親半年的透析費就行。
臥室里的動靜漸歇。
周鵬起身去浴室，水聲嘩嘩響起。
張薇裹著睡袍下床，走到梳妝臺前補妝。
就是現(xiàn)在。
時遷深吸一口氣，推開儲物間的門。
2
張薇從鏡子里看到身后突然出現(xiàn)的人影時。
口紅畫歪了，在嘴角拉出一道猩紅的斜線。
她猛地轉(zhuǎn)身，睡袍帶子散開，露出大片肌膚。
但此刻她顧不上這些，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從黑暗中冒出來的陌生人——瘦小，干枯，穿著臟兮兮的工裝，手里舉著手機，屏幕正對著她。
“你是誰？”
她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diào)。
浴室水聲停了。
周鵬圍著浴巾沖出來，看到時遷，臉色瞬間陰沉：
“哪兒來的小毛賊？”
“不是賊。”
時遷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zhèn)定，但尾音還是發(fā)顫，“是談生意的人。”
他點亮手機屏幕，播放剛才錄下的片段。
雖然角度刁鉆，畫面模糊，但足以辨認(rèn)出張薇和周鵬的臉，以及他們在做的事。
聲音錄得很清晰，包括那段關(guān)于李建國的對話。
張薇的臉血色盡褪。
周鵬瞇起眼睛，肌肉繃緊，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野獸。
“你想怎么樣？”
周鵬問，聲音低啞。
“錢。”
時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二十萬。現(xiàn)金。給我，視頻刪除，我今晚沒來過。”
“二十萬？你他媽瘋了？”
張薇尖叫，“我們哪來二十萬——”
“你有。”
時遷打斷她，目光掃過梳妝臺上那瓶香奈兒香水，還有衣柜半開的門里掛著的幾件質(zhì)感不錯的連衣裙。
“李建國沒有，但你有。或者說。”他看向周鵬：
“你有。”
周鵬沒說話，打量著時遷。
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時遷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握手機的手心全是汗。
“十萬。”
周鵬終于開口，“最多十萬。現(xiàn)在就要？”
“現(xiàn)在就要。”
時遷堅持，“二十萬，一分不能少。我知道你們拿得出來。”
他在賭。
賭這段婚外情對張薇的價值不止二十萬，賭周鵬的身份不簡單——那道疤，那種眼神，不像普通上班族。
周鵬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
“行。二十萬。你等著。”
他轉(zhuǎn)身走向衣柜，從最底層拖出一個黑色運動包。
拉開拉鏈，里面是成捆的現(xiàn)金，紅彤彤一片。
時遷眼睛都直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
周鵬數(shù)出二十捆，扔在床上：
“錢在這兒。把手機給我。”
時遷沒動。
他看著那堆錢，又看看周鵬，再看看張薇。
女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不對勁。
“把手機扔過來。”
周鵬重復(fù)，往前走了半步。
時遷后退，背抵上墻壁。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給了手機，他就沒了籌碼。
他們會放過他嗎？
可能會，但也可能不會。
二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
周鵬能隨手拿出來，說明他不在乎這點錢，或者……他有辦法讓這筆錢回到自己手里。
“我要先走。”
時遷說，“錢我?guī)ё撸x開小區(qū)后，我會把視頻刪掉，手機卡掰斷扔河里。”
“你覺得我會信？”
周鵬冷笑。
“你覺得我會信你？”
時遷反問，聲音因為緊張而尖利：
“我走了，你們就當(dāng)破財消災(zāi)。我要是現(xiàn)在把手機給你，下一秒可能就躺這兒了。”
氣氛僵持。
張薇突然開口，聲音異常輕柔：
“小兄弟，你拿錢走，我們放心不下。你把手機留下，我們放心，你也安全。這樣，我們各退一步——你把視頻刪了，當(dāng)著我們的面。手機你帶走，我們信你一次。”
她說著，慢慢靠近，睡袍松松垮垮，胸口若隱若現(xiàn)。
時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
張薇三十五六歲，保養(yǎng)得宜，此刻衣衫不整，在昏暗燈光下竟有種頹靡的誘惑。
“你看。”
張薇在距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睡袍領(lǐng)口：
“錢你拿走，視頻你刪了。我們兩清。或者……”
