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葛德文成為瑪麗·雪萊(1797年8月30日-1851年2月1日),她既因此感到無限的激情與歡愉,也因此成為了“不被接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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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雪萊畫像,由愛爾蘭畫家理查德·羅斯威爾創作,該畫1840年在英國皇家藝術研究院展出,畫旁還附有珀西·雪萊贊美瑪麗的詩句
瑪麗所認為的命定之人的出現給她帶來了狂喜,而這種不穩定的暴烈讓她時刻身處危機之中:她的愛人、詩人雪萊充滿才華,讓她能夠擁有最浪漫的體驗;但他濫情,不負責任,無數人因他心碎,甚至有人為他丟失了性命:他毫不留情地拋下了懷有身孕的妻子哈麗特·威斯布魯克與他們的孩子,同瑪麗私奔,并以巧言令色向他的妻子要求支付他們旅行的費用;當意識到雪萊不會真正回歸到她身邊時,哈麗特最終在倫敦海德公園投水自盡。聽聞了妻子死訊的兩周后,雪萊在布萊德街的圣米爾德里德教堂與瑪麗舉行了婚禮。
他們二人的愛情伴隨著一種令人感到窒息的激烈與美麗。雪萊寫下:“一切就緒,我叫了一輛四點的馬車。我等著閃電與星辰變白。終于到了四點鐘。我走了出去。我看到她。她走向我。”而瑪麗訴說著:“我如此溫柔而徹底地愛著他,我的生命懸于他的眼波,我整個靈魂都全部纏繞在他身上。”
或許正因這些充滿生命力卻又罔顧社會準則的特性,那讓瑪麗被譽為“科幻小說之母”的哥特式小說《弗蘭肯斯坦》也在字里行間時刻透露著這種致命而危險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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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肯斯坦》1818年首版扉頁
《弗蘭肯斯坦》誕生于1816年夏天的一個雨夜。瑪麗、雪萊、拜倫等人圍讀著德語鬼故事,拜倫建議他們每個人都創作一個。瑪麗起初毫無想法,卻在之后的夢里看到了她即將創作的一切:一個自以為神的造物者被他創作出來的科學怪人反噬。
自然哲學系學生維克托·弗蘭肯斯坦沉迷于16世紀的冶金術,試圖創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生物,并期望以此被看作“神”。他用尸體碎塊拼湊成人形生物并通過電流賦予它生命。當通電的那一刻,這個全新的生命睜開了眼睛:與理想相去甚遠,這是一個無比丑惡的“怪物”。這嚇退了他的造物主,于是他慘遭拋棄。
維克托·弗蘭肯斯坦與怪物之間的關系有著強烈的家庭隱喻。他們是神與被創造出的“新生命”,是父與子。維克托并沒有做好當父親的準備,他只有創造的能力,卻沒有承擔養育的職責。這其實是在隱喻一種不負責任的創造力:維克托對怪物的厭惡,本質上是一個自戀者無法面對自己“失敗作品”的羞恥感。他拋棄的不是一個生命,而是他想扔掉的“殘次品”。
怪物對于家庭的向往,對于被接納的渴望,與瑪麗自身的經歷也在某種程度上有所吻合:她的母親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在她出生后11天就去世,父親威廉·葛德文隨即迎娶了繼母。家庭關系復雜,讓她幾乎沒有受到過什么來自“母親”的愛。瑪麗不僅在家里是多余人,與雪萊離家出走后又被父親斷絕關系,被社會視為“淫奔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是一個徹底的社會邊緣人,除了雪萊那個小圈子,連家中心系彼此的姐妹都無法與她會面。父親給予了她許多心靈的創傷:直到她和雪萊正式結婚前,她都被父親所排擠、鄙夷著。她成為了如弗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一樣被迫流亡的罪犯:這是肉體的放逐,也是心靈的驅逐。怪物在藏匿的冰川中對維克托說的那番話,是所有被父母在肉體與精神上拋棄的孩子們的控訴與哀求:
我是你的創造物;如果你能盡到自己的責任,也就是你欠我的那份責任,我甚至愿意對我理所當然的君主和顏悅色,俯首稱臣。唉,弗蘭肯斯坦,你對別人公平,唯獨欺凌我一人,你不能這樣;你是最應該對我公平的人,你甚至應該對我寬厚仁慈,顯示你的一片愛心。你不要忘了,我是你創造出來的,應該是你的‘亞當’,可事與愿違,我卻成了被打入地獄的天使,平白無故地被你逐出天國的樂園。無論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天堂般的極樂世界,可我,唯獨我,卻永遠與幸福無緣。我以前也曾是仁慈、善良的,只是因為不幸的遭遇才使我變得兇殘歹毒。給我幸福吧,我會重新變得心地善良的。
這是一個被遺棄的孤兒向他的上帝(父親)討要哪怕一點點“愛”的施舍。然而他被無情地拒絕了。維克托對怪物的瘋狂攻擊讓這個怪物更為人同情:如果維克托承認怪物有“人”的感情,那他就成了“棄養孩子的罪犯”。為了不讓自己良心崩潰,他必須在認知上否定對方的人格。“它不是人,它是野獸,它是惡魔。”他的狠毒其實是他內心極度虛弱的表現,而這也反映出了現實中一些父母對于孩子的指控:他們通過否定孩子的感受、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實施精神霸凌,利用天然的權力不對等讓對方陷入習得性無助與絕望。
在這種長期的精神虐待與社會性放逐下,怪物終于完成了從受害者到復仇者的蛻變。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是更不為世所容的卡西莫多。他們共享著骯臟丑陋的面容和善良的內心。但卡西莫多是受虐者、被獻祭的人,而怪物是主動出擊的墮入地獄者。它由自卑走向毀滅:“我之所以殺人,是因為我被剝奪了她能給予我的一切,她應該贖罪。”“我要為我受到的傷害報仇雪恨,如果我不能喚起愛,我就要制造恐懼。”書中的人類看到他就會發動攻擊和辱罵:面對一個無法掌控、無法分類的巨大力量時,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溝通,而是毀滅。或許這也是瑪麗對人性的悲觀洞察:人類的同情心是有邊界的,這個邊界甚至可以依賴于“審美”。只要長得不符合人類的審美、讓人有感到危機的可能,善良的怪物反而會被圍攻,顯得一文不值。
怪物通過小孔偷窺感情良好的菲利克斯一家,學會了語言、歷史、情感。然而,知識讓他更痛苦。為什么瑪麗要寫怪物“學習文明-試圖融入-被驅逐”這個過程?如果他從未看到過愛,他不會覺得孤獨。正是因為他懂了什么是“愛”,什么是“家庭”,他才意識到自己被剝奪得有多徹底。瑪麗辛辣地指出:所謂的“人類文明”,有時是一個排他的俱樂部。如果文明不能包容異類,那這種文明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種野蠻?文明教會了怪物如何去愛,卻沒有給他被愛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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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吉爾莫·德爾·托羅改編的電影《弗蘭肯斯坦》(2025)劇照
最令人感到可怖的不只是他出手殺死一個個恐懼他的生命,而是他最終融入社會,學會了玩弄“人”性——他掐死了弗蘭肯斯坦家的小兒子,即維克托·弗蘭肯斯坦的親弟弟,又將這一切嫁禍給了賈絲婷,完成了一樁無辜者的獻祭。知曉一切的維克托在法庭上什么都不敢說。
怪物在和維克托談判時,要求維克托給它造一個女伴,它保證帶女伴去美洲大陸隱居,再不害人。他似乎是盛氣凌人地在要求維克托,但這話充滿了悲哀:
