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掀起那塊洗得發(fā)白、邊緣脫線的藍(lán)布簾時，指尖觸到一片潮濕的冰冷。
布簾后面不是我想象中的儲藏室，或者通往另一個小院的門。
昏暗的燈光，幾張并排的木板床，刺鼻的氣味混雜著低低的咳嗽聲。
還有床上那些模糊的、蜷縮的人影。
陳莎大姐站在我側(cè)后方，手里還捏著那把我剛才匆忙塞給她的、賣剩下的兩雙襪子。
她沒有拉我，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僵硬的背影，那雙總是垂著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很慢地熄滅了。
店外，夏夜的暴雨正猛烈地敲打著鐵皮棚頂，嘩啦啦的聲響淹沒了所有。
包括我腦子里那根繃了很久的弦，斷裂的聲音。
01
機修車間的燈總是昏黃的，照不亮太高處，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
空氣里有股熟悉的、陳年的機油味，混著鐵銹和棉絮的味道。
機器都靜著。這在以前三班倒的年月，是不可想象的。
主任念名字的時候，聲音不高，有點含糊，像含著一口水。
“……謝蘊和。”
我聽見了，脊背下意識挺直了一下，又慢慢松回去。旁邊有極輕的嘆息，是梁師傅。他比我早半年離開這里。
我走上前，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紙張很輕，捏在手里沒什么分量。
幾張灰藍(lán)色的鈔票，數(shù)額是印好的。還有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寫著“茲有原第四車間技術(shù)員謝蘊和同志……因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予以解聘……補償金計……”
后面數(shù)字，我掃了一眼，沒細(xì)看。大概夠家里幾個月的米面油鹽。
主任拍了拍我的胳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蘊和，廠里對不住你們這些技術(shù)好的。”
我搖搖頭，想扯出個笑，沒成功。喉嚨有點緊，說不出話。
車間的窗戶很大，玻璃蒙著厚灰，看出去，廠區(qū)空曠的水泥地白晃晃一片。
曾經(jīng)這里滿是轟鳴，穿梭的人影，棉紗車來回的哐當(dāng)聲。如今只剩下這些沉默的、龐大的鐵家伙，身上蓋著防塵布，像一個個停了的巨人。
梁師傅在車間門口等我。他摸出皺巴巴的煙盒，遞給我一支。他自己沒抽，只是捏在手里。
“打算做點啥？”他問。聲音被空曠放大，顯得干巴巴的。
“還沒想好。”我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我其實不太會抽。
“總能過去的。”梁師傅看著遠(yuǎn)處廠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都黃了，“我剛開始那陣，也覺得天塌了。現(xiàn)在不也活著，給人修修車，湊合。”
他沒說“挺好”，只說“湊合”。
我把信封仔細(xì)折好，放進(jìn)內(nèi)兜。貼著胸口，能感到紙張的邊緣。
走出廠門時，回頭又看了一眼。銹蝕的廠牌，“國營第四棉紡織廠”幾個字還看得清。
風(fēng)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打著旋。
梁師傅推著他那輛叮當(dāng)作響的三輪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車斗里放著扳手、打氣筒，還有一塊寫著“修車”的木板。
我捏了捏內(nèi)兜里的信封，朝家的方向走。
步子有點沉。這條上下班走了七八年的路，今天感覺格外長，也格外陌生。
路過菜市場，傍晚時分，人聲嘈雜。小販的叫賣，自行車的鈴鐺，主婦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鍋煮沸的粥。
我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那些忙碌的、為了一毛兩毛爭得面紅耳赤的臉，那些堆在塑料布上的青菜、土豆、活魚，那些油膩膩的灶臺和飄散的食物氣味。
一個全新的，粗糙的，必須把臉埋進(jìn)去才能呼吸的世界。
我摸了摸口袋，信封還在。
02
城西的早市，天不亮就活了。
我蹲在靠廁所不遠(yuǎn)的一個角落里，面前鋪開一塊灰色的塑料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襪子，白的、灰的、藏青的。還有幾副勞保手套，厚實的棉線織的。
這是我用第一筆補償金，加上從梁師傅那兒打聽到的門路，去批發(fā)市場倒騰來的。
塑料布邊角用幾塊碎磚壓著，怕風(fēng)吹。
旁邊賣生姜大蒜的老漢，瞇著眼打量我?guī)紫拢瑳]搭話。前頭賣廉價發(fā)卡頭繩的胖大嫂，嗓門很大，不停地招呼。
我張不開嘴。
“襪子！純棉襪子，便宜了啊！”這話在心里滾了無數(shù)遍，到了嗓子眼，卻被什么東西死死堵著。
只好干坐著，看著行色匆匆的人們從面前流過。偶爾有人目光掃過我的攤子，腳步卻不停。
太陽慢慢爬高，市集上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漲起來。我手心出了汗，在褲子上蹭了蹭。
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太太蹲下來，捏了捏一雙白襪子。
“多少錢？”
“八毛。”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fā)澀。
“便宜點，一塊五兩雙吧。”老太太眼皮耷拉著，手沒松。
我算了一下，批發(fā)價四毛五，一塊五兩雙……能賺一毛。喉嚨動了動：“行。”
她慢吞吞從手絹包里數(shù)出三張五毛的票子，遞過來。我接過，那錢帶著體溫和潮氣。我仔細(xì)找給她一毛。
“小伙子，新來的吧？”老太太把襪子塞進(jìn)籃子，站起身，“臉皮薄，賣不動?xùn)|西。”
她搖搖頭，走了。
第一筆生意。賺了一毛。