她拉長語調(diào)，手指緩緩下拉，露出更多肌膚：
“你也可以要點別的。”
時遷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這樣的女人。
工地上那些隨叫隨到的流鶯，和眼前這個渾身散發(fā)著成熟氣息的女人，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她身上游走，完全沒注意到周鵬悄悄移動到了他側(cè)后方。
“怎么樣？”
張薇又近了一步，幾乎貼到他身上。
她的氣息噴在他臉上，溫?zé)幔瑤е闼丁?/p>
時遷的理智在燃燒。
錢，女人，這兩樣他生命中最匱乏的東西，此刻唾手可得。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刪除鍵上猶豫。
就在這一瞬間，周鵬動了。
3
時遷只感到后腦一陣劇痛，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周鵬不知何時抄起了床頭柜上的銅質(zhì)臺燈，狠狠砸在他頭上。
手機脫手飛出，撞在墻上，屏幕碎裂。
時遷踉蹌倒地，溫?zé)岬难樦~角流進眼睛，視野一片猩紅。
他想爬起來，但周鵬的第二下已經(jīng)到了，砸在他肩膀上，骨頭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啊——！”
時遷慘叫，蜷縮成一團。
“小雜種，勒索到我頭上了？”
周鵬扔下變形的臺燈，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時遷像蝦米一樣弓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沫。
張薇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條毛巾。
等周鵬打累了，喘著粗氣停下，她才走上前，蹲在時遷面前。
“小兄弟，我給過你機會的。”
她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拿錢走人，多好。非要貪。”
時遷的眼睛被血糊住，勉強睜開一條縫。
他看到張薇的臉在晃動，美麗，冰冷，像戴著一張精致的面具。
“救……救命……”
他微弱地呻吟。
“噓。”
張薇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別吵。我老公快回來了，不能讓他看見。”
她用毛巾捂住時遷的口鼻。
不是要悶死他，只是阻止他呼救。
時遷掙扎，但肩膀碎了，使不上力。
周鵬走過來，單膝壓住他的胸口。
“現(xiàn)在怎么辦？”
周鵬問張薇，語氣竟然很平靜，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張薇松開毛巾，看著時遷因為缺氧而漲紅的臉，又看看地上那攤血，最后目光落在碎裂的手機上。
“他錄了視頻。”
她說。
“手機砸了。”
“可能有備份，或者上傳云端了。”
周鵬臉色變了：
“那怎么辦？”
張薇沒回答，站起身在臥室里踱步。
睡袍下擺染上了時遷的血，像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她走到窗邊看了看——夜深了，小區(qū)里只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
又走到門邊聽了聽——樓道里靜悄悄的。
“他必須消失。”
張薇轉(zhuǎn)回身，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晚月亮很圓”。
周鵬瞳孔收縮：
“你瘋了？殺人？”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張薇反問，“放他走？他會報警，或者繼續(xù)勒索。殺了他？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周鵬。”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很重。
周鵬盯著她，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時遷，喉結(jié)滾動。
幾秒鐘后，他緩緩點頭。
“怎么處理？”
張薇環(huán)視臥室。
這里到處都是痕跡：血，指紋，打斗的痕跡。
不能在這里。
她目光落在儲物間：
“拖進去。等李建國明早回來前，我們再想辦法運出去。”
兩人合力把時遷拖進儲物間。
時遷還有意識，但失血和劇痛讓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扔進這個他剛才藏身的狹小空間。
張薇用毛巾簡單包扎了他頭上的傷口，不是為了救他，是防止血流得到處都是。
“儲物間有把舊榔頭。”