有時想見到你,有時又決心離開這個世界,永遠擺脫人世間的痛苦。最后,我信步朝這崇山峻嶺走來,穿過這兒巨大而幽深的山谷,心中激情燃燒這股強烈的情欲折磨得我不能自已,而能滿足我的,只有你了。在我們分手之前,你必須答應我的要求。我形單影只,孤苦伶仃;任何人都不會成為我的伴侶。但是,一個與我同樣丑陋,同樣可怕的異性生靈,是不會拒絕我的。我的伴侶必須與我同類,與我有同樣的缺陷,你必須造出這樣一個生靈來。
維克托一開始答應了,就在“女怪物”快拼好的時候,他突然恐懼了——他想:萬一這兩個怪物生了一堆小怪物,威脅人類社會怎么辦?這種恐懼吞噬了他,他將快做好的女體撕碎了:這是維克托第二次試圖掌控生命,但這次他選擇了毀滅,既激怒了怪物,也撕碎了怪物最后獲得幸福的希望和可能。怪物留下了全書最恐怖的一句話:“我會出席你的新婚之夜。”
維克托·弗蘭肯斯坦的一切都被這個他親手創造出來的怪物所毀滅:曾經讓他癡迷的自然美景如今只讓他感到戰栗,親人的歡聲笑語變成了死神逼近的倒計時。他被自己創造的陰影所籠罩。他與怪物二者形成了一個追逐的輪回:這一場貓鼠游戲跨越了歐洲的版圖。怪物先是扼殺了維克托最摯愛的朋友亨利·克拉瓦爾,將尸體拋棄在愛爾蘭的海岸,以此作為對維克托背信棄義的警告。每一次維克托試圖獲得片刻的安寧,怪物就會用新的鮮血將他拉回地獄。
純潔的賈絲婷被陷害、純潔的伊麗莎白慘遭殺害、純潔的怪物墮落。到頭來會發現,在這場不斷改變著主動權的戰爭中,維克托·弗蘭肯斯坦與怪物都在接受著“神罰”。他毀滅了怪物對愛情的幻想,而他自身的愛情也迅速被怪物用暴力剿滅。
當新婚夜看到伊麗莎白的尸體,維克托徹底開始了他對于怪物的追殺,劇情由此進入了他們二人追逐輪回的最終一環。然而細想,可以發現維克托自始至終沒有同情過這個被他創造出來的、不被社會容許存在的生物:他認為自己在贖什么罪?傲慢之罪。他直到死前對船長沃爾頓的遺言都是:“你要保持平和的心境,知足常樂,千萬別雄心勃勃,即便是那種試圖在科學發明中出人頭地的毫無害處的念頭也要不得。我為什么要這么說呢?我自己就是被這些希望給毀了。”他的邏輯是:我錯在“越界”了,我不該扮演上帝,不該觸碰禁忌的知識,不該把死物變成活物。他對于弗蘭肯斯坦的追捕是他對此的補救:既然這東西不該存在,那我就毀掉。這是一個“科學家的懺悔”,他在反思技術倫理。
全書以維克托·弗蘭肯斯坦的視角展開寫作,他把怪物定義為“惡魔”,把自己定義為“受害者/獵魔人”。這樣一來,他就占據了道德高地。他并不因為自己“父職缺失”而贖罪,他一切的復仇邏輯忽略了更大的罪孽:他沒有認識到自己對于怪物的冷酷和無情推動了怪物成為一個血腥兇殘的真正的怪物。
當維克托死去,怪物站在他的尸體旁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哀號。他以復仇為生存目標,這種生存的意志隨著他的復仇對象的死亡消散了。“雖然你已慘死九泉,然而相比之下,我的痛苦更甚于你——悔恨無時無刻不在刺痛著我心靈的創傷,唯有一死才能永遠彌合我的創傷,一了百了。”
維克托死亡這件事并沒有讓怪物覺得大仇得報,反而是痛哭流涕,然后消失了。怪物知道,隨著“父親”的死,他徹底失去了被承認、被愛的最后一點點可能。這才是最大的悲劇:那個被叫作“怪物”的生物,擁有最渴望愛的人性;而那個被叫作“人”的創造者,卻擁有最冷酷的怪物之心。
瑪麗僅僅18歲便構思出了這部“科學怪人”——她以一種令人驚嘆的才華,書寫了女性在科幻小說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她的父親形容她有“某種飛揚跋扈和生機盎然的心智”。她的一生在激情之后,不斷被死亡與不幸纏繞:母親死亡,三個孩子前后夭折,雪萊也在她不足25歲時便溺水而死。或許她把生命中無法安放的痛苦、混亂和極端的愛,都賦予了這個故事——而如今在她逝去175周年之際,我們觀看她的一生,仍然會發出這句感嘆:她用所有的情感燃燒的一生寫出了充滿幻想與魔力的文字,她毫無疑問是個天才。
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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