我把那三張五毛，和找回的一毛，分開收好。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就在這時，遠(yuǎn)處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來了來了！”
“收！快收！”
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水面，漣漪迅速擴散。
前面幾個賣菜的小販?zhǔn)帜_麻利地扯起塑料布的四角，菜啊蛋啊囫圇一卷，抱著就往巷子里鉆。
胖大嫂一把扯下掛滿發(fā)卡的鐵絲網(wǎng)，團(tuán)了團(tuán)塞進(jìn)大布袋，扭身就跑。
賣姜的老漢低聲罵了句，不慌不忙地?fù)炱鹚某禹群蜅U秤。
我懵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大蓋帽”。
心臟猛地一縮，手忙腳亂地去收我的塑料布。襪子手套胡亂攏到一起，磚頭也來不及拿。
剛把鼓鼓囊囊的一包抱在懷里，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影已經(jīng)從市場入口過來了。走在前面那個，個子挺高，臉板著，目光掃視著還沒跑干凈的地面。
是我們的方向。
我抱起包，轉(zhuǎn)身就往廁所后面的窄巷里鉆。巷子濕滑，滿是污水和爛菜葉的味道。我跑得急，差點滑倒。
一直跑到巷子另一頭，匯入外面大街上的人流，才敢停下來喘氣。
后背全是冷汗，塑料布包硌得胸口生疼。
回頭看去，早市那片喧囂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有固定攤位的，和滿地狼藉。
我靠在電線桿上，慢慢滑坐到馬路牙子上。
懷里的襪子手套，擠得不成樣子。得回去重新整理。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那一毛錢，還緊緊攥在汗?jié)竦氖中睦铩?/p>
03
后來我學(xué)乖了。
塑料布四個角系上活結(jié)，一拉就能整個兜起。磚頭換成了更小的瓦片。耳朵時刻支棱著，留意任何風(fēng)吹草動。也終于能低聲擠出幾句“看看襪子吧，便宜”。
生意依然清淡。一天下來，能賣出十來雙襪子，一兩副手套，就算不錯。賺的錢，小心翼翼地疊好，藏在鞋墊底下。
市場角落，廁所斜對面，有家不起眼的小賣部。門臉窄，舊木頭門板，漆掉得斑斑駁駁。玻璃柜臺后面，總坐著那個女人。
陳莎。我從旁邊閑扯的老太太嘴里聽到過這個名字。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或許更年長些。
頭發(fā)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露出清晰的額角和顯得有點嚴(yán)肅的眉眼。
臉上沒什么表情，大多數(shù)時候就坐在那里，手里不是擇菜，就是縫補著什么。
偶爾有小孩跑來買顆糖，她才抬抬眼皮，接過幾分幾毛的硬幣，從玻璃罐里掏出糖，遞出去。
話很少。
有幾次我跑得慌，攤子收得太急，襪子掉了一兩只。撿回來的時候，會經(jīng)過她店門口。
眼神會不小心對上。
她的目光很平靜，像深秋的潭水，沒什么波瀾，就那么淡淡地掃過來，又淡淡地移開。看不出好奇，也看不出同情。
有一次，我實在口渴得厲害，摸了摸兜里零散的毛票，猶豫了一下，走進(jìn)她店里。
“買瓶汽水。”我說。聲音有點干。
她放下手里的針線，彎腰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綠色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用開瓶器“啵”一聲撬開蓋子，推過來。
“一毛五。”
我數(shù)出三個五分的硬幣，放在玻璃柜臺上。硬幣碰到玻璃，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沒立刻收，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懷里那個鼓鼓囊囊的、裝貨的破書包。
“天熱，生意不好做。”她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高，有點沙，但清楚。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嗯。”
“城管今天往東邊去了，”她手指無意識地劃了一下柜臺面上看不見的灰，“下午可能還來。”
“……謝謝。”我拿起汽水，瓶身冰涼，沁著水珠。仰頭喝了一大口，甜膩的橘子味沖進(jìn)口腔，帶走了些許燥熱。
“沒事。”她又低下頭，拿起那件好像是小孩的、打了補丁的褲子，繼續(xù)縫。
我退出小店。門口光線一暗，又恢復(fù)成那個坐在柜臺后的、安靜的側(cè)影。
回到我的角落，重新鋪開塑料布，把襪子一雙雙擺好。動作比往常慢了些。
汽水瓶握在手里，涼意順著手臂往上爬。
我朝小賣部的方向望了一眼。
木頭門半掩著，里面昏昏暗暗，看不真切。只有柜臺那一塊，被窗外投進(jìn)的光照亮著，和她微微佝僂的、縫補的影子。
04
“學(xué)校要集資建房了。”
晚飯桌上，于韻寒夾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語氣盡量放得輕快。
“說是成本價，比外面商品房便宜一大半。就是……要先交一筆錢，大概三千塊。往后每個月再從工資里扣點。”
我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三千塊。鞋墊底下那些零票子，攢到猴年馬月。
“好事啊。”我咽下嘴里的飯，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咱家韻寒馬上要有自己的書房了。”
她教語文，一直夢想有個能安靜看書備課的小角落。現(xiàn)在我們住的，是廠里早年分的筒子樓，一間半屋子，轉(zhuǎn)個身都嫌擠。
于韻寒看著我，眼里有點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就是錢……要不，先不急了。等以后……”
“急。”我打斷她，又夾了塊肉放到她碗里，“媽眼睛那樣，咱這樓沒廁所，她晚上起夜多不方便。新房肯定有獨立衛(wèi)生間。這事得辦。”
她抿了抿嘴，沒再說話，默默吃飯。
母親謝美蘭坐在旁邊小凳上，聽著我們說話，手里的粥碗端得不太穩(wěn)。她的白內(nèi)障這兩年嚴(yán)重得厲害，看東西只剩模糊的光影。