張薇說，語氣像在吩咐家務(wù)事，“給他個痛快，別讓他出聲。”
周鵬的手在抖。
他殺過人——年輕時候在街頭混，捅過人也挨過刀。
但那是在斗毆中，腎上腺素飆升下的本能反應(yīng)。
像這樣，面對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冷靜地決定結(jié)束他的生命，是第一次。
“快點。”
張薇催促，“李建國六點回來，我們最多還有六個小時。”
周鵬深吸一口氣，從儲物間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生銹的榔頭。
他回到時遷身邊，看著這個瘦小的年輕人。
時遷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咒罵。
“對不住了。”
周鵬低聲說，舉起榔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兩人同時僵住。
咔噠。
門開了。
4
李建國推門進來時，帶著一身深夜的寒氣和機油味。
他是貨運公司調(diào)度員，本該值夜班到早上六點。
但今晚公司的電路出了故障，監(jiān)控系統(tǒng)和調(diào)度臺全部癱瘓，維修要等到天亮。
主管大手一揮，讓夜班的都提前回家。
“老李，這么早回去，不怕查崗啊？”
同事老張開玩笑。
李建國憨厚地笑笑：
“主管都發(fā)話了，怕啥。正好，家里冰箱好像有點問題，我回去看看。”
其實冰箱沒問題。
他只是想回家。這個念頭從下午開始就在他心里盤旋，像只不安分的鳥。
沒什么具體原因，就是覺得該回去看看。
現(xiàn)在他站在玄關(guān)，看著漆黑的客廳，眉頭微皺。
張薇習(xí)慣給他留一盞小夜燈，今天卻一片漆黑。
他按下開關(guān)，燈沒亮。
跳閘了？
他摸黑走向電箱，路過主臥時，隱約聽到里面?zhèn)鱽砀O窣的動靜。
李建國腳步一頓。
“薇薇？”
他叫了一聲。
臥室里的動靜戛然而止。
幾秒后，門開了條縫，張薇探出頭，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
“建國？你怎么回來了？不是值班嗎？”
“公司停電，提前回了。”
李建國打量著她，“你臉怎么這么紅？”
“啊……有點發(fā)燒。”
張薇拉緊睡袍，“剛吃了藥，睡了一覺。你吃飯沒？我給你熱點？”
“不用，在公司吃了。”
李建國說著，目光越過她看向臥室里面。
燈關(guān)著，但窗簾沒拉嚴(yán)，月光照進來，能隱約看到床上凌亂不堪，地上好像還有東西反光。
“屋里怎么這么亂？”
他問。
“找藥，翻箱倒柜的。”
張薇側(cè)身擋住他的視線，“你先去洗澡吧，一身味兒。我把屋子收拾收拾。”
李建國沒動。
他盯著張薇看了幾秒，突然說：
“家里來客人了？”
張薇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什么客人？大半夜的哪來客人。”
“我聞到煙味。”
李建國說，“你戒了三年了。”
空氣凝固了。
張薇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就在這時，儲物間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倒地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zhuǎn)頭看向儲物間。
“什么聲音？”
李建國問。
“老、老鼠吧。”
張薇的聲音在抖，“最近小區(qū)老鼠多，我明天就買藥——”
李建國沒聽她說完，徑直走向儲物間。
張薇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看著丈夫的背影，眼神里有恐懼，也有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
李建國握住門把，推開。
儲物間很小，不到三平米，堆滿了雜物。
李建國摸到墻上的開關(guān)，按下。
燈亮了。
時遷蜷縮在角落，頭上裹著染血的毛巾，已經(jīng)昏迷。
他身邊散落著工具，還有一把沾血的榔頭。
更刺目的是，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李建國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寬闊厚實，像一堵沉默的墻。
幾秒鐘后，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張薇。
“解釋。”他說。
就兩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張薇的臉慘白如紙。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
