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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你可以從從文本中明顯的矛盾處入手,試看它們能否相互調和,大多數(shù)闡釋者就是這樣做的,他們給出自己認為充分的闡釋,但卻與其他闡釋相左。這種典型的一家之言無法自立為唯一的真理之說。之后,你得看看逝是否有理由同時表述這兩種看似沖突的觀點——他是否有必要自相矛盾?譬如,馬基雅維利有必要同時贊揚君主政體和共和政體。
這會讓你理解為何真理具有顛覆性。倘若有一種政治真理既是謊言也不是謊言,因為它對應了真實的政治形勢,那么,這個方面的真理想必集中在宗教范疇上。大多數(shù)人所信奉的宗教,哲學家可以通過理智來否定其真實性,但它對信奉者來說卻是真理。因為它滿足了人類的一些自然需求,哲學家不能簡單地否定這些需求,而是應該去解決這些需求。因此,“顯白”——也就是政治真理——與“隱微”其實相輔相成。哲學家并非坐擁隱微真理,居高臨下,蔑視他人。他也需要一些顯白真理來與大眾為善,并保護自己,尤其是自己的自由。在此基礎上,你可以做一些經驗性的枚舉工作。阿瑟·梅爾澤的新書《字里行間的哲學》通俗易懂地列舉了很多采用這種“雙重寫作”(面向兩種不同受眾)手法的哲學家,其時間跨越了古代、中世紀和現(xiàn)代。也許其他文化中也有類似的手法。這還需要與拿捏分寸的策略相結合,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都對權重技巧有所了解,只不過哲學的機關精巧被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哲學家慣用某些特定的技巧。例如,他們將最為重要的內容置于中央,施特勞斯就強調了這種做法。大多數(shù)人在聽演講時,會認真聆聽開頭和結尾部分,中間卻在打瞌睡。所以,可以在中間部分藏蹤躡跡地納入你真正想表達的深意,以吸引那些能做到不打瞌睡的人。如果你把這條凝結成一種“拇指規(guī)則”一般的通行經驗法則,作為穩(wěn)如磐石的必要性,你便能始嘗其味,在哲學家對你述說的話語中體察到真實的含義了。
此外,在柏拉圖式的對話中,對話的行為也有著特殊的意義:對話者的陳述、作品中的行動和修辭,以及作品開頭所談及的內容。一般而言,書的開頭部分都會有獻詞,或是某種序言。哲學家會通過它來傳遞一些意涵(但也許并非其全部意圖),以及提示他所針對的雙重受眾。關鍵是要明白,如果僅通過密碼學或科學方法就可理解“隱微寫作”的含義,那么“隱微寫作”也就無意義了。凡是強調必須以某一種方式去解讀某事,或認定清單中的關鍵一項必須始終體現(xiàn)一種具體含義,或堅信某種言辭至少在那種語境下一定至關重要,必然徒勞無功。相反,解讀隱微含義必須付出努力,而且必須是想象力方面的努力。例如,《格列佛游記》一章中有這樣一個場景:格列佛來到了大人國,最令他反感的是只猴子。我恰好認為這猴子暗指的就是馬基雅維利。這是我發(fā)揮想象力解讀出來的:假冒人類的猴子用他的猴子食品——他書本中的知識——欺騙了格列佛。但倘若你讓我證明這是唯一的正確闡釋,恐怕我無法做到。
所以,“隱微主義”承認:疑竇與闡釋俱來。其缺點即是導致荒誕的妄想,徒費光陰,甚至不配存在。但依我之見,妄想是“必要之惡”。但若說隱微手法允許你肆意解讀,這絕非實情。這是因為,要確立一種闡釋來應對一個理性的人對某一文本提出的一切問題,可謂難之又難。所以,只要人們同意闡釋者充分發(fā)揮想象,認清作者想要同伸吭求索的讀者產生共鳴、以求同情地理解他的做法,那么,隱微主義就不存在誤導他人或被誤導的很大風險。這種求索不僅需要天賦和某些特定的智識美德與能力,還要有一個預先認定的立場:一個看上去偉大的思想家不會輕易犯下明顯錯誤。阿瑟·梅爾澤的書就很好地印證了這個假定,發(fā)現(xiàn)了很多哲學家正是如此言論。
李漢松等:《政治思想史對話錄》,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年,第36-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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