“你們別為我操心，”她朝著我們的方向，努力睜著那雙灰蒙蒙的眼睛，“我老了，哪兒都一樣。錢留著，蘊和剛……工作還不穩(wěn)當(dāng)。”
“媽，沒事，我有數(shù)。”我起身給她添了半碗粥，“您趁熱喝。”
夜里，于韻寒睡著了，呼吸輕輕拂在我頸邊。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雨水滲出的舊印子，像一張模糊的地圖。
三千塊。母親的左眼幾乎全看不見了，右眼也只剩一點光感。醫(yī)生說過，手術(shù)越早做越好，再拖，可能那點光感都沒了。手術(shù)費，加上后續(xù)，也不是個小數(shù)目。
兩座山，沉甸甸地壓過來。
我輕輕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外間。從床底拖出那個破書包，把里面的襪子手套全倒出來。就著窗外漏進(jìn)來的一點月光，開始數(shù)錢。
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一毛的，兩毛的……最大面額是五毛。皺巴巴，油膩膩，帶著塵土和汗味。
我把它們按面額分開，理平，疊成一摞摞。手指沾了點唾沫，數(shù)得極其仔細(xì)。
數(shù)了兩遍。
一共六十三塊七毛八分。
這是我擺攤將近一個月的全部收入。除去飯錢和進(jìn)貨的本錢。
我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用力搓了搓。月光涼涼地照在背上。
第二天去早市，我?guī)е还烧f不出的狠勁。
塑料布鋪得比別人更靠前一點。“純棉襪子，結(jié)實耐穿，便宜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倍，甚至有些嘶啞。
有人來看，我就拿起襪子用力抻拉：“您瞧瞧這料子，這彈性！”
討價還價的，只要不虧本，我都咬牙答應(yīng)。五毛一雙的，四毛八也賣。
胖大嫂奇怪地看我一眼：“小謝，今天勁兒挺足啊？”
我沒空搭話，眼睛像雷達(dá)一樣掃視著市場入口和各個巷口。耳朵捕捉著任何類似“來了”的聲響。
下午，我把攤子挪到了人流量更大的街口，雖然風(fēng)險也更大。
城管真的來了，從另一頭。我眼尖，幾乎在他們出現(xiàn)的同一秒，就猛地扯起塑料布，打成包袱，拔腿狂奔。
穿過兩條小巷，拐進(jìn)一個院子，躲在堆放的雜物后面，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等外面沒了動靜，我才慢慢走出來，后背的衣衫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塑料布包袱抱在懷里，硬硬的，硌著。
但我知道，今天多賣出了五雙襪子。
晚上數(shù)錢，比昨天多了兩塊四毛。
我把這些零票子，和之前那六十三塊多，放在一起。厚實了一點點。
于韻寒給我端來洗腳水，水溫正好。她蹲下來，手試了試水。
“別太拼了。”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身體要緊。”
我沒說話，把腳放進(jìn)熱水里。燙得皮膚一縮，隨即是舒緩的暖意蔓延上來。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沒事，”我說，“我心里有數(shù)。”
05
自行車胎扎了，推去梁師傅的修車攤。
他的攤子就在離早市兩條街的路口，一棵大樹底下。幾樣工具，一個打氣筒，一個小馬扎。他人蹲在那里，正給一輛二八大杠補胎。
“梁師傅。”我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黑乎乎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蘊和啊，車壞了？”
“嗯，后胎，估計扎玻璃上了。”
“放著吧，一會兒就好。”他指了指旁邊另一個小馬扎，“坐。”
我坐下來，看著他熟練地扒開外胎，取出內(nèi)胎，打上氣，湊近耳朵聽漏氣的聲音，又在水盆里一點點找破口。動作不快，但穩(wěn)當(dāng)。
“生意咋樣？”他問，眼睛沒離開手里的活計。
“就那樣，混口飯吃。”我看著街上往來的人流，“比不了您這手藝，旱澇保收。”
“屁的旱澇保收。”梁師傅笑罵了一句，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餓不死罷了。這天眼看著冷了，補胎的還能多幾個，夏天才難熬。”
他找到破口，用銼子打磨，涂上膠水，等稍微干一下，貼上補丁，用手壓緊。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壓低了點聲音，“早市那頭，你是不是常在廁所那邊擺？”
“嗯。”
“離那家小賣部不遠(yuǎn)吧？老板娘姓陳那個。”
我心里動了一下：“是。陳莎大姐。她……怎么了？”
梁師傅把補好的內(nèi)胎塞回外胎，開始上撬棍。“也沒怎么。就是想起個事兒。她男人，好像也是咱們這一片的，不過不是咱們廠的。”
他用腳踩住車輪，手上使勁，把外胎一點點撬回去。
“好些年前的事了，具體哪年我也記不清。說是……在哪個建筑工地干活，出了事故，人沒了。好像連賠償都沒扯清爽，包工頭跑了。”
我怔了怔。
“她一個人，帶著個孩子？”我問。
“孩子？”梁師傅上好外胎，開始打氣，“好像是有個孩子，那時候還小。后來……就不太清楚了。有人說送回老家了，也有人說……病了，沒留住。”
他打好氣，把車輪裝回車上，擰緊螺絲。
“反正，就剩她一個，守著那小鋪子。看著生意也不咋地，一天沒幾個人進(jìn)去。”梁師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也是個苦命人。平時看著不言不語的，挺硬氣。”
他把修好的車推給我：“試試。”
我接過車，按了按后胎，鼓脹硬實。
“多少錢，梁師傅？”
“給個五毛吧，膠水錢。”
我掏出五毛錢給他。他接過，隨手塞進(jìn)圍裙兜里。
“謝了梁師傅。”我推著車，準(zhǔn)備走。
“蘊和，”梁師傅又叫住我，他點起一支煙，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這世道，誰都不容易。能搭把手的時候……唉，算了，走吧。”
他揮揮手，不再多說，蹲回他的小馬扎上，看著街面出神。