這時，臥室里傳來腳步聲——周鵬走了出來，手里握著那把變形的銅臺燈，臉色鐵青。
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在狹小的客廳里對峙。
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
“老李，聽我解釋——”
周鵬開口。
“你是誰？”
李建國打斷他，目光落在周鵬赤裸的上身和胸口的疤上，又看了看張薇松垮的睡袍，然后回到周鵬臉上。
“在我家，穿著這樣，拿著我家的臺燈。你想解釋什么？”
周鵬被他的目光刺得后退半步。
他見過很多人，狠的，橫的，不要命的，但李建國這種平靜到極致的眼神，反而讓他心底發(fā)毛。
“這是個誤會。”
周鵬強作鎮(zhèn)定，“這小子入室盜竊，被我們抓住了。我們正當(dāng)防衛(wèi)，下手重了點——”
“正當(dāng)防衛(wèi)需要脫衣服？”
李建國問，語氣依然平靜，“需要把我家臥室弄得像戰(zhàn)場？需要兩個人在我床上‘防衛(wèi)’一個賊？”
每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抽得周鵬啞口無言。
張薇終于找回了聲音，帶著哭腔：
“建國，你聽我說，是周鵬強迫我的，我反抗不了，正好這小偷進來，周鵬就——”
“閉嘴。”
李建國看都沒看她，目光始終鎖定周鵬，“你強迫我妻子。然后殺了這個賊。是這樣嗎？”
周鵬握緊了臺燈：
“是又怎樣？老李，事已至此，我們攤開說。人是我殺的，跟你老婆沒關(guān)系。你給我個賬號，我賠你錢，十萬，二十萬？你開價。這事就過去了，你繼續(xù)當(dāng)你老實巴交的調(diào)度員，我保證再也不出現(xiàn)。”
李建國笑了。
很輕微的笑，嘴角扯動了一下，眼里卻毫無笑意。
“錢？”
他說，“你覺得我在乎錢？”
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煙，點燃。
這是張薇從未見過的李建國——從容，甚至有些悠閑，完全不像剛發(fā)現(xiàn)妻子偷情和家里死了人的樣子。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對周鵬說。
又看向張薇：“你也坐。”
兩人遲疑著坐下。
周鵬手里還握著臺燈，張薇則抓緊了睡袍領(lǐng)口，仿佛那是最后的遮羞布。
“既然要談，就好好談。”
李建國吐出一口煙圈，“周鵬，是吧？做什么的？”
“……做點小生意。”
“什么生意？”
周鵬眼神閃爍：
“建材。”
“哦。”
李建國點點頭，“南城建材市場，三年前有個案子，一家店鋪起火，燒死了老板一家三口。警方說是電路老化，但坊間傳聞，是老板欠了高利貸還不上。放貸的人姓周，胸口有道疤，據(jù)說是在緬甸賭場看場子時留下的。”
周鵬的臉色變了。
“你認(rèn)識那個姓周的？”
李建國問，眼神像手術(shù)刀一樣鋒利。
“不認(rèn)識。”
周鵬的聲音干澀。
“真巧。”
李建國彈了彈煙灰，“我也不認(rèn)識。只是聽說，那人后來洗白了，開了家小額貸款公司，專做熟人生意。比如，借給朋友的老婆一筆錢，然后……用別的方式抵債。”
張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周鵬：
“你——你說那十萬是你自己的錢！”
周鵬沒說話，拳頭捏得嘎嘣響。
“繼續(xù)說。”
李建國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戲，“今晚怎么回事？我妻子欠你錢，還不上，你就上門討債？正好撞見小偷，失手打死？”
“就是這樣！”
張薇抓住救命稻草，“建國，我真不是自愿的，是他逼我——”
“我讓你閉嘴。”
李建國終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張薇瞬間噤聲，渾身發(fā)顫。
煙燃到盡頭，李建國按滅在煙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儲物間門口，往里看了看。
時遷還有微弱的呼吸，胸口在起伏。
“他還活著。”
李建國說。
周鵬和張薇同時愣住。
“沒死透。”
李建國轉(zhuǎn)回身，“所以，你們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第一，補上一下，徹底滅口。第二，送醫(yī)院。”
“送醫(yī)院？”
周鵬幾乎要跳起來，“他醒了我們?nèi)甑埃 ?/p>
“所以選一？”
李建國問，“你確定要再背一條人命？或者說，”他看向張薇，“你確定要看著他再殺一個人？”
張薇的嘴唇哆嗦著。
周鵬的眼神在掙扎。
“我來吧。”
李建國突然說。
兩人震驚地看著他。
“我來處理。”
李建國重復(f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來倒垃圾”，“你們手上已經(jīng)沾了血，不能再沾了。我去補一下，然后我們商量怎么處理尸體。”
