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洪承疇是一個漢奸巨盜,他在松錦之戰中被皇太極俘虜,為了保命求富貴,投降了。不知情的崇禎皇帝誤以為他“盡忠報國”戰死了,還率領百官給他設了祭壇,進行祭奠。
這是明末清初眾多重大歷史事件中一件最“羅生門”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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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的降清給中華民族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不僅體現在如何助清平滅南明、追剿李自成張獻忠、瓦解孫可望李定國,攻滅所有漢族抵抗勢力上,更是通過擔任滿清委任的鷹犬招撫江南,吞并華夏全境,不遺余力,兇相畢露。
但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你說他有什么損失?投降本來是一個沒臉的事,大量的南明義士,比如夏完淳,當面擠懟洪承疇,甚至洪承疇原先的老友、同事,凡是堅持抗清落到他手里,作戰與他戰場刀兵相見的,都不約而同地諷刺他“我雖然年少,但也要學習英勇殉國,感動華夷的洪亨九先生,你到底哪里來的鬼?居然裝洪大帥?”。甚至洪承疇經略南方,半夜里微服私訪,找到他的老朋友黃道周,勸其為清廷干活。黃道周回復道:“我朋友已經殉國了,先王曾經筑壇為他祭祀。你是人是鬼呀!怕不是無名小人來冒充洪承疇敗壞他的名聲吧?”洪連屋都沒進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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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看洪承疇是什么反應?對于夏完淳這種沒勢力的小孩,直接殺了。老朋友嘲笑,斷交,以后不來往了。戰場上嘲笑他的南明將領,一個個都逼死、失敗、逃死。總之,洪承疇依靠滿清強大的軍政能力,不僅削平了全國,還把那些知道他老底細的敵人、朋友都消滅光了。他可是堂堂滿清專任的“秘書院大學士”、“經略大學士”,總督整個江南軍務,誰怕嘲笑啊?
所以,老百姓心里委屈啊。這么大個漢奸怎么能夠活著不接受懲罰呢?汪精衛、陳公博最后都被弄死了,洪承疇為什么活得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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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野史記載:1646年九月,洪承疇的爹,老秀才洪啟熙去世,洪承疇返回泉州為父親丁憂三年,后因“剃發令”招致大量起義與反抗,多爾袞焦頭爛額,只得令洪承疇“奪情視事”,1647年,又將洪承疇召回北京參贊軍務。洪承疇回京后,掛念老母親傅氏年事已高。于是,派人回南安縣接傅氏北上養老。當時,鄉親們都覺得傅氏剛烈,斷然不會接受失節兒子的奉養。“鄉親無不詫異,以洪母之為人,何以會一改素節”。傅氏壓根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高高興興收拾行裝就跟著來人到北京與兒子團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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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舟車勞頓,個把月后抵達北京后,傅氏并沒有讓鄉親們失望。剛下轎子,老太太看見跪在跟前迎接的兒子,舉起拐杖對著洪承疇邊打邊罵:“打死你個不孝逆子,我已年過六旬,你接我來京城,是想讓我來當“老媽子嗎”。按照滿清祖制,重臣家眷要定期入宮侍奉太后,所以洪承疇一下也被打蒙了。慌忙連滾帶爬躲避加解釋,但是傅氏并不聽他辯解,一頓棒打后,理也不理,直接坐上轎子令人轉身抬回福建泉州老家。不顧洪承疇在身后哀告求饒,老夫人再也未看這個逆子一眼。
至此,一段“千里遠行,只為杖兒”的明清易代之間孟母形象,就此誕生。其大義滅親、以義割恩的這一段,確實讓人熱血沸騰。幾乎跟史上有名的“四大賢母”相提并論了(孟子的母親、陶侃的母親、歐陽修的母親、岳飛的母親)。洪母大義,洪母剛烈,洪母氣節……替咱中原漢人出了一口惡氣。但讓大家失望的是,這段“洪母仗兒”的故事,假的,純純是后人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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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查遍明清兩代所有正規文獻,并沒發現洪母與兒子決裂的任何事實!