我推著車，慢慢往回走。
腦子里回響著梁師傅的話。“出了事故，人沒了。”
“賠償沒扯清。”
“孩子……不在了。”
還有陳莎那雙平靜的、深潭似的眼睛。
我經(jīng)過她的小賣部。
門依舊半掩著。今天柜臺后面沒人。我下意識朝里多看了兩眼。
靠里的地方，似乎有一扇門，門上掛著厚厚的、洗褪色的藍(lán)布簾子，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著。
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儲藏室？還是通往她住的地方？
正看著，陳莎從布簾后面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盆。她看到我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我有點尷尬，沖她點了點頭，趕緊推著車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再看。
她已經(jīng)坐回了柜臺后面，低著頭，擇著盆里的青菜。側(cè)影單薄而安靜。
那扇掛著藍(lán)布簾的門，在她身后，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秘密。
06
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風(fēng)里帶著雨腥氣。
早市上人比往常少，攤販們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這種天氣，“大蓋帽”往往來得更勤快些。
我把攤子擺在老位置，心里盤算著，再賣出去十雙襪子，就能湊夠一百塊整數(shù)了。這錢得藏好，下次進(jìn)貨的本錢也在里面。
剛開張不久，賣出去兩雙。我給一個挑挑揀揀的老頭試手套的工夫，眼角余光瞥見市場入口處，幾個人影晃了一下。
那制服的顏色，錯不了。
“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聲音尖銳。
我頭皮一麻，手里老頭試了一半的手套都顧不上拿回來，猛地一扯塑料布四個角。襪子手套嘩啦一下被兜起，我胡亂打了個結(jié)，抱起來就跑。
老頭在后面喊：“哎！我的手套！錢還沒找……”
顧不上了。
這次他們來得突然，而且是從兩個方向包抄。賣菜的那片已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
我朝著平時常跑的廁所后面小巷沖去。剛拐進(jìn)巷口，就聽見后面有腳步聲追來，還有喊聲：“站住！那個拿藍(lán)袋子的！”
藍(lán)袋子？我低頭一看，懷里抱著的破書包，不就是深藍(lán)色的嗎？
心臟狂跳，肺像破風(fēng)箱一樣抽拉。巷子又窄又滑，我跑得跌跌撞撞。
出了巷子，是大街。我慌不擇路，朝著對面的小街鉆進(jìn)去。這條街更偏，兩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后墻。
腳步聲和喊聲似乎被甩開了一點，但我不敢停。
小街快到盡頭，是個丁字路口。我正想往右拐，右邊路口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戴著大蓋帽，正朝這邊張望。
是張斌。那個高個子，臉總是板著的城管隊員。他顯然也看到了我。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剎住腳，轉(zhuǎn)身就往左邊那條更窄的岔路跑。
那根本不是路，像是兩棟房子之間的縫隙，堆滿了破爛雜物，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我擠進(jìn)去，塑料布包袱被刮得嗤啦響。
沖到盡頭，心涼了半截——是死胡同。一堵近兩人高的磚墻立在那里，墻上插著碎玻璃。
完了。
身后，張斌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已經(jīng)逼近巷口。他大概看到了我鉆進(jìn)來。
“出來！看見你了！”他的聲音帶著運動后的粗重，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
我背靠著冰冷的磚墻，懷里死死抱著包袱，手指摳進(jìn)粗糙的塑料布里。絕望像冰冷的水，從腳底漫上來。
跑不掉了。罰錢？沒收貨物？也許還要被帶到哪里去“教育”？
母親手術(shù)費的單子，于韻寒說起新房時眼里的光……全在眼前亂晃。
就在這時，旁邊那棟舊房子，一扇不起眼的、刷著綠漆的小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
一只手從里面伸出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氣很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把我猛地往里一拽。
我?guī)缀跏潜煌狭诉M(jìn)去，踉蹌著跌入一片昏暗之中。
門在我身后迅速關(guān)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與此同時，張斌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那條死胡同里。我甚至能聽見他因為追趕而變得粗重的呼吸，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
07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只有我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喘息，在耳邊咚咚作響。還有門外，張斌似乎在不甘心地走動，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驚魂未定，眼前還有些發(fā)黑。
屋里光線很暗，只有柜臺那邊，從門口和窗戶透進(jìn)一些天光。空氣里有股陳舊的味道，混合著煙味、灰塵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像是藥味的氣息。