周鵬狐疑地盯著他：
“你為什么要幫我們？”
“因為她是我妻子。”
李建國看向張薇，眼神復(fù)雜，“雖然她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但十年夫妻，我不能看著她坐牢。至于你，”他轉(zhuǎn)向周鵬：
“你死了對我沒好處，活著，還能繼續(xù)還債。”
邏輯通順，合情合理。
周鵬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些。
他看了一眼張薇，女人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不知是悔恨還是恐懼。
“榔頭在儲物間。”
周鵬說，聲音沙啞。
李建國點點頭，走向儲物間。
在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說：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
“什么？”
“我家客廳，裝了監(jiān)控。”
李建國說，“隱蔽式的，連薇薇都不知道。本來是為了防賊，沒想到……”
他笑了笑，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從周鵬和張薇偷情，到時遷闖入，到打斗殺人，所有一切，都被錄了下來。
周鵬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5
監(jiān)控。
這個詞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周鵬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他猛地站起來，眼睛充血：
“你他媽陰我？！”
“陰你？”
李建國依然平靜，“我只是在自己家裝了監(jiān)控，犯法嗎？”
“把錄像交出來！”
周鵬抄起臺燈。
“殺了我，錄像會自動上傳云端。”
李建國說，“我設(shè)置了定時備份，每天凌晨三點。現(xiàn)在……”他看了看墻上的鐘，兩點四十七分，“還有十三分鐘。你確定要在這時候動手？”
周鵬的手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李建國，像一頭困獸。張薇則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jīng)被抽走。
“你想要什么？”
周鵬終于問，聲音里透出疲憊。
“我說了，我來處理這個賊。”
李建國走進儲物間，“你們在外面等著。”
門關(guān)上了。
周鵬和張薇在客廳里坐著，相對無言。
只有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得驚心動魄。
儲物間里，李建國蹲在時遷身邊。
這個年輕小偷呼吸微弱，頭上的血已經(jīng)凝固。
李建國檢查了他的傷勢——顱骨骨折，肩胛骨碎裂，失血過多，但確實還活著。
他從工具堆里翻出一卷電工膠布，撕下一截，封住時遷的嘴。
又找出繩子，把他的手腳捆結(jié)實。
動作熟練，不像第一次干這種事。
做完這些，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電話很快接通，是個男人的聲音。
“老陳，是我。”
李建國壓低聲音，“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你說。”
“有個人，受了重傷，在我家。需要送出去，處理干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人？”
“小偷，入室盜竊，撞破了不該看的事。”
李建國簡略地說，“對方下了死手，但沒死透。不能留活口，也不能死在我這兒。”
“位置？”
“我家。老規(guī)矩，后門，黑色面包車，無牌。給你三十分鐘。”
“價格？”
“十萬。現(xiàn)金。人帶走后付。”
“成交。”
電話掛斷。
李建國收起手機，看著時遷。
這個年輕人的眼皮在顫動，似乎要醒來。李建國拍了拍他的臉：
“算你命大。”
他站起身，從儲物間門縫往外看。
周鵬在客廳焦躁地踱步，張薇依然癱坐著。
兩人都沒注意到，李建國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顯示一條新信息：
“已出發(fā)。25分鐘到。”
李建國推門出去。
周鵬立刻轉(zhuǎn)身：
“處理好了？”
“暫時。”
李建國說，“人還有氣，我綁起來了。等會兒有朋友來，把他帶走。”
“朋友？”
周鵬警覺起來，“什么朋友？”
“處理這種事的朋友。”
李建國說得輕描淡寫，“你放心，專業(yè)，干凈，不會留尾巴。你們現(xiàn)在要做的，是把這里收拾干凈。血，指紋，所有痕跡。”
