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銀行仍在“轉型”

資料圖。

平安銀行仍在“轉型”

楊雪

2025年，中國平安在港股市場展開了一場令人矚目的銀行股“掃貨”行動。

最近一次，發生在2025年的最后兩個交易日。2025年12月30日、12月31日，平安人壽分別通過平安資管受托資金，將農業銀行H股和招商銀行H股的持股比例均提升至20%，觸發香港聯交所舉牌規則。

中國平安在外瘋狂買入銀行股的過去一年，這個金融帝國體內孵化的銀行——平安銀行，卻遭到了投資者的拋棄。東方財富數據顯示，2025年第四季度，高盛證券、匯豐銀行、渣打銀行等機構投資者均減持了平安銀行。

圖源東方財富

“為什么平安集團舉牌農業銀行，也不增持平安銀行？”

有投資者去年9月向中國平安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中國平安回應稱：“相關投資屬于財務性投資，是險資權益投資組合的常規操作。銀行是集團三大核心業務之一，集團將一如既往支持平安銀行做大做強。”股權結構顯示，中國平安通過不同主體合計持有平安銀行57.95%的股份。

然而，從財報上看，暫時沒看到大股東“扶持”的成果。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平安銀行已經連續12個季度營收下跌，是近幾年股份制銀行中業績表現較差的銀行之一。

眼下，是平安銀行2018年以來估值最便宜的時候。若按2月2日的收盤價10.86元計算，平安銀行的市凈率（PB）跌至0.47倍（考慮到銀行重資產、高杠桿、成長偏慢的特點，PB比PE更能反映估值水平），遠低于行業市凈率0.68。這意味著，投資者僅用其每股凈資產（23.08元）不到一半的價格，就能成為這家總資產近6萬億元銀行的股東。

這不由得引發疑問：背靠中國平安集團這棵大樹，平安銀行為什么業績一般？

業績和排名

YOUNG財經整理發現，2022年之前，平安銀行是增速最快的股份制銀行之一。從2013年到2022年，平安銀行營收增長245%，凈利潤增長199%，遠高于招商銀行、浦發銀行等頭部股份制銀行。

數據來源：各大上市銀行財報，YOUNG財經整理制圖

但隨著2022年起宏觀經濟環境變化，銀行普遍業績放緩，平安銀行的業績較同行下滑更大。2022年-2024年，平安銀行的營收和歸母凈利潤分別下跌18%和2%。相比之下，招行同期的營收跌約2%，興業銀行跌5%，浦發銀行跌9%，都好于平安銀行。

在經濟下行周期，平安銀行的業績對比同行似乎表現出更大的脆弱性。

銀行的營收可以拆分成三方面：信貸（含對公、零售）帶來的利息凈收入；匯款、代銷等中間業務帶來的手續費與傭金凈收入；以及金融市場業務帶來的投資凈收益。其中，利息凈收入是銀行的基本盤，至少占到總營收的六成以上。

2023年以來，經濟處于恢復階段，金融機構向實體經濟讓利，銀行的凈息差普遍收窄，對許多銀行的業績造成沖擊。平安銀行便是其中之一——2023及2024年兩年，平安銀行利息凈收入累計大跌28.2%，成為了這兩年業績下跌的主因。值得注意的是，該下跌幅度同樣比其他頭部股份制銀行更大。

數據來源：各大上市銀行財報，YOUNG財經整理制圖

利息凈收入的銳減，主要源于平安銀行信貸結構的變動。財報顯示，平安銀行2023-2024年大力壓降收益率更高的個人貸款，轉而增加收益率更低的企業貸款的比例。這一趨勢在2025年前三季度仍在持續，截至2025年9月30日，企業貸款占比從2022年底的38.5%上升至49.4%，幾乎追上了個人貸款的占比（50.6%）。

圖源：平安銀行2025年三季度財報

從這一數據可窺見，平安銀行的內部，自2023年起進行著一場大刀闊斧的變革。這一節點與平安銀行換帥的時間吻合。2023年6月冀光恒出任平安銀行的行長，一上任就著手壓降零售不良貸款，轉向加大對公投入；同時撤銷了運作十年的事業部制，改為做強分行，總部賦能，讓分行在一線去抓取可能的機會。

這是平安銀行自2016年零售轉型之后最大幅度的戰略調整，也是針對當前行業下行期而作出變革幅度最大的銀行。

變革行至第三個年頭，平安銀行卻尚未出現業績的改善。2025年第三季度營收同比下降9.2%；凈利潤下降2.8%。而從近兩年持續低迷的股價可知，平安銀行的不少投資者開始失去耐性，用腳投票。