我這時才看清拉我進(jìn)來的人。
是陳莎。
她站在我面前半步遠(yuǎn)的地方，微微喘著氣，一只手還按在門板上，似乎確認(rèn)門是否關(guān)嚴(yán)。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點緊，額角有細(xì)密的汗。
“謝……”我喉嚨干得冒火，擠出一個字。
她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搖了搖頭。眼神示意我別出聲。
我們就這樣屏息站著。門外，張斌的腳步聲來回踱了幾步，停住。然后，我聽見他提高了聲音，對著死胡同里喊：“跑了？跑得倒快！”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直至消失。
直到完全聽不見任何動靜，陳莎按在門板上的手才慢慢放下來。她轉(zhuǎn)過身，走到柜臺后面，拿起一個暖水瓶，倒了半杯水，遞給我。
她的手很穩(wěn)，杯子里的水只漾起細(xì)微的波紋。
我接過杯子，手還在抖，溫水灑出來一點，燙到了手指。我也顧不上，仰頭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去。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覺得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了一絲。
“謝……謝謝您，陳大姐。”我把杯子放下，聲音嘶啞，“要不是您，我……我今天就……”
陳莎拿過杯子，又給我續(xù)了半杯水，放在柜臺上。她眼皮垂著，看著柜臺玻璃下面壓著的幾張泛黃的糖紙。
“碰巧了。”她說，聲音還是那樣平，沒什么起伏，“我在后面聽見動靜，從門縫看見是你。”
我這才注意到，我們站的地方，是店鋪靠里側(cè)。旁邊就是那扇我一直好奇的、掛著厚重藍(lán)布簾的門。布簾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看不到后面一絲一毫。
布簾靠近地面的地方，顏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像是常被掀動。
“張……張隊長他們，常來這邊查？”我問，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布簾。
“嗯。”陳莎應(yīng)了一聲，走到小店門口，把半掩的門又拉開了一些，讓更多的光線進(jìn)來。她站在門邊，朝外看了看，然后回頭對我說，“走了。短時間不會折回來。”
我松了口氣，感覺腿還有點軟。走到柜臺邊，靠著。
“真不知道怎么謝您。”我搓了搓臉，臉上都是汗和灰塵，“我……我叫謝蘊和，原來第四棉紡廠的。現(xiàn)在……就倒騰點襪子手套。”
“知道。”陳莎說。她走回來，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本來就挺干凈的柜臺面，“常看見你。”
她擦拭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連邊角都不放過。擦到靠近布簾的那一側(cè)柜臺時，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掠過那深藍(lán)色的簾子。
然后繼續(xù)擦。
“那個……張隊長，他好像認(rèn)得我了。”我有些沮喪，“以后那片，怕是更難待了。”
陳莎停下動作，抬起眼看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深。
“哪都不容易。”她說了一句，和梁師傅說過的話有些像，但語氣更淡，“活著，總得想辦法。”
她放下抹布，走到一個舊貨架旁，拿起一疊用夾子夾著的紙張，又走回來。
“我眼神不大好，這些進(jìn)貨的單子，字印得模糊，看得頭疼。”她把那疊紙放在柜臺上，推到我面前，“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幫我抄清楚點？我按份數(shù)給你點辛苦錢。”
我愣了一下，接過那疊紙。是些供貨商的單據(jù)，復(fù)寫紙印的，第三聯(lián)，字跡確實淡得很，很多數(shù)字都暈開了，難以辨認(rèn)。
“這……這能行嗎？我怕抄錯。”
“對著第一聯(lián)抄，我找出來給你。錯不了。”她說，“字寫清楚就成。”
我看著她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手里這疊能換點“辛苦錢”的模糊單據(jù)。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慌亂和感激，慢慢沉淀下去，變成一種復(fù)雜的情緒。
“行。”我點點頭，“我拿回去抄，抄好了給您送來。”
“不急。”她說。
我這才想起懷里還死死抱著的包袱。塑料布被我攥得皺成一團(tuán)，里面的襪子手套估計也擠得不成樣子。
我有些尷尬地放下包袱，重新整理。
陳莎沒再看我，轉(zhuǎn)身走到那藍(lán)布簾前，伸手似乎想掀開，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只是把簾子最下方一個卷起的小角拉平，讓它垂得更妥帖些。
然后，她走回來，坐進(jìn)柜臺后的椅子里，拿起那件似乎永遠(yuǎn)縫不完的舊衣服。
“你從后門走吧。”她指了指店鋪另一邊，我這才注意到，靠近灶臺那邊還有一扇小門，通往后巷，“繞一下，安全點。”
我收拾好東西，抱起包袱，走到那扇小門前。
拉開門栓，外面是狹窄的、堆滿雜物的后巷。天光透了進(jìn)來。
我回頭，想再說聲謝謝。
陳莎坐在柜臺后的光影里，手里捏著針線，微微佝著背。她沒有抬頭，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08
我開始經(jīng)常去陳莎的小店。
有時是實在口渴，去買瓶汽水。有時是收攤早，路過進(jìn)去坐一會兒。更多的時候，是去送抄好的單據(jù)，或者拿新的模糊單子回來抄。
她給的“辛苦錢”不多，抄一張清晰的一聯(lián)單據(jù)，給一毛錢。字跡特別模糊、需要仔細(xì)辨認(rèn)的，會給兩毛。但積少成多，對我而言，是一筆穩(wěn)定且體面的額外收入。
比擺攤被攆得雞飛狗跳，心里踏實得多。