張薇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可是建國，監(jiān)控——”
“監(jiān)控我會處理。”
李建國打斷她，“但我需要你們做一件事。”
“什么？”
“寫一份認(rèn)罪書。”
李建國從抽屜里拿出紙筆，“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寫下來。誰先起的意，誰動的手，為什么殺人。簽上名字，按手印。”
周鵬臉色一變：
“你要這個干什么？”
“保險。”
李建國說，“錄像加上認(rèn)罪書，足夠讓你們牢底坐穿。但反過來，也能保證你們不會反咬我一口。我們互相握著對方的把柄，才能相安無事。”
邏輯聽起來無懈可擊。
周鵬和張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猶豫和恐懼。
但此刻，他們別無選擇。
“我寫。”
張薇先開口，聲音嘶啞。
她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第一個字就寫歪了。
周鵬咬了咬牙，也坐了下來。
李建國站在他們身后，看著兩人伏案書寫。
墻上的鐘指向三點零五分。
他悄悄看了一眼手機，新消息：
“已到樓下。”
“寫快點兒。”
他說，“我朋友快到了。”
張薇和周鵬加快了速度。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書寫的，是一份死亡通知書。
6
認(rèn)罪書寫完時，門鈴響了。
周鵬猛地抬頭，手按在腰后——那里別著一把彈簧刀。
李建國擺擺手，示意他放松：
“是我朋友。”
他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了看，然后開門。
一個穿著工裝、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閃身進來，手里提著個醫(yī)療箱大小的黑色手提箱。
“人在哪兒？”
男人問，聲音悶在口罩里。
“儲物間。”
李建國指了指，“傷很重，但還活著。”
男人點點頭，走向儲物間。
周鵬想跟過去，被李建國攔住：
“專業(yè)的事交給專業(yè)的人。我們談我們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兩沓現(xiàn)金，每沓五萬，放在桌上：
“這是十萬。人你們帶走，處理干凈。錄像和認(rèn)罪書我保管，只要你們不再出現(xiàn)，這些東西永遠不會見光。”
周鵬盯著那十萬塊錢，又看看李建國，突然笑了：
“老李，我突然有點佩服你了。老婆偷人，家里死人，你還能這么冷靜地談生意。”
“生活所迫。”
李建國說，“現(xiàn)在，拿錢，走人。以后別讓我再看見你。”
周鵬收起錢，看向張薇：
“你呢？跟我走，還是留下？”
張薇愣住了。
她看看周鵬，又看看李建國。
丈夫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她心慌。
如果留下，以后的日子會怎樣？
李建國還會要她嗎？
就算要，這件事也會像一根刺，永遠扎在婚姻里。
“我……”她張了張嘴。
“她留下。”
李建國替她回答了，“她是我妻子，犯了錯，該受懲罰。但輪不到你來決定她的去留。”
周鵬聳聳肩：
“隨你。錢我拿到了，這爛攤子你們自己收拾。”
他轉(zhuǎn)身要走，李建國叫住他：
“等等。”
“還有事？”
“認(rèn)罪書上，你的那份。”
李建國說，“簽個名，按手印。”
周鵬皺眉，但還是照做了。
按完手印，他問：
“現(xiàn)在可以走了？”
李建國點點頭。
周鵬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樓道里。
門關(guān)上。
客廳里只剩下李建國和張薇，還有儲物間里那個不知名的“專業(yè)人士”和垂死的小偷。
張薇看著丈夫，眼淚又流了下來：
“建國，對不起，我——”
“先別說話。”
李建國打斷她，“等事情處理完。”
他們坐在客廳里等。
儲物間里偶爾傳來細(xì)微的聲響，像醫(yī)療器械的碰撞聲，又像是……縫合的聲音？
張薇不敢細(xì)想，渾身發(fā)冷。
大約半小時后，儲物間的門開了。
那個戴口罩的男人走出來，手提箱變成了一個黑色的裹尸袋形狀的物體，鼓鼓囊囊的。
“處理好了。”
男人說，“人還活著，但活不過今晚。我會把他扔到城西垃圾場，那里明早有壓縮車，連人帶垃圾一起壓碎，什么都不會剩下。”
李建國點點頭：
“辛苦了。”
“錢呢？”
“周鵬拿走了。他會付給你。”
男人眼神一冷：
“老李，這不合規(guī)矩。”
“特殊情況。”
李建國說，“你放心，他不敢賴賬。他知道你的手段。”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點點頭：
“行。但下不為例。”
他提著那個“裹尸袋”離開了。
