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林隨筆｜五彩繽紛話門箋

在中國傳統民居建筑中，大門是登堂入室的第一道風景，故門庭的裝飾向來受到重視，以至于將家庭的家風稱為“門風”，將家族的資望稱為“門望”，而家風、資望進一步體現在建筑的物理空間上，那就是“門面”了。

門箋是節慶期間懸掛、裝飾于門庭的各色長方形小彩紙。由于“箋”與“錢”相通，因而又被喜愛討口彩的百姓稱為“門錢兒”。作為中國民間剪紙工藝中的一個特殊類型，門箋于大江南北廣泛分布。在東北，它常被稱為“掛錢、門旗”，在陜西一帶又稱為“吊簾”，山東等地還稱其為“門吊、落門錢、蘿卜錢”，蘇浙一隅則多稱“喜錢、紅錢”。

正如歌謠所唱“掛錢、掛錢，到處掛錢”，門箋多有招財進寶以祈富足之意，迎祥納吉的象征意味十足。從“窗明幾凈吊錢懸，門掛花燈喜氣連”，到“先貼門箋次掛錢，撤金紅紙寫春聯”，再到“對聯奪目虎符牽，窗上春紅滿吊錢”……詩句中提到的“吊錢”與“春聯、虎符、花燈”等交相輝映，營造出除舊迎新的祥和喜慶風景。

「上古五祀遺存」

門箋形制雖輕小，但溯其來處，卻不微薄。以彩箋裝飾門楣的習俗，可追溯至上古的五祀祭禮。

其一是指祭祀五行之神。四時迎五行之氣于四郊而祭之，各有配食之神祇。綜合《周禮》與《左傳》所述，“五祀”即祭祀金、木、水、火、土之五行。

其二為“祀門、祀灶、祀戶、祀井、祀中溜”。祀門，特指祭祀司門守衛之神，驅邪避鬼，保平安；祀灶，是祭祀灶君，負責家庭飲食和福運；祀戶，是指祭祀戶神，家庭的守護者；祀井，祭祀井神，守護水源的潔凈豐饒；祀中溜，后指土地神和宅神，象征著家庭的根基和安全。

門箋大體源于門神崇拜的門祀。古人認為，諸鬼害怕桃樹，便以桃木削作人形，矗立于門旁，或刻桃木為印，懸于門楣之上，以此驅除鬼魅。造紙與印刷術創制后，便從桃符的原始雛形逐漸演化出春聯、門神年畫、門箋、剪紙等工藝。其中，以彩紙鏤雕花紋、撒上金粉的門箋，多以五張成套祀門，暗合五行之說。

山東莒縣過門箋

「厭勝迎祥功能」

門箋的形制近似長條形，一部分固定在門楣上，鏤刻的部分懸空，風動之處隨之飄舞，令人聯想到旗幟。“幡”這個詞，原指彩色的旗幟，如幡幢、幡旆、幡旄等。以剪紙的剪彩、彩花、彩勝或幡旗的形式來達成厭勝或迎祥，最初見于漢晉。《后漢書》記“（立春日）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門外，以示兆民”，又“以鴉青紙或青絹‘剪幡’貼于門楣，以示春好”。

隋唐時期，逐漸分化出“掛錢“的雛形。《酉陽雜俎》載：“立春日，士大夫之家，剪紙小幡，或懸于佳人之首，或綴于花下，又剪為春蝶、春錢、春勝以戲之。” 貴族于家中，或掛春幡于樹梢花下，或剪緡絹為小幡戴在發梢。鏤刻的小銀片，連綴簪懸之于首，狀似幡旗，是迎春的吉物。唐代詩人韋莊在其詩作《春盤》中描述：“雪圃乍開紅果甲，彩幡新剪綠楊絲；殷勤為作宜春曲，題向花箋貼繡楣。”

唐代“華勝剪紙”

到了宋代，春幡懸掛于門楣上，貼于家堂軸子、天地灶王和窗欞上，還貼在豬圈、馬棚、井臺或農具上，使用極為普遍。這一時期的瓦肆間有專門的商店，《夢粱錄》中也有“街市撲買錫打春幡勝，百事吉斛兒”的記載。

宋代春幡

清代，作為年節商品的門箋流行于市井。《燕京歲時記》注：“掛千者，用吉祥語鐫于紅紙之上，長尺有咫，貼在門前，與桃符相輝映。其上有八仙人物者，乃佛前所懸也。是物民戶多用之。其黃紙長三寸，紅紙長寸余者，曰小掛千，乃市肆所用也。” 《佛山忠義鄉志》載：“十二月小除，鄉多年貨，凡門神、門錢、金花、通花、條香、爆竹之類，皆以一歲之力為之，至是乃列販于市，四方來買者肩摩踵接。” 除了年節使用，門箋還在壽慶、賽會、廟會或新房落成時張貼使用。

「華彩精湛工藝」

門箋集繪、剪、鑿、套、鑲、貼等多種工藝手法于一體，代表中國民間剪、刻紙藝術的最高水準。門箋尺寸大小不一，通常由中心膛子、左右邊框和下垂的穗子三部分構成，猶如一面鏤空的錦旗。

層層垂掛于門楣之下的門箋張數也有特殊寓意：掛四幅是事事如意，掛五幅是五福臨門，掛六幅是六六大順。在南方一些地方，還流行將掛箋貼在堂屋的二梁上，貼得越多越表示年年有余錢，正所謂“掛門錢，掛門錢，落到地上變成錢”。

“掛錢輝五色。”五色本為象征五行的五正色，即“青、赤、黃、 白、黑”，但出于民眾心理喜好等因素，多為大紅、粉紅、黃、綠和藍，并有“頭紅、二綠、三黃、四水（ 粉）、五藍”的順序之說。單色門箋，以大紅一色排開。彩色門箋的工藝，可分為染色和套色兩種，或在本色的毛邊紙上鑿出圖案和文字后，依次點染水色，煙暈斑斕，獨具美感，或在五色紙門箋上加貼金箔文字。更為復雜的“挖補門箋”，是將五色蠟光紙疊起來，鑿出膛子花紋，然后挖出拆開，重新組合成多色圖案的門箋，背面再貼小紙條加以連接固定，形制更為立體，色彩更顯璀璨。

門箋最為華彩的部分，當屬膛子鏤刻出的吉祥紋飾。概括其豐富的題材，大致有三類：一是對自然的贊頌，如魚蟲鳥獸、花卉果蔬；二是對生活的謳歌，如漁樵耕讀、戲出典故；三是吉慶文字，多以寄寓理想、征兆瑞慶的“彩頭話”來點題。

此三類又往往相互組合，形成多層次的生動畫面。比如，象征福祿長壽的鶴鹿，象征祥和吉慶的牡丹，象征子嗣繁衍的蓮魚，象征富貴平安的瓶花等。在繁密、嚴謹、對稱的圖案中，再襯以文字，包括福祿壽喜、慶賀新春、吉慶有余、四季平安等，具有豐富的審美與文化內涵。

廣東佛山門箋

（作者為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非遺理論與應用創新基地負責人、華東師范大學民俗傳承與應用中心特聘研究員方云）

原標題：《學林隨筆｜五彩繽紛話門箋》

欄目主編：王珍

本文作者：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