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快不行了”——這五個字像冰碴子一樣砸進夢姑耳朵時,她正把熬好的雪參湯往案上放,手一抖,半碗湯灑出來,在羊絨地毯上燙出一股淡淡的腥苦。誰都以為靈鷲宮尊主內功深似海,再活三十年不在話下,可醫者把完脈只低頭說了一句話:丹田里那團“北冥真氣”像被火烤的蠟,外殼化得飛快,芯子卻硬得像鐵,遲早把經脈撐裂。
虛竹自己倒沒太驚訝。他讓旁人退下,只留下夢姑,從懷里摸出半塊碎玉,邊緣磨得發亮,像被誰攥在手里摩挲了幾十年。他說這是無崖子臨終前偷偷塞進他掌心的,另半塊在“琳姑娘”那里。話到此,他咳得胸口像破風箱,血沫濺在玉面上,更顯慘白。
夢姑當時沒聽懂。她從小只知道自己是西夏皇宮里不受寵的公主,母親早逝,外祖母李秋水瘋瘋癲癲,嘴里偶爾蹦出“逍遙”“滄海”這些詞,像說夢話。她更不知道“琳”是誰,直到虛竹補了一句:無崖子傳功,不只為清理門戶,還想借他的眼睛找人——找那個穿白衣、擅吹笛的蘇家后人。蘇家當年被西夏丞相張元構陷,滿門抄斬,只剩一個孤女流落江湖。無崖子欠她一條命,也欠她一段沒說出口的喜歡。
故事聽到這兒,夢姑后背發涼。她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做的同一個夢:雪夜、笛聲、白衣女人回頭,面容模糊,卻與母親留下的那幅小像有七分像。她翻出畫像,對比虛竹手里碎玉的紋路,竟嚴絲合縫。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不是李秋水簡單的孫女,而是兩段江湖舊債的交匯點:一邊是無崖子對蘇琳的愧疚,一邊是李秋水對妹妹李滄海的嫉恨。兩代人的愛恨像兩條暗河,在她身上硬生生撞出漩渦。
虛竹說,碎玉合一,能化去他體內“北冥”與“小無相”相沖的戾氣,也能讓逍遙派武功不再反噬傳人。可另一半玉早在西夏丞相府里,被當成普通飾物賞給樂師。夢姑沒猶豫,連夜下山,帶的是靈鷲宮九天九部的令牌,還有虛竹偷偷寫給她的十六字手諭:“玉歸原主,派歸原主,恩怨兩清,生死不論。”
丞相府的樂師是個白發老頭,見玉就哭,說當年蘇家小姐救過他一命,他隱姓埋名三十年就為等一個來取信物的人。夢姑拿到整玉那一刻,指尖被玉緣割破,血滲進去,碎痕竟慢慢合攏,像傷口自愈。她忽然懂了:無崖子把“債”傳給了虛竹,虛竹又把“債”傳給了她。所謂內力隱患,不過是上一代不肯放手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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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靈鷲宮時,虛竹已昏迷三晝夜。夢姑把整玉按在他丹田,運起“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這本是她外祖母李秋水偷練的禁術,從未傳外人。真氣灌入,碎玉化作一道溫潤白芒,像雪落火塘,嗤啦一聲,虛竹胸口那團硬鐵終于化開。人沒醒,但脈象平穩,臉上浮出久違的嬰兒肥。
宮中醫者說,命保住了,武功只剩三成。虛竹聽后咧嘴笑,像小時候在少林寺偷吃饅頭被逮住那樣憨厚。他說三成夠了,剩下的七成留給夢姑——從此靈鷲宮尊主易位,逍遙派掌門也易位,都由這位西夏公主一并接下。消息傳出,三十六洞、七十二島嘩然,可夢姑只做了兩件事:一是把宮內收藏的“生死符”解藥配方刻成石碑,立在縹緲峰下,誰想脫離掌控,自己來取;二是給西夏朝廷遞了一封國書,說張元丞相昔日構陷忠良,證據確鑿,若不昭雪蘇家舊案,靈鷲宮十萬弟子愿親自來討。
朝堂震動,張元被貶,蘇家冤名得洗。那天夜里,夢姑獨自坐在靈鷲宮最高的冰檐上,把無崖子的畫像、李秋水的畫像、母親的小像一并燒了。火苗舔著夜空,像替三代人說了聲再見。她忽然想起虛竹講過的那個少林笑話:小和尚問師父,執念像什么?師父說,像手里攥著一塊燒紅的炭,扔不掉,疼,還舍不得。
現在炭終于扔了,可掌心留下焦黑的印。夢姑低頭看,那印子像半塊玉的形狀。她輕輕握攏,不再去想它會不會疼。山下傳來新弟子的晨練口號,稚嫩卻響亮。她吐出一口白霧,起身,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嶄新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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