門關(guān)上，屋子里終于只剩下夫妻二人。
張薇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建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我以后一定——”
“起來。”
李建國說，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張薇顫抖著站起來。
李建國走到她面前，抬手——張薇以為他要打她，閉上眼睛。但那只手只是輕輕落在她臉上，擦去眼淚。
“十年了。”
李建國說，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疲憊，“張薇，我哪里對不起你？”
張薇搖頭，泣不成聲。
“錢？我沒本事，賺得不多，但也沒讓你餓著。感情？我可能不會說甜言蜜語，但你要什么，我哪次沒盡力？是因為我沒情趣？是因為我總加班？”
每一個問題，都像針一樣扎在張薇心上。
她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出軌就是出軌，任何理由都蒼白無力。
“算了。”
李建國擺擺手，“現(xiàn)在說這些沒意義。
去洗澡，睡覺。明天還要上班。”
張薇不敢相信：
“你……你不趕我走？”
“趕你走，你去哪兒？”
李建國苦笑，“再說，我們現(xiàn)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你寫了認(rèn)罪書，我藏了尸體。我們都犯了法，誰也別想干凈。”
他頓了頓，又說：
“以后，好好過日子。這件事，爛在肚子里。”
張薇淚如雨下，拼命點頭。
這一刻，她對李建國的感激和愧疚達到了頂峰。
這個男人，戴了綠帽，還能為她收拾殘局，甚至原諒她。
她發(fā)誓，以后一定好好補償。
“我去洗澡。”
她哽咽著說，走向浴室。
李建國看著她關(guān)上門，臉上的表情慢慢冷下來。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無牌面包車駛離小區(qū)，然后掏出手機，撥號。
“喂，王隊。”
他說，“魚上鉤了。”
7
三天后的傍晚，李建國坐在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詢問室里，對面是刑警隊長王振國。
“所以，周鵬已經(jīng)控制了？”
李建國問。
“控制了。”
王振國點頭，“在去往外省的高速收費站截住的。車?yán)锼殉鍪f現(xiàn)金，還有一把帶血的彈簧刀。經(jīng)過比對，刀上的血和302室提取的血樣一致。”
“張薇呢？”
“在家，我們的人看著。她以為自己被保護性監(jiān)居，還不知道真相。”王振國頓了頓，看著李建國，“老李，這次真的多虧了你。這個周鵬，我們盯了半年了，一直沒抓到實質(zhì)證據(jù)。三年前那起縱火滅門案，所有線索都指向他，但就是缺決定性證據(jù)。”
李建國沉默。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想起這是警局，又放了回去。
“那個小偷，時遷，情況怎么樣？”
他問。
“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顱骨骨折，可能有后遺癥。”
王振國說，“我們跟他談過了，他愿意作證，也愿意配合治療。你墊付的那五萬醫(yī)藥費，局里會想辦法報銷。”
“不用。”
李建國擺擺手，“他父親在透析，需要錢。算我補償他的。”
王振國嘆了口氣：
“老李，我還是想不通。你怎么知道周鵬哪天晚上會去你家？又怎么知道張薇會出軌？”
李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
三個月前，他發(fā)現(xiàn)張薇不對勁。
手機換了密碼，晚歸次數(shù)增多，買了很多新衣服和新化妝品，卻從沒在他面前穿過、用過。
女人的第六感準(zhǔn)，男人的也不差，尤其是當(dāng)一個女人開始疏遠你的時候。
他留了心。
趁張薇洗澡時，解鎖了她的手機——密碼是他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她一直沒改。
微信聊天記錄刪得很干凈，但支付寶賬單騙不了人：
頻繁的酒店消費，昂貴的餐廳，還有一筆十萬的轉(zhuǎn)賬，收款人叫周鵬。
李建國查了周鵬。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這人前科累累，涉嫌放高利貸、暴力催收，還是三年前一樁滅門縱火案的重點嫌疑人，只是證據(jù)不足，一直逍遙法外。
他跟蹤了張薇一次，看到她上了周鵬的車。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但又有什么東西燒了起來。
不能報警。
