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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恒
當面試變成“調研”,越來越多的中層求職者開始感受到一種隱秘的消耗。
他們應邀而來,交出過往經驗與方法論,甚至列出人脈資源的清單,卻常常換不來一次明確的反饋。對方或稱“組織結構在調整”,或表示“內部還在評估”,而過不了多久,新項目已悄然啟動,傳播節奏、預算框架甚至合作名單,處處透出熟悉的影子。
在內容、公關、醫美、醫藥等依賴經驗的行業里,這類“以招人之名、行掏空之實”的情況,正逐漸成為一種低成本的企業行為。它往往落在那些最愿意努力、也最難說不的人身上:三到八年經驗的中層,既能獨立拆項目,又尚未擁有拒絕的底氣。
這是一個關于“求職”與“使用”的邊界正在模糊的時代故事。我們和幾位受訪者交流,聽他們講述“面試中的被索取”,也試圖還原一種越來越普遍卻難以追責的職場經驗。
01:“他們不是要人,是要思路”
小宋,醫美行業,35歲
小宋從任職五年的醫美連鎖品牌離職,準備換一個平臺,做一次更系統的品牌傳播升級。她的履歷并不弱,過往主導過多個城市的品牌下沉項目,也操盤過醫美大促節點的全域投放流程。簡歷投出后不久,她收到了某家區域性醫美機構的面試邀請。
初輪談得很深入,對方是業務總監,幾乎從傳播結構一路聊到平臺節奏。
HR發來信息:“我們leader對你印象很好,需要你梳理一份內容策略建議,想看一下你更具體落地的想法。”
小宋答應了。她花了一整個晚上,調出這家機構在小紅書、抖音、公眾號、視頻號、官網上的近期內容,分析投放節奏與用戶反饋,又結合過往經驗和行業慣例,整理出一份詳細的PPT:從品牌診斷到內容節奏建議、從達人分級機制到投放預算估算,甚至附上了執行排期表。
方案交出去之后,對方回復“我們內部討論一下”。此后十天毫無音訊。她主動追問了一次,HR說:“崗位暫時凍結,組織結構正在調整。”她沒再問下去。幾周后,她從朋友那里聽說這家公司“傳播策略有了方向”,已經開始對接投放公司,內容節點和達人策略的思路,與她當時提交的那份方案相似度很高。
“是不是用了我的東西,我沒證據。”她說,“但我能感覺到,他們要的不是我,是我腦子里的那套思路。”
在醫美行業,品牌方往往沒有成熟的市場部門,傳播需求極其碎片化。平臺打法雜亂、內容合規頻繁踩線,一次完整的傳播策略對方往往連內部都講不清。此時經驗型的求職者,就成了最容易被白嫖的對象:既能獨立搭建框架,又缺乏足夠的反制話語權。項目沒落地,方案先落地;人沒入職,創意已到賬。
02:“聊得越細,我越覺得是在被掏空”
小袁,醫藥行業,32歲
小袁入行六年,做過大型藥企的內容崗,也帶過互聯網醫療平臺的內容團隊。她對各類OTC藥品的宣傳禁區、平臺調性、用戶觸點都了然于心,擅長在合規和轉化之間踩著邊線做內容。
去年底,因為公司業務調整以及競爭站隊問題,她想換個平臺。
她很快接到一家醫藥類創業公司的面試邀請,對方打出“內容負責人”的崗位,稱“團隊剛搭起來,特別需要懂業務的老手”。
第一次視頻面試,對方直接上來就是業務負責人,一見面就開了錄屏:“我們這邊流程就是這樣的,會內部復盤用,希望你不介意。”
她也沒多想,就默認繼續聊了下去。
接下來的40分鐘里,對方幾乎把整個業務底層邏輯攤開講了一遍:從產品組合到銷售模式,從短視頻投放平臺的ROI,到圖文種草的預算。
問的很詳細,她一邊回答,一邊心里犯嘀咕,“這不像是面試,更像在咨詢”。
她還是盡力回答了。聊到后半段,對方干脆打開了一個新建的文檔窗口,說:“你剛才提到那個內容節奏很有意思,我記一下啊。”
面試結束后,她主動問下一步流程,對方只說“我們leader會評估一下再聯系”。再之后,就是徹底失聯。
在醫藥行業,內容崗位一向不處于權力中心。它不像市場直接掌握預算,也不像銷售能看見業績回報。但又因為內容必須要“落地可執行”,公司總習慣從“懂平臺、有經驗”的人身上掏方法。而中層內容人,正是最尷尬的一群人:你有經驗,但沒資源;你能拆業務,但不掌權。在一次次被“細問+錄屏”的面試里,你不是被評估的人,而是被“征用來出主意”的那個人。
03:“他們要的不是我做什么,是我認識誰”
阿哲,公關行業,28歲
阿哲的入職并不算意外。他原本是北京某雜志社的記者,跑線三年,寫過消費、科技,也在各類發布會上接觸過不少企業負責人。去年下半年,他決定轉行,進了一家乙方公關公司,主要做品牌公關與媒體對接。