我們話依然不多。我抄單子的時候，她就坐在柜臺后面，不是縫補，就是擇菜，或者發(fā)呆。店里顧客很少，偶爾有附近小孩跑來買零嘴，她才動一下。
氣氛總是很安靜。只有我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或者她穿針引線時極細(xì)微的聲響。
有一次，我抄單子抄到一半，鋼筆沒水了。我甩了甩筆，還是寫不出來。
“有墨水嗎？”我問。
陳莎起身，在柜臺下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半舊的英雄牌藍(lán)黑墨水瓶子，瓶口結(jié)著干涸的墨漬。她擰開蓋子看了看，又晃了晃。
“好像沒了。”她說。
“沒事，我回去灌。”我把筆帽套上。
她拿著空墨水瓶，站在那里猶豫了一下，目光轉(zhuǎn)向那扇藍(lán)布簾。只是極快地一瞥，又收回來。
“后面……我屋里好像還有一點。”她說得有些慢，“你等等。”
她走到布簾前，這次沒有停頓，直接掀開簾子，側(cè)身走了進(jìn)去。簾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我坐在那里，能聽見布簾后面?zhèn)鱽磔p微的腳步聲，開抽屜的聲音，還有像是挪動什么東西的悶響。
等了大概兩三分鐘，布簾再次掀開，陳莎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同樣的墨水瓶子，里面有大半瓶墨水。
“給。”她把瓶子遞給我。
我接過，道了謝。擰開瓶蓋灌墨水的時候，忍不住朝那剛剛掀動過的布簾縫隙里看了一眼。
光線太暗，只看到似乎是條更窄的過道，地上堆著些看不清形狀的雜物，更深處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見。
有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從簾子縫隙里飄出來，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種……陳舊布料混合著某種干燥草藥的氣息。
“你一個人住后面？”灌好墨水，我隨口問了一句。
陳莎正在把那個空墨水瓶收起來，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嗯。”她應(yīng)道，把空瓶子塞回柜臺底下，沒再多說。
我也不好再問。繼續(xù)低頭抄我的單子。
單據(jù)上的內(nèi)容很雜，有時是針頭線腦，有時是油鹽醬醋，進(jìn)貨量都不大。符合她這個小店的氣質(zhì)——勉強維持，生意清淡。
但我注意到，她讓我抄的單據(jù)里，偶爾會出現(xiàn)“紗布”、“膠布”、“消炎片”這類字眼，雖然次數(shù)很少，混在其他貨品里，并不起眼。
小賣部兼賣點常用藥品，也不算太奇怪。只是這附近就有藥店，她進(jìn)這些，賣得出去嗎？
我沒細(xì)想。抄一張，有一毛或兩毛錢。這就夠了。
有一天下午，雨下得很大。我沒出攤，在家里幫母親穿針——她現(xiàn)在連這個都做得很困難了。穿好十幾根針，插在針包上，夠她用一段時間。
看著窗外的雨幕，我想起有份抄好的單子還沒給陳莎送去。反正閑著，便穿上雨披，拿了單子出門。
走到她小店時，褲腳和鞋都濕了。
店里沒開燈，比平時更暗。陳莎不在柜臺后面。
“陳大姐？”我叫了一聲。
“這兒。”聲音從布簾后面?zhèn)鱽恚瑦瀽灥摹?/p>
布簾掀開一角，陳莎探出身，手里拿著塊抹布。她看到是我，臉上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像是松了口氣的神情。
“我來送單子。”我揚了揚手里的紙。
“哦，好。”她走過來，接過單子，也沒看，直接拉開柜臺抽屜，數(shù)出幾張毛票給我。是這次抄寫的報酬。
雨點噼里啪啦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很響。店里顯得格外空曠寂靜。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陳莎看了一眼門外如注的雨簾，忽然說，“你……吃午飯沒？”
我搖搖頭：“還沒。”
“我煮了點面，還有多的。”她說，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要不要吃點，等雨小些再走？”
我愣了一下。看看外面潑天的大雨，又看看她平靜的臉。
“……麻煩您了。”
她擺擺手，轉(zhuǎn)身又走進(jìn)了布簾后面。這次，布簾沒有完全合攏，留著一掌寬的縫隙。
我能聽見里面?zhèn)鱽磔p微的鍋碗響動，還有火柴劃燃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走了出來。很簡單的素面，飄著幾點油星和蔥花，臥著一個荷包蛋。
“隨便做的，別嫌棄。”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小凳上，又遞過來一雙筷子。
我接過來，埋頭吃起來。面條煮得軟硬適中，湯頭清淡但暖和。荷包蛋的邊緣煎得微微焦黃，很好吃。
我吃得很香。這些天忙著奔波，很久沒坐下來，安靜地吃一碗熱乎的面了。
陳莎就坐在柜臺后面，看著我吃。她手里沒拿活計，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門外灰蒙蒙的雨幕里，有些出神。
等我吃完最后一口湯，她才轉(zhuǎn)過視線。
“夠嗎？”
“夠了，很好吃。謝謝大姐。”
她走過來，收走空碗和筷子，又走回布簾后面。清洗的水聲細(xì)細(xì)地傳出來。
我坐在那里，聽著雨聲和水聲，看著那微微晃動的藍(lán)布簾。
心里某個地方，被這碗簡單的熱湯面，熨帖了一下。暖烘烘的。
09
我跟陳莎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我不多問她的布簾后面，她不深究我的家庭窘迫。我們交換一些最簡單的食物、勞動和微薄的報酬，在各自生活的邊緣，給予對方一點點無聲的支撐。
她的店，生意一如既往的清淡。有時候我一下午坐在那里抄單子，只能等到一兩個買煙或者買鹽的顧客。
但她的生活，似乎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困頓。
她身上穿的，總是素色、半舊的衣裳，洗得很干凈，沒有補丁——這在那時候的普通人家里，也算體面。
