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的城，仙居的燈

（來源：中國旅游報）

轉自：中國旅游報

　　□ 葉艷莉

　　“臨海的城，仙居的燈，黃巖亂彈呀呀聲”，仙居的燈能被臺州民謠這般傳唱，自是非同凡響。

　　拿獎拿到手軟，用這話形容仙居花燈，再貼切不過。1996年，仙居的針刺無骨花燈在“中國民間藝術品博覽會”上獲得金獎，年底又遠赴澳門參展，再摘一金。2006年，其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23年至2025年，又連續3年登上央視的元宵晚會，讓全國人民都見識了它的風采。

　　這花燈究竟有何特別？不妨偷個懶，把它的全名“仙居針刺無骨花燈”拆解開，大抵便能讀懂這份與眾不同。

　　先說“仙居”。浙江臺州地區的仙居縣，正是這種花燈的誕生地。仙居可是個好地方，光聽名字，就能讓人產生無限遐想。山清水秀，文化底蘊深厚，說它是“人間仙居”，絕非過譽。說得再具體些，仙居花燈的發源地，就在千年古鎮皤灘。

　　古鎮的歷史久，花燈的歷史也久，說是唐朝就有了，因此又被稱為“唐燈”。民間還流傳著一個故事，說唐貞觀年間，有個秀才為給母親治病，只身前往深山采藥，不想迷了路。絕望之際，來了一位仙女，送他一盞燈，照著他回了家。數年后，秀才金榜題名，這盞燈更是聲名遠揚，被稱為“神燈”“仙燈”“狀元燈”，鄉民們紛紛仿制，這門手藝就這么一代一代傳了下來。明朝萬歷年間，皤灘已有盛大的鬧花燈活動，這事，當地宗譜記著呢，當地的建筑也記著呢。你去古宅看看，梁柱間、“牛腿”上，雕刻的花燈栩栩如生，足見其在當地已深入人心。

　　再說“針刺”。“針刺”是仙居花燈最見功力的工序。針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甚至可以“水上漂”，要在每平方厘米的紙片上刺出100至150個針孔。一盞花燈，小者需刺十萬針，耗時數日；大者則需數十萬乃至百萬針，歷時數月。針起針落，需手穩、眼準、氣勻，稍有分神，整幅燈片便成廢品。那針孔細密如星子，均勻剔透；針腳排列如織，井然有序。千萬個微孔綿延轉合，織就千姿百態的花紋圖案。非心境澄明、如如不動者，難掌此技。靜心、耐心、恒心，是習得花燈技藝的必修功課。光練習刺孔，就需花費一至兩年時間；三年以上，方有小成；若要大成，就要八年以上的功底了。做燈如做人，急不得，躁不得，唯以恒心，方得始終。

　　而仙居花燈的奇，首在“無骨”。它與傳統花燈迥異，燈身無一絲竹木骨架，全憑大小不等、形狀各異的紙質燈片折疊粘貼而成。燈片少則十來片，多則上百片，變魔術般地撐起燈體的輪廓。正因無骨，仙居花燈一般體積不大，小巧玲瓏；亦因無骨，擺脫了骨架的束縛，獲得了造型上的自由。花籃燈、荔枝燈、繡球燈、寶石燈、葫蘆燈、花瓶燈、小宮燈、龍鳳八卦燈……皆依形而名，僅聽名字，便覺琳瑯滿目。方、圓、錐、鼓、扁圓、三角、六角、八角……幾何形體在此變化無窮，構建出豐富的立體層次。看似隨意的折疊，實則暗含章法，讓平面的紙，有了立體的魂。這般巧思，令人嘆服。

　　用料是各色彩紙，紅的、綠的、青的、粉的、紫的、黃的……燦若春花。將三四層紙先裱合，依照花燈的造型起樣、繪紋，再經裁、剪、裱、刺、折、粘等十數道工序，一盞無骨花燈才算成型。

　　而花燈的“花”，便體現在它的花紋圖案上。匠人心中有景，便筆下有紋，想刺什么，便刺什么。偏愛春日景致的，便刺“春耕圖”“春燕銜泥”“飛馬迎春”；偏愛花鳥魚蟲的，便刺“蝴蝶百花”“鴛鴦戲水”“蓮（連）年有魚（余）”；偏愛經典人物故事的，便刺《紅樓夢》《三國演義》“八仙過海”等紋樣……紋樣的選擇還需貼合不同場景：元宵節宜用吉祥喜慶的圖案，龍、鳳與當年生肖紋樣最是受歡迎；婚嫁喜事則選紅雙喜、紅心、“福”字等，寓意美好不會錯；若是廟會，那么配上“生意興隆”“財源茂盛”“招財進寶”等字樣，更是討喜討彩。

　　每逢元宵前后，皤灘古鎮便成了一片燈的海洋。依照古制，正月十三啟燈，正月十八收燈，6日的光影流轉，將初春的寒意盡數驅散。一盞盞、一串串，各式花燈漸次亮起，將街巷映得如銀河般璀璨。為襯出花燈的盛景，除了各式單燈，更有精巧組燈：長旗燈、古亭燈、牌坊燈、寶塔燈、財神燈、轎里獅子燈……各色無骨花燈花團錦簇，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古街的鵝卵石路面被燈火染成暖金色，游人笑語喧闐。身著華服的姑娘們駐足花燈下拍照，花燈的光影透過針刺孔隙，在她們的衣袂上投下細密花紋，像撒了一把碎星。沿街的針刺無骨花燈展館里，更是人頭攢動。花燈滿堂，燈光從千萬個針孔里滲漏而出，映得燈片上牡丹怒放、仙子凌波、龍飛鳳舞……每一幅紋樣都鮮活靈動。這般盛景，恰應了“東風夜放花千樹”的名句，讓千年詩意有了真切著落，引來一陣陣贊嘆。美食的香氣彌漫街巷，勾人味蕾。熱騰騰的仙居八大碗端上桌來：采荷蓮子清甜、湘子海參鮮美、鐵拐敲肉順滑、鐘離翻碗肉濃郁，搭配洞賓大魚的肥美、國舅泡鲞的酥香、仙姑肉皮泡的松綿、果老豆腐的醇厚，每一道都藏著“仙鄉”韻味，把日常飲食吃出了雅致仙氣……凡俗煙火氣與雅致花燈相映，讓年味氤氳流轉。

　　最質樸的針腳，最尋常的紙張，卻織就了最燦爛的元宵詩章。仙居針刺無骨花燈，把浙南的風土、工藝與人心，都繡進了暖黃的燈影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上，靜靜地亮著，照亮我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