沒有實質(zhì)證據(jù)，警察動不了周鵬。
反而會打草驚蛇。
那就設(shè)一個局。
他在客廳隱蔽處安裝了微型監(jiān)控，買了假的血漿包，聯(lián)系了老戰(zhàn)友王振國。
計劃很簡單：
制造一個周鵬殺人的現(xiàn)場，逼他露出馬腳。
但需要一個誘餌。
一個能激起周鵬殺心的人。
時遷的出現(xiàn)是意外，也是天意。
李建國早就注意到對面樓有個年輕人在觀察他家——望遠鏡的反光太明顯了。
他查了時遷的背景：
父親重病，急需用錢，有輕微盜竊前科。完美的棋子。
于是李建國“恰好”在時遷能聽到的地方，跟鄰居抱怨家里放了大量現(xiàn)金；“恰好”讓張薇知道他要值夜班；“恰好”在時遷可能行動的那天，提前“下班”回家。
一切都按照劇本進行。
時遷闖入，撞破奸情，勒索，被打——只是李建國沒想到周鵬下手那么重，差點真把時遷打死。
他更沒想到張薇會那么冷靜地提議滅口。
那一刻，他對這個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徹底死心了。
“老李？”
王振國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李建國睜開眼睛：
“王隊，張薇會判多久？”
“包庇罪，作偽證，再加上她參與了對時遷的傷害，雖然未遂，但性質(zhì)惡劣。估計三到五年。”
王振國看著他，“你……要不要見她一面？她一直在問你。”
李建國沉默了很久，搖搖頭。
“不見了。”
見了說什么呢？
說這一切都是他設(shè)計的局？
說她寫的認(rèn)罪書會成為呈堂證供？
說那個“處理尸體”的專業(yè)人士其實是便衣警察？
說時遷沒死，正在醫(yī)院接受治療？
太殘忍了。
雖然張薇背叛他在先，但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他設(shè)局抓周鵬，卻也親手把妻子送進了監(jiān)獄。
這其中的對錯恩怨，早就說不清了。
“幫我?guī)Ь湓捊o她。”
李建國最后說：
“就說，好好改造。出來后，重新開始。”
王振國點點頭，在筆錄上簽了字：
“案子結(jié)了。老李，你恢復(fù)原職，下周一上班。這次行動局里給你記功，獎金下個月發(fā)。”
“獎金給時遷吧。”
李建國站起來，“他需要錢治病。”
他走出警局時，天已經(jīng)黑了。
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夜晚永遠這么熱鬧，熱鬧得讓人忘了白天發(fā)生過什么血雨腥風(fēng)。
手機響了，是醫(yī)院打來的。
“李建國先生嗎？時遷的父親剛才醒了，想見您。”
李建國攔了輛出租車：
“我馬上到。”
在醫(yī)院病房里，他見到了時遷的父親——一個干瘦的老人，身上插滿管子，眼睛卻很有神。
“李同志，謝謝你。”
老人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小遷都跟我說了，是你救了他。那十萬塊錢，我們一定還——”
“不用還。”
李建國打斷他，“好好治病。時遷還年輕，以后路長著呢。”
老人泣不成聲。
時遷躺在旁邊的病床上，頭上纏著繃帶，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建國在病房里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時遷突然開口：
“李叔。”
李建國回頭。
“你恨她嗎？”
時遷問，“你老婆。”
李建國想了想，搖頭：
“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
“那你愛她嗎？”
這個問題讓李建國愣住了。
愛嗎？曾經(jīng)愛過。
但現(xiàn)在呢？他不知道。
感情像一塊玻璃，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勉強粘起來，裂痕永遠在那里。
“好好養(yǎng)傷。”
他最終沒有回答，推門離開。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
李建國慢慢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他想，等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他要去云南一趟。
張薇一直說想去洱海，說想看那里的日出。
現(xiàn)在，他可以替她去看看。
然后，開始新的生活。
一個人，或者兩個人，誰知道呢。
生活總要繼續(xù)，就像這座城市，無論夜晚發(fā)生過什么，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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