店里的米面油鹽，她從不短缺。
給我煮面時，舍得放油，還加了雞蛋。
偶爾，我甚至看見她柜臺抽屜里，除了零散毛票，還有一兩張折疊整齊的十元“大團(tuán)結(jié)”。
這和她這小店微薄的收入，不太匹配。
抄單子的報酬，對她而言，更像是給我一個由頭的幫助，而不是她真的急需這項“服務(wù)”。那些模糊的單據(jù)，有些字跡雖然淡，但仔細(xì)看也能辨認(rèn)，并非一定要重抄。
我心里有疑惑，但沒問出口。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一面，尤其是在這艱難的年月。她救過我，給過我活計，這就夠了。
直到有一天，常來店里和陳莎閑聊的馮秀婆，又晃悠著來了。
馮秀婆七十多了，就住附近，兒女不在身邊，是個話癆。她一來，店里就多了些人氣。
那天我正好在，馮秀婆也不避我，扯著嗓門跟陳莎說話。
“莎啊，昨晚上又沒睡好吧？我看你后頭燈，亮了大半夜。”
陳莎正低頭給我找一份新的單據(jù)，聞言頭也沒抬：“嗯，有點事。”
“你呀，就是心太善。”馮秀婆自顧自地說，拖過一個小馬扎坐下，“那些個……哎，也就是你肯收留照顧。這年頭，誰管誰啊。”
陳莎找到了單據(jù)，遞給我，對馮秀婆的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馮秀婆卻打開了話匣子，轉(zhuǎn)向我：“小謝，你不知道吧？陳莎這里，晚上有時候‘活’多，忙得很呢！”
“活多？”我下意識重復(fù)了一句。
“可不是嘛！”馮秀婆壓低了點聲音，但以她的嗓門，壓低也足以讓我聽清，“有些個沒人管的，病了的，沒地方去的……哎，造孽哦。陳莎心好，讓在后頭將就一下。這不得忙活嘛？喂水喂藥，擦洗收拾……”
“馮嬸。”陳莎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打斷，“喝口水吧。”
她起身，給馮秀婆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動作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杯子磕在柜臺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
馮秀婆訕訕地笑了笑，端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口，總算暫時住了嘴。
但我心里卻猛地一動。
馮秀婆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中隱隱的疑惑。
晚上“活多”……沒人管的，病了的，沒地方去的……在后頭將就……
所以，那扇藍(lán)布簾后面，并不是她一個人的住所，或者簡單的儲藏室？
所以，那些偶爾出現(xiàn)在單據(jù)上的“紗布”、“膠布”、“消炎片”，是給這些人用的？
所以，她并不寬裕卻也不算窘迫的生活來源……也許并不僅僅靠這個小店？
我抬頭看向陳莎。
她坐回了柜臺后，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捏著，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發(fā)白。
馮秀婆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話多了，訕訕地坐了一會兒，找了個借口，起身走了。
店里又恢復(fù)了安靜。只有我和她。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卻發(fā)現(xiàn)不知道從何問起。問她布簾后面是不是住了別人？問她晚上在忙什么？問她錢從哪里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試圖撬開別人緊閉心門的鑿子，過于鋒利，也過于冒犯。
她救過我。她給過我一份可以坐著掙錢的活計。她在我被雨困住時，給過我一碗熱面。
最終，我只是低下頭，繼續(xù)抄寫手里新拿到的單據(jù)。這次的單據(jù)上，“醫(yī)用紗布”和“消毒酒精”的字樣，出現(xiàn)的頻率比以往高了一些。
鋼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陳莎也重新拿起她的針線，是一雙小孩的襪子，后跟磨薄了，她在細(xì)致地縫補一層新的棉布。
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但一種更加復(fù)雜難言的氣氛，在昏暗的小店里彌漫開來。像窗外漸漸聚攏的暮色，沉甸甸的。
10
天氣悶熱得反常，蜻蜓飛得很低。傍晚時分，烏云終于堆滿了天空，天色黑得像扣了一口鍋。
驚雷在云層里翻滾，由遠(yuǎn)及近。
母親早早睡下了，她眼睛不好，更怕雷聲。于韻寒學(xué)校今晚教師學(xué)習(xí)，還沒回來。
我坐在燈下，把最后一份單據(jù)抄完。這是陳莎上次給我的一批里最后一張了，上面有些藥品的名稱，字跡特別模糊，我抄得很慢，很仔細(xì)。
剛落下最后一個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炸雷在頭頂爆開，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暴雨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地面上，嘩然一片。
我看了看窗外瀑布般的水幕，想起陳莎今天早上好像提過一句，她晚上要去進(jìn)點貨，可能關(guān)店早。這份單子得趕緊給她送去，別耽誤她的事。
我找了個塑料袋，把抄好的單子仔細(xì)包好，又套上一層。穿上家里唯一一件破雨衣，揣好單子，沖進(jìn)了雨里。
雨大得超出想象。雨衣幾乎瞬間就濕透了，雨水順著領(lǐng)口往脖子里灌。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跑到陳莎小店那條街時，我渾身已經(jīng)濕透。小店里黑著燈，門關(guān)著。
我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
又用力敲了幾下，還是沒動靜。只有嘩嘩的雨聲。
