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樂隊起名“國足”是因為自我認同是loser嗎？我說的是美國

樂隊名字可以很隨意、爛大街，有的時候也可以被高度神話、名傳青史。有的名字就是字面意思，有的卻截然相反。當一支樂隊用體育名詞命名，他們想表達的往往不是本筋肉大漢即將抱摔全場，而是——救救寶寶，運動什么的倫家真的達咩。

足籃排網乒羽……這么多運動，那么多專業術語，選什么好呢？可能足球是最容易被盯上的運動。一支用足球命名的樂隊就曾經成為一種音樂流派的代表。他們被稱為“美國國足”。

不叫“美國國足”的American Football

American Football這兩個單詞打出來，作為義務教育的網中之魚的我懂球迷都知道這說的并不是足球，而是美式橄欖球。

起初，American Football樂隊并沒有想成為那種到處巡演的職業樂隊，發布第一張專輯的時候其中兩位成員還有四天就要從大學搬回家。樂隊名字也是靈光一現，當時一名成員的女友拿來一張海報，上面寫著“來看美式橄欖球，看世界上收入最高的運動員們帶來的精彩比賽。” 這句話讓他們想聯想了搖滾樂隊，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世界上高收入的音樂家。雖然一些成員覺得這個名字很蠢。但最終還是用了這個名字……

頂著這么一個名稱，你以為他們會像一些搖滾老炮一樣用一些重金屬跟你的耳朵發生一些硬沖撞。但恰恰相反，看看他們播放量高的那些歌名——《夏日終點》、《剪影》、《并非本意》、《呆在家里》。哪里有什么暴力，說是搖滾樂里的御宅小清新也不過分。

相形之下，American Football的音樂和他們“美式橄欖球”的名字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符號糾纏。一方面，這個名字看似陽剛，避免了第一觀感上被嘲諷“emo怪就是矯情”，反過來他們的作品又和刺激暴力的美式橄欖球形成一種反差萌。正是這種介于職業和半職業之間，對成名沒有預期的大學生的獨立表達讓他們跟傳統的搖滾樂隊拉開了距離，甚至形成了一種反諷——成名對我們無所謂，成名后我們也不會像你們一樣。

樂隊誕生于九十年的美國，正處于冷戰之后新自由主義大行其道、全球化的快速發展時期。對戰爭的恐懼、社會的尖銳批判不再在搖滾作品中占據那么主要的位置。一些聽著搖滾樂長大的年輕人開始在此之上另辟蹊徑，開始講述自己、回歸情緒。雖然他們在進入新世紀以后就慢慢淡出視野，但他們仍成為了代表90年代中西部情緒搖滾的標志性樂隊。近年他們又重整旗鼓，逐漸回歸，比如2023年他們為The 1975的戶外演出擔任開場嘉賓。

身為Emo怪，我很抱歉

“美國國足”被視為情緒核或者情緒搖滾（emo）的代表。此處的emo也就是曾經作為流行語的那句“你們用某app聽歌的都是一群emo怪”的那個emo。如果再具體細分，American Football代表的是90年代在美國興起的中西部情緒搖滾。Emo音樂留下了有許多至今有概括力的刻板印象：男生為主、戴眼鏡、過度敏感、過度理性、以清脆吉他聲為主導的大學音樂。

他們的標志通常是街機游戲開始一樣的開頭，電吉他的重復小節，比硬核搖滾更舒緩優美的整體旋律，有的會夾帶嘶吼，有的只是的低音淺唱。

情緒核和傳統的搖滾、硬核的朋克有什么區別？簡單來講，后兩者更多的是在反抗世界，而情緒核更多是在反抗自己。emo通過宣泄情緒來嘗試馴服情緒，又往往失敗。但這種表達確實吸引一部分有共鳴的人群。正所謂某二次元作品所說“因為對自己過于放縱，于是也會對他人特別寬容。”生活中的失意者、心腸軟重的人會成為emo樂隊的樂迷。

Chinese Football的青春殘酷音樂

American Football所代表的流派在中國開花結果的典型就是通常被樂迷成為“國足”的Chinese Football。他們2011年在武漢成立。主唱徐波曾在一次采訪中提到取名的靈感正是American Football，“把前面一個詞換成Chinese，達到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會感覺有點屌絲，比較符合我們青春殘酷的主題。”

當時正值“屌絲文化”在國內流行的時間，以城市里生活樸素、剛剛進入社會、身處職場下游的男性公開地以該詞自稱，達成一種無奈的自嘲。以“屌絲之名”，年輕人有的時候間或發表一些陰暗的想法，說出那些真實卻又在現實中講不出來的話。

這些特點和emo形成了巧妙地互文，同樣是不被聽到的情緒、同樣是受挫的事實，而他們碰巧找到了American Football這個范例。

Chinese Football也正巧借用了大多數路人對國足的大致印象來澆自己塊壘。很多樂迷其實也并不知道國足每個集訓周期在發生什么，只是跟著大多數人一起指責嘲諷。而這個時候偏偏有這么支樂隊起這個名，反而覺得有點有趣——竟然有人直接承認“我很喪，真的”。