剛入職時,leader對他印象不錯。“媒體出身的,好溝通,客戶也喜歡”,他聽了覺得還挺受用。第一個項目是快消客戶的新產品發布,老板讓他整理一份傳播建議,“順便把你熟悉的媒體圈也盤點一下。”
“剛開始我覺得是基本功,按客戶需要整理資源清單也正常。”他按照門戶、自媒體、垂直號分了幾類,還還在表格里備注了關鍵人聯系方式、熟悉程度。
但后來幾次項目下來,他慢慢發現,領導問得越來越具體的不是內容,而是“你和某某報社編輯熟嗎?能不能引薦一下?”“你原來采訪過品牌的市場部,能不能約個飯?”“能不能通過這個記者對接到主編或者中高層”,然后就是通過喝酒送禮應酬攀上關系。
“時間久了就發現,招自己進來一方面是做過記者,懂內容,好伺候客戶也好對接媒體,但更看重的不是你怎么做內容,而是你帶來哪些媒體資源。”
阿哲后來學聰明了:開始在表格里模糊處理關系強度、不給出個人微信、不輕易帶人見面。“不是不幫忙,而是你得知道哪些是工作的一部分,哪些是你私人信用的消耗。”
“你確實可以發揮所長,但你也慢慢明白,乙方是講價值的地方,你得為自己定個邊界。”
04:“中層最容易被白嫖”
老劉,某傳媒上市公司醫美板塊總監,38歲
老劉是個在行業里“打了十幾年仗”的人。從化妝品、醫藥再到現在的醫美,他先后主導過多個品牌的市場體系搭建,帶團隊也算駕輕就熟。對于“白嫖資源”這件事,他的態度很坦率:“現在企業在招聘時順帶‘薅一把’,幾乎已經不算什么秘密,尤其是在傳播、醫藥、設計這些領域。”
“你來了,我跟你聊一輪,覺得你有料、有經驗,就多面幾輪,‘問得更細一點’。其實就是打著流程的名義,把你的東西套出來。”
我們是在一次私下的交流中聊起這個話題的。他提到,過去一年,已經有三四位同行跟他抱怨過類似經歷。“有些公司,預算其實并沒有著落,崗位也不是真的要招人。就是內部有個新項目,或者團隊搞不定,就想找個細分領域的人來‘交流’一下,出個思維導圖、寫個PPT。”老劉說。
有些甚至不止于此。“比如找醫美出身的,問完還覺得不夠,又去找做醫藥、化妝品的人來聊一聊。雖然不如真正對口的了解深入,但可以‘發發散’。”他搖頭,“其實就是在蹭認知。”
真正讓老劉警覺的,是這類“白嫖”行為,幾乎都集中在三到八年工作經驗的求職者身上,大多處在28到35歲這個階段。“你不會指望一個剛畢業的寫出完整傳播策略,也不會去麻煩一個年薪七八十萬的高管交投方案。”他說,“最容易下手的,就是這些中層:能出活、有經驗,看得懂項目,但還沒到可以說‘不’的位置。”
“而且不少人是裸辭,壓力大,急著找工作。你讓他們面試寫個方案,很多人是抱著‘爭取機會’的心理配合的。這批人最容易被試探,試探了也不好追責。”
老劉還提到,這類求職者往往處于一個“想被看見、想往上走”的狀態。他們希望擺脫單純的執行崗位,又尚未獲得穩定的管理認可。所以在面試時格外配合,也格外用力。“你讓他寫個demo,他不會說不——不是因為他不懂風險,而是他怕錯過。”
“但說實話,高管這一級別的沒人敢白嫖。”他笑了笑,“你敢讓一個年薪七八十萬的人白寫方案?傳出去還混不混了,不太好說的。但一個二三十萬年薪的中層寫不寫,大家反倒覺得是合理流程。”
他并不試圖為企業開脫。“很多時候也不是故意欺騙,而是招聘流程太模糊,有些需求壓根就沒確定。”但在他看來,這恰恰說明一個問題:“招聘,在很多公司其實就是一種低成本調研手段。”
結語:
這些發生在面試間隙的隱秘博弈,并不總是出于惡意。對企業而言,是快速調研、低成本試錯;對求職者而言,則是一次“也許能成”的押注。但問題在于,這場信息交換從一開始就缺乏對等,規則也往往模糊不清。
當職場越來越重“即插即用”,經驗和資源也就成了可以被提前索取的“使用權”。而越是位于中層、越是有經驗卻缺乏議價能力的求職者,就越容易陷入這種“既能出活、又不好追”的灰區。
或許,這也是當下職場生態中更需要被看見的一種隱形勞動:那些沒有落在合同上的投入,沒有變現的知識輸出,沒有結果、也無法計價的努力。它們沉默而常見,被冠以“測試匹配”“多輪評估”之名,成為某種被默認接受的潛規則。
不是所有方案都該免費,不是所有沉默都表示愿意。在每一次被“多問一點”“多寫一頁”的時刻,也許更需要一份來自彼此的邊界感與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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