背靠集團的激進布局

平安銀行的股票代號是000001.SH，該代號的前主人——深圳發展銀行（下稱“深發展”），是中國第一家上市的銀行。

2003年，中國平安集團收購福建亞洲銀行并更名為平安銀行，此后收購了深圳市商業銀行并與平安銀行合并，2010年又收購深發展超半數股權，于2012年由深發展吸并平安銀行實現整體上市，平安銀行由此進入穩定發展階段。與很多銀行較早發起設立、已經歷過幾輪經濟周期不同，經過幾次并購才發展起來的平安銀行，或許需要更“努力”地證明自己。

與此同時，并購深發展那步棋后，平安銀行成為國內第一家由險資控股的銀行，其重要性在平安集團龐大的金融版圖愈發凸顯。2016年，在平安集團的推動下，平安銀行管理層“大換血”，董事長由彼時從集團總部“空降”的謝永林擔任。

謝永林也是平安保險業務員出身，他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制定“全面向零售銀行轉型”的戰略目標：“借助平安集團綜合金融優勢，用3到5年的時間，完成集團的客戶遷徙，使銀行的客戶數量達到1.1億，將平安銀行建設成為中國最佳零售銀行。”

2015年平安銀行零售客戶只有2300萬，五年內客戶翻五倍，這樣的目標不能說不激進。而隨后的平安銀行，似乎也“繼承”了平安集團業績導向、“狼性文化”的基因。2016-2021年，平安銀行零售貸款余額一路猛增，增速達到499%，遠高于“零售之王”招行同期增速（91%），為股份行第一。

圖源西部證券

這樣奪目的成績背后，少不了中國平安的扶持——集團龐大的零售客群對于平安銀行而言好比一座礦山。當時，不少平安壽險或車險的客戶，憑借有效的保單即可辦理信用卡。據財報數據，平安銀行搭建的集團客戶遷徙平臺貢獻了大量的新零售客戶，2016-2017年連續兩年帶來占比超40%的新客增量。

從直接收益來看，2021年之前，平安銀行的零售轉型是成功的。2020-2021年，零售貸款余額年均占總貸款余額六成以上，位列股份行第一（第二名的招行零售貸款占比為53%）。同時，平安銀行的生息資產收益率也長期位列股份行第一，2021年達到4.95%（高出第二名浙商銀行0.34個百分點，高出招行0.97個百分點）。

平安銀行既賺了業績，又提升了估值——2016-2021年，平安銀行的市值從不足1000億，一度飆升至4853億元，翻了近5倍。

然而，這些數據所掩蓋的事實是，不同于住房按揭占個人貸款近一半的招行，平安銀行的零售貸款大量集中在信用卡等個人消費貸（2021年信用卡應收賬款余額占比達到1/3）。

這類高風險高收益的產品一方面推高了平安銀行的個貸收益率，拉高整體貸款收益率水平；但由于信用卡客群相較零售信貸而言更加下沉，對風險敏感度更高，在經濟下行期也更容易出現壞賬。2021年后，平安銀行的零售信貸不良率增長明顯，從1.21%增長到2024年的1.39%（招行2024年僅0.96%）。

2022-2024年平安銀行信用及其他資產減值損失分別為713.6億、590.9億、494.3億元，其中零售業務的減值損失占比高達64.2%、100%、98.5%。

“我們吃過快的虧，所以要痛定思痛，有定力。”2025年3月冀光恒在業績發布會上這樣表示。2024年，平安銀行實現稅前凈利潤547.38億元，其中，零售條線僅賺3.56億元，利潤貢獻不足一個百分點。

銀保業務未成大器

和其他股份行相比，背靠險資的平安銀行的另一個優勢是銀保業務。中國平安是國內第一家踏足銀保業務的公司。平安銀行成為控股子公司后，也開始成為平安保險的“帶貨渠道”。

2015年8月，平安銀行推出“保險超市”服務。隨后在2021年，順應平安集團于2020年6月啟動的壽險改革，平安銀行提出新銀保戰略，開始著手打造一支“懂保險的財富隊伍”（即“平安銀行家PWA”），這支團隊專門以銷售壽險為主，兼顧其他金融產品。

2022年12月，平安銀行保險金融事業部總裁方志男在一次專訪中也表示，要大力發展平安新銀保模式，明確將“大財富管理”作為轉型方向，讓銀行保險帶來的中間業務收入（中收）成為重要來源。