“在四百米操場，你不停地奔跑；在四百米操場，你習慣了摔倒。” "我毫無防備就登上了這艘船，頭破血流也靠不了岸。"他們作品并不是表達“我很喪”中情緒本身，他們是希望通過表達“喪”來實現共鳴。如果讓別人知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感受，這或許會讓深有同感的人好一點。

Chinese Football在2015年的同名專輯幾乎就是以一場球賽編排的，第一首《游戲開始》，中間一首《游戲暫停》，最后一首《游戲結束》。他們用一場球賽里《不是人人都能穿十號球衣》、《世界悲》、《紅牌罰下》來表達自己沒法成為最重要的人的悲傷和挫折。

不過我們可以發現他們這種謀篇布局和具體歌詞里的“足球”，和球迷所看的足球不是一回事。歌詞里的“足球”更像...游戲里的足球。比如《游戲開始》里的歌詞是“叢林的深處隱藏著危險，吃人的怪物善變的天...”，這很明顯和足球沒什么關系了。

其實有歌迷問過Chinese Football他們平時會不會踢球，而主唱表示自己其實連球迷的算不上，雖然他們的一大口號和國足本身頗具關聯性——“沖出亞洲，走向世界”。他們的走紅還連帶著形成了管American football叫“美國國足”的反向誤翻。

其實這樣的符號借用還有很多，正如某知名高校的中文系男足總是輸球，但他們的公眾號卻意外地成功。其中標志性的一句話即是“退一寸有退一寸的歡喜”。他們想借足球表達的正是作為天之驕子來到名校后面對現實又回歸平凡生活“悠然見南山”的感情。

emo、體育與更多

獨立emo（情緒核）樂隊的底色其實與運動精神往往形成一種對比和反差。在絕大多數運動和觀眾的視角里，體育就是要贏，成王敗寇成績第一，emo只是失敗者的碎碎念罷了。

而emo音樂唱出的則是這種成功敘事陰影下失敗者的心聲。在體育中，團隊合作尤為重要，即便是個人項目背后也是一整個團隊的共同努力，而樂隊里除了幾個成員，甚至連經紀都可以不要，他們往往像《荒原狼》中所寫的像是被“世界吐出來的人”處于邊緣的“局外人”位置。

在emo音樂里出現的嘶吼是一種情緒的失控，而體育比賽有明確的規則，被情緒拿捏你只會被對手利用、被裁判處罰。這些都印證了emo樂隊用體育來反對體育比賽中的殘酷、絕對、虛妄，在一個角落反思著，勝利有那么至關重要嗎，邊緣又何嘗不是一種更置身事外、無喧囂亂耳的理性位置。

其實還有很多拿運動命名的相近流派的歌手和樂隊。有一位女歌手就叫做Soccer Mommy（足球媽咪）。她表示這只是她的社媒昵稱，用著好玩就延續下來了。足球媽咪指的是接送孩子參加足球活動的媽媽，雖然當時這位女歌手還很年輕，但這個名字和她娓娓道來記錄生活的音樂風格形成了呼應，也是一個“體育旁觀者”的形象。

還有一支后搖樂隊叫做Title Fight（頭銜之戰）。當樂隊成員Ned Russin還是小孩的時候，在閣樓里翻到一本舊的 HBO的節目指南，其中有個節目排版里寫著 “lightweight title fight（輕量級冠軍賽）”。他覺得這個詞聽起來很酷，很適合做樂隊名字。隨著他們的作品越來越后搖，這種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反差感就愈發凸顯。

Free Throw（罰球）也是一支emo樂隊，我們可以把他們當做籃球版的“American Football”，兩者異曲同工。他們起名的時候也很隨意，只是追求好記、有趣、與眾不同。他們用這個名字表達了一種萬眾矚目下必須打進關鍵得分的壓力感，而歌詞里經常是自己的無所適從。

可以說樂隊在是在借用一些體育中的概念和作為一種符號的體育本身，甚至不是用表面上“積極的”方式。但這種符號借用卻錯進錯出地給了樂迷們一種共鳴。畢竟月有陰晴圓缺，不可能每個人每時每刻都那么積極。即便我們獲得了一點成就，但舉頭一望，仍有難登巉巖。想一想被年級第一壓制的痛苦，忘記傳球被隊友冷落的疏離，只得獨自打游戲用胃口撐大胸襟的孤獨......太多人沒能像場上的球員一樣馳騁，卻在這種借來的感觸里找到了方寸之地得以棲息。

反過來，球迷也會用音樂來彰顯自己球迷的身份，比如U23國足創造歷史的時候，就有球迷到“國足樂隊”的歌曲下面評論“我們贏了”。在Livehouse里也有人會穿球衣去聽歌。你選擇了熱愛的樂隊和球隊，你愛的球隊和樂隊也代表著你。

在Free Throw的Lessons that we swear to keep專輯的最后一首歌里，他們加入了emo中少用的配器——鋼琴，形成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們寫道“It took time to understand that our lives are spent within the bounds. Ups and downs, they don’t define us. I’ll find solace in the middle ground.”

“需要花時間才能了解，我們生活在既成的約束之中。

起起伏伏無法定義我們，我會在中間地帶之間找到妥協。”

以體育之名，情緒搖滾用情緒講述、用情緒懺悔、也用情緒妥協。一支樂隊起名“國足”是因為自我認同是loser嗎？確實是，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