難道她已經(jīng)走了？我有些失望，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一陣狂風(fēng)猛地刮來，卷著冰涼的雨點，撲打在身上。同時，也“哐當(dāng)”一聲，吹動了小店那扇并不嚴(yán)實的木門。
門，竟然被風(fēng)吹開了一條縫。
里面黑漆漆的，靜悄悄的。
“陳大姐？”我扶著門框，朝里面喊了一聲。
只有風(fēng)雨聲。
我猶豫了一下。單子得交給她，也許她只是臨時出去一下，門沒鎖好？這么大雨，她應(yīng)該不會走遠(yuǎn)。
我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
店里一片黑暗，熟悉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更加濃重。我摸索著，想找到電燈開關(guān)。我記得在柜臺側(cè)面。
腳下一滑，差點絆倒。是門口積水淌進(jìn)來了。
適應(yīng)了黑暗后，借著門口透進(jìn)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我看到柜臺后面沒有人。那扇藍(lán)布簾，像往常一樣垂著，在黑暗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我走到柜臺邊，想把包好的單子放在顯眼的地方。一抬頭，目光定格在那布簾上。
布簾的下擺，在一下一下地晃動。
不是風(fēng)吹的。風(fēng)是從門口方向來的，吹不到那里。
那晃動，很有規(guī)律，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著，或者，有人在布簾后面，身體不經(jīng)意地蹭到了它。
緊接著，我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咳嗽聲。從布簾后面?zhèn)鱽怼?/p>
很輕，很短促，很快就被外面的暴雨聲淹沒。
但我知道，我沒聽錯。
陳莎在后面？還有別人？
馮秀婆的話，那些模糊的藥品單據(jù)，陳莎偶爾的疲憊和出神，柜子里不屬于小賣部的“大團(tuán)結(jié)”……所有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被這聲咳嗽猛地串聯(lián)起來。
心跳毫無預(yù)兆地開始加速。
一個念頭，帶著混合了好奇、擔(dān)憂和某種莫名不安的沖動，攫住了我。
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確認(rèn)她是不是需要幫忙。然后我就放下單子離開。
我繞過柜臺，走到那扇掛著藍(lán)布簾的門前。
離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陳舊布料和干燥草藥的氣息更加明顯，還隱約有一股……不太好形容的、類似渾濁空氣的味道。
布簾還在極其輕微地晃動。
我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觸到了粗糙的棉布。布料很厚，濕漉漉的，不知是沾了濕氣，還是別的什么。
我吸了一口氣，捏住布簾的一角，輕輕往旁邊掀開。
光線從柜臺那邊漫過來一些，勉強照亮了布簾后的景象。
首先看到的，是狹窄的過道，地上堆著一些紙箱和雜物，比我想象的凌亂。
然后，我的目光越過了這些雜物。
里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也許原本是儲藏室或臥室。沒有窗，只在墻角亮著一盞瓦數(shù)很低的小燈泡，光線昏黃如豆。
就在那昏黃的光暈下，并排放著三張簡易的木板床，或者說是門板搭成的鋪位。
每張鋪位上，都躺著一個人。
靠外面的鋪位上，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蜷縮著，身上蓋著看不清顏色的薄被，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緩慢地起伏。
中間那張，是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臉頰深陷，眼睛緊閉，嘴唇干裂。他似乎在昏睡，喉嚨里發(fā)出拉風(fēng)箱般的、困難的呼吸聲。
最里面那張……
我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團(tuán)蜷縮的影子，很小，像是孩子。也沒有動靜。
房間里的氣味更加濃烈了。藥味，渾濁的體味，還有一種……像是久病之人房間里特有的、衰敗的氣息。
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jié)。手指捏著布簾，僵直得無法動彈。
這就是馮秀婆說的“沒人管的，病了的，沒地方去的”？
這就是陳莎晚上“活多”的原因？
她一個人，在這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布簾后面，照顧著這些……被遺忘在角落里的生命？
腳步聲。
很輕，從我身后的店門口傳來。
我猛地松開布簾，簾子落下，遮住了后面的一切。我轉(zhuǎn)過身。
陳莎站在店門口，手里提著一個濕漉漉的網(wǎng)兜，里面裝著些蔬菜和一小袋米。她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額前，水珠順著發(fā)梢往下滴。
她顯然剛從外面回來，看到了敞開的店門，看到了站在布簾前的我。
她手里的網(wǎng)兜，“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幾個土豆?jié)L了出來，沾滿了泥水。
她沒去撿。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頭發(fā)慌。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像無聲的淚。
我們隔著幾米遠(yuǎn)，站在昏暗、潮濕、彌漫著復(fù)雜氣味的小店里。
外面，暴雨如注，沖刷著整個世界。
那厚重的藍(lán)布簾，靜靜地垂在我們之間。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