這次轉型依然充滿挫折——先是新銀保隊伍高開低走，該隊伍的在職人數在2023年三季度曾達到2500人。然而，在2023年年報中，不管是“新隊伍”、“私人銀行家”還是“PWA”，這些詞在年報中都消失了。直到2025年上半年財報才透露，這支隊伍已經與原有財富隊伍合并成一支隊伍。

然后是2023年下半年政策開始收緊“報行合一”，嚴控手續費，直接沖擊銀行的保險代銷業務。2024年，代銷保險收入繼續驟降71.8%。

直到2025年，銀保業務才開始回血——2025年上半年代理保險收入同比大增46.1%，三季度增速進一步攀升至48.7%。2025年9月，中國平安的聯席CEO郭曉濤在專訪中表示，對銀保渠道的未來增速仍然持樂觀態度。

盡管增速喜人，但從絕對值來看，代銷保險賺的錢對于平安銀行營收體量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平安銀行2025年前三個季度賣保險的收入已經超過去年全年，達到12.37億，同期的總營收就達到1006.68億元。平安銀行一直以來被稱為“保險行”，其代理保險收入卻只貢獻了約1%的收入。

從平安銀行的營收結構可知，手續費和傭金的占比自2012年整體上市、與母公司深度融合以來先升后跌，過去五年占比徘徊在20%左右。

數據來源：平安銀行歷年財報，YOUNG財經整理制圖

這一占比高于很多股份行，但依然低于招商銀行，其過去五年手續費和傭金的營收占比幾乎維持在25%以上。

業績下一步

在平安銀行2025中報業績發布會上，行長冀光恒表示，“零售業務已度過最艱難的灰暗時期，正處于爬坡階段，前期改革為零售業務再次起飛與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平安銀行不良生成率連續6個季度下降；個人貸款不良率也從2024年末的1.39%，下跌至1.24%，不良數據趨向平穩。單看這些指標很容易認為，零售業務的風險出清進入尾聲。

然而，當我們結合關注類貸款（被視為不良貸款的蓄水池）情況綜合對比，會發現平安銀行的資產質量仍然不容樂觀——2020-2024年關注類貸款占比（關注率）從1.11%大幅上升至1.93%，2025年上半年回落至1.76%，但仍處于高位（招行為1.43%）。截至2025年6月末，平安銀行的關注類貸款遷徙率為37.4%，即當期有37.4%的關注類貸款向不良貸款流動。

數據來源：平安銀行歷年財報，YOUNG財經整理制圖

2023年以來平安銀行開始將重心放到對公業務上，以填補零售業務的下滑。但對公業務本已是一片紅海，優質客戶集中在四大行。而其他股份行如招行、興業、中信等對公業務積累也相對強于平安銀行，平安銀行要做強對公業務也有一定的難度。

截至2025年9月末，平安銀行對公房地產貸款不良率2.20%，較上年末上升0.41個百分點，說明對公貸款的資產質量也出現下滑。2025年中報也顯示，重組貸款（即針對不良貸款調整利率或期限以避免逾期的貸款，主要為對公貸款）余額上升1.6%，主要是受到房地產行業影響。拉長時間線發現，平安銀行重組貸款余額原來自2021年就出現上升。

圖源：平安銀行2025年中報

中國平安曾被資本市場稱為“最大隱形地主”，有大量的涉房投資敞口，旗下的平安銀行很難不受到牽連。平安銀行此前就通過私募的方式幫平安不動產代銷其永續債和信托產品，以及為平安集團旗下其他公司提供關聯授信。1月23日，平安銀行就發布公告，指出將為平安證券、中國平安等關聯方增額續作授信額度，金額合計246億元。

平安銀行作為中國平安三大核心板塊之一，一直以來是集團的利潤增長引擎。平安銀行2023年營收下滑8.4%、利潤微增2.2%，卻仍是集團唯一正增長的板塊，當年貢獻了近1/4的利潤。

數據來源：平安銀行歷年財報，YOUNG財經整理制圖

有趣的是，就在母公司利潤大幅下跌的2023年，平安銀行大幅提高分紅率，達到32%，超越往年10-15%的現金分紅率水平，分紅總額達到139.53億元，創下該行歷史上最高的分紅紀錄。粗略計算，中國平安從此次分紅拿到了80億元。

2016年那輪零售轉型，平安銀行還可以借助平安集團“綜合金融”的流量和上行周期的東風。而如今，當其試圖在對公賽道上重振旗鼓時，卻正值經濟下行，中國平安自身也在和涉房風險切割、在外部尋找優質資產，無法再給予平安銀行類似力度的扶持。

平安銀行的二次轉型，注定成為一次更為孤獨的自我革命。在走出低谷之前，那份“高股息”，或許成了投資者眼中最大的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