所謂的“洪母仗兒”的故事,據考證,來自于清代劉獻庭寫得《廣陽雜記》中一篇小作文:洪經略入都后,其太夫人猶在。自閩迎入京,太夫人見經略大怒罵,以杖擊之,數其不死之罪,曰:“汝迎我來,將使我為旗下老婢耶!我打汝死,為天下除害。經略疾走得免。太夫人即買舟南歸”。除了這篇小作文以外,該故事不見于任何明、清正史及其他同時代作家的筆記、書札等。又翻了翻作者的履歷表,赫然寫道:劉獻庭生卒年是1648年至1695年。洪母“千里杖兒”這一幕發生時,劉獻庭還沒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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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并不是同時代的人如何知道這種故事如此詳細呢?如果是真的,必定要到民間去采風吧?聽一聽鄉鄰里舍如何口口相傳吧?當年司馬遷作《史記》,可不是平平安安待在長安城里胡寫的,而是經過數十年下鄉采風,將鄉間的傳聞、野史記抄錄記載,再回去與官方所藏上代史書經文對照印證,核對無誤后才采納某一說辭,撰寫成史學巨著的。
是的,你沒猜錯,洪承疇的家鄉福建泉州南安英都(今英都鎮良山村霞美)并沒有流傳任何洪母大義的傳說。所有的事情,都是文藝加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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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近現代曲藝大師林舒謙先生從中找到了創作靈感,創作了閩劇小調《洪母》。之后,京劇版《洪母罵疇》誕生。再往后,圍繞劉獻庭的“小作文”形成了一個京劇系列,包括六離門、莊妃勸降、承畯貶兄、素月孤舟。所有故事主旨思想只有一個,洪承疇“叛明”,洪家人集體與他決裂。
這樣,全體百姓的民族大仇才能得報,雖然不能手刃漢奸,但是臆想他們家庭反目,母子不認,也是大快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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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歷史其實是這樣的:1647年4月20日。洪承疇坐鎮南京,負責招撫江南。因為多鐸在揚州、嘉定、江陰一頓血腥殺戮,整個江南地界已經是沸反盈天,不可遏制。對“剃發令”的反感已經激出了潑天大亂,而鄭成功張煌言的魯王唐王部、桂王朱由榔的永歷政權、李過、高一功的忠貞營、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等張獻忠余部風起云涌,四處開花。在南京城內替多爾袞收拾爛攤子的洪承疇壓根不知道家中老父去世。三弟洪承畯帶著洪承疇之子洪士銘、家仆陳應安來南京報喪。接到報喪,洪承疇也根本沒有回家丁憂這一說,而是直接派隨從唐士杰回泉州接傅氏北上奉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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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底,傅氏出發,7月初到南京,與大兒子洪承疇久別重逢,就此住下。期間,洪承疇回家祭拜父親。1648年4月(順治五年),洪承疇帶著母親傅氏、弟弟洪承畯、兒子洪士銘北上返回北京述職。1649年4月(順治六年),洪承疇夫人李氏帶兒媳林氏等家眷,由泉州先到杭州,再換乘水路北上進京團聚。洪承疇一家老小喬遷新居,上了北京戶口,一片“其樂融融,闔家歡樂,母慈子孝”的景象。
哪有什么“杖打逆子”、“全家決裂”、“素月孤舟”、“大乘蓮心”、“下不著清朝地,上不頂清朝天”。想多了……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明末清初的高級地主家庭,在家主去世后,欣聞兒子度盡劫波,在舊朝逃得性命,幸而無憂,又已經在新朝高官厚祿顯爵,于是一家人齊聚北京繼續吃皇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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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的母親,一個秀才的老婆,沒有那么大的遠見卓識,從泉州的老家就能共情到全國的大義恩仇、民族淪亡、家國覆滅。她既沒有孟母的先見之明,也沒有陶母的清正廉潔,更沒有歐母般去畫荻教子,那就斷然不會有岳母般大義凜然!
這表明廣大老百姓對無法懲罰洪承疇感到深深地失望,只能通過野史、傳說,讓洪家人也與洪承疇來決裂,在精神上痛罵洪承疇,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說得不好聽一點,這是精神阿Q,說得好聽一點,這是老百姓自發的階級民族感情的詮釋,在文藝作品中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展現中國人民偉大的道德觀、恥辱觀、大是大非觀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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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雖沒給洪承疇要職,只賞了一個三等輕車都尉的爵位。但也沒虧待洪家,一家六代全跟著沾了光。曾祖父洪以詵,明朝老秀才,清朝追贈中憲大夫、太傅、太子太師、武央殿大學士。曾祖母林氏,追贈恭人、一品夫人。祖父洪有秩,明朝老秀才,清朝追贈資政大夫、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戴氏,追贈“旌表節孝”夫人。父親洪啟熙,明朝老秀才,清朝追贈“資政大夫”。母親傅氏,追贈夫人。兒子洪士銘,順治乙未科(1655年)進士,二甲三十名。官至禮部主事、大理寺丞、太常寺正卿(正三品副省級)。孫子洪奕沔,鑲藍旗輔國公凹山的女婿,活躍于康熙年間,曾任湖廣按察使。
洪承疇的曾孫,洪奕沔的兒子洪德標開始,生平事跡較少記載,但是在洪氏族譜提及他承襲家族地位,說明活得不錯。洪承疇的玄孫,洪德標的兒子洪汝懋,約生活在康熙——乾隆年間,曾任知縣。另有次子洪汝佶,史料記載有限,不見于史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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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士銘的弟弟洪士鎬、洪士抃等后裔據部分族譜及地方志,洪士鎬(次子)一系可能延續于福建南安等地,但具體世系缺乏詳細記錄。洪士抃后代或散居福建、江西等地,但未見于正史。可以說,洪承疇的子孫并沒有取得與他一樣的成績,三四代以后,逐漸沒落,淹沒于廣大百姓中,不再顯赫。但是,人家仍然子孫興旺,沒有絕后,甚至還人數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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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自己退休后,生活在南安,一直比較低調,于1665年去世。南安作為明鄭勢力活躍的閩南地區,民間對洪承疇的“漢奸”罵名持續存在。地方志記載其宅院曾遭不明人士投石毀謗,甚至有文人作詩譏諷。他曾參與調解家鄉地方水利糾紛,積極與周邊士紳保持往來。他作為家族領袖,曾主持修訂族譜、修繕家族祠堂南安洪氏家廟。
可以說,他們洪家一直過得都挺好,無憂無慮一輩子。所以,那些戲曲小調里,洪母與兒子決裂的戲份,大家聽聽就得了,壞人不見得沒有好報,他們仍然能夠高官厚祿榮耀享受一輩子,世事也許一貫如此,令人嘆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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