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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刻羽這個名字,最近在輿論場里被反復翻炒。有趣的是,多數討論繞開了她香港科大金融學教授、倫敦政經終身副教授的學術底色,避開了她關于中美關系結構性矛盾的清晰論述,甚至懶得細讀她對中國轉型期社會矛盾的冷靜分析,人們更熱衷傳播的,是那些真假難辨的私生活碎片,是財新報道里曇花一現又悄然消失的注解,是“精英女性”“情感糾葛”“商業傳聞”這些更符合大眾獵奇胃口的標簽。
這場景,像極了一場精心布置的園藝展,觀眾卻擠在角落,津津有味地圍觀一株名貴白菜葉子上可疑的蟲洞。
平心而論,金刻羽提供的學術產品,在當下是稀缺的。她能干凈利落地拆解“市場vs國家”的二元神話,指出中國道路的本質是一場務實的制度嫁接;她能跳出意識形態纏斗,把中美摩擦還原為“成熟資本主義”與“后發趕超型經濟體”之間不可避免的結構性碰撞;她甚至敢觸碰“不平衡容忍度”這樣的敏感議題,并將其溯源至“向上流動的歷史經驗”這一集體心理,而非簡單的宣傳灌輸。
這些分析未必全對,但至少是在用學術語言認真說話,在公共討論日益口號化、情緒化的今天,這種試圖厘清復雜性的努力,本應得到更多嚴肅對待。
然而現實是,一篇扎實的《美國真的能理解中國嗎?》,其傳播廣度遠不及一句模棱兩可的八卦傳聞,大眾對解構國際關系方法論興趣寥寥,卻對解構一位女學者的私人生活充滿熱情。這與其說是金刻羽個人的困境,不如說是整個知識生產與消費市場錯位的縮影——思想的價值,正在被故事的獵奇性無情碾壓。
“優質大白菜”這個比喻之所以精準,在于它道破了某種隱秘的社會心理,對于一位出身優渥、履歷光鮮、在東西方頂級學府游刃有余的女性學者,公眾潛意識里既抱有仰望,又暗藏某種等著“看笑話”的微妙期待。
她越是展現出智識上的游刃有余,能用西方學界聽得懂的語言解釋中國,又能以不卑不亢的姿態挑戰西方中心敘事,就越像一顆被精心培育、品相完美的“白菜”。而“被野豬拱了”的想象,則完美滿足了某種敘事需求,它象征著秩序被打破、完美出現瑕疵、精英跌入凡塵甚至泥沼,這種圍觀帶來的不是反思,而是一種混合著優越感與釋然感的復雜快意,“看,她也不過如此”。
于是,討論徹底失焦,人們不再關心她關于“技術轉讓效率被高估”“電動車賽道是同步起跑”這些頗具啟發性的產業觀察,也無視她指出的“家長式治理”“雙向監督”等對中國治理模式的冷靜描摹,她的學術觀點,這些本該被仔細審視、爭論甚至批判的公共產品,在桃色傳聞和道德審判的聲浪中,悄無聲息地退場了。
這場圍繞金刻羽的輿論風波,暴露出更深層的問題,我們的公共空間,是否已經失去了就事論事、嚴肅討論一位學者思想的能力?當任何復雜的公共議題,最終都能被簡化為對當事人私德的拷問和狂歡式的道德圍獵時,受損的遠不止是某一個“金刻羽”。它讓所有試圖進行理性、克制、非情緒化表達的人都感到寒意,如果任何深入的思考都可能因與思考者個人生活無關的傳聞而被全盤否定,那么誰還愿意,或者說誰還敢,進行這種吃力的思考?
金刻羽的個案尤其諷刺,她曾清晰指出,中美之間的許多沖突并非利益不可調和,而源于談判中“尊重”與“面子”的微妙崩壞,如今,她自身也陷入了某種東方式的“面子”危機,在公眾眼中,她的“人設”是否完美,似乎比她的“論點”是否成立重要得多。
歸根結底,我們需要想清楚,我們究竟想從一位金刻羽這樣的學者身上獲得什么?如果我們需要的是關于中國與世界關系的、超越口號的真知灼見,那么我們就應該聚焦于她的文本,用同樣嚴謹的態度去審視、質疑、辯駁她的論據與邏輯。她的家庭背景、私生活選擇,與“中國后發優勢的邊界在哪里”“家長式治理的可持續性如何”這些問題,本質上毫無關系。
如果我們期待的只是一位道德完人,那或許該去評選圣人,而非討論學者。將一位訓練有素的經濟學者,降維成一個供人指指點點的八卦談資,這不是她個人的悲劇,而是公共討論生態的悲哀,當我們只顧著爭論白菜葉上的蟲洞是真是假、是誰所為時,我們已經忘記了走進這座思想花園的初衷。
那顆“白菜”的價值,本在于其品種的稀有、培育的用心,以及它能為我們理解這片土地的土壤和氣候提供怎樣的樣本。而現在,我們舉著放大鏡,只關心它是否依然“完美無瑕”,這或許才是這個時代,最值得嘆息的“資源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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