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38年9月，當第71軍撤離富金山那會兒，大伙兒幾乎沒人愿意往后瞧一眼。
不是不想，是不忍心。
也就是十天功夫，原本浩浩蕩蕩開進大別山北麓陣地的一萬多號精兵強將，等到宋希濂下令撤退時，能囫圇個兒站著走出來的，算下來也就八百號人。
一個滿編軍的架子，硬生生被打殘，縮水成了一個加強營的規模。
跟他們死磕的，是小鬼子那邊出了名兇狠的第13師團。
仗打完后日本人自己清點，發現在這不起眼的小山包上，足足扔下了七千多條命。
這筆賬，是用血寫出來的，慘烈得很。
可在戰場的算盤上，這賬又非算不可。
那時候擺在宋希濂面前的，是個明擺著的死胡同：手里攥著的劇本說是“王牌”，其實只有一手爛牌，偏偏還得在這兒把日本人去武漢的大門給堵死。
這種絕境下，他到底咋把這盤棋走活的？
這背后頭，光有膽量可不夠，還得算計地形、琢磨人心，甚至是在生死線上做極限拉扯。
時間拉回1938年9月。
那會兒第71軍頭上頂著個“德械師”的大帽子。
外人都覺得這是老蔣的心尖尖，鋼盔锃亮，家底殷實。
可宋希濂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所謂的“德械”，水份大去了。
隊伍說是按德國顧問的標準建的，其實就是個“雜牌拼盤”。
槍嘛，是有幾桿德國毛瑟，但大頭還是國產中正式；炮就更別提了，那是稀罕物；最讓人頭疼的是子彈，庫底子都快見光了。
有人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拿著把一折就斷的勺子，非要去舀干一口滾開的大油鍋。
全軍一萬多人，真能算得上“裝備像樣”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再看看對面的日軍第13師團是啥行頭？
那可是日軍的甲種王牌，重炮、飛機、鐵疙瘩一樣不少。
要是擱在平原上拉開陣勢，鬼子一輪炮火蓋過來，71軍這種輕步兵防線，當場就得被打成漏勺。
換你是宋希濂，這仗咋弄？
硬頂？
那是嫌命長。
鬼子的炮彈雖說也得花錢，但肯定比咱們戰士的命“便宜”。
宋希濂把眼珠子死死盯在了富金山。
這山頭其實不高，主峰才325.6米，在大別山那一堆山里頭根本顯不出來。
可它這位置太“刁鉆”了——東邊連著六安，西邊通著潢川，就像顆釘子死死楔在路邊上。
最要緊的是，這兒陡得很。
一陡，鬼子的坦克就成了廢鐵，爬不上來；山頭窄，鬼子兵力展不開，來多少人也只能排著隊送人頭。
宋希濂押寶就押在這兒：把現代化的陣地戰，硬生生拖回原始的肉搏戰。
他下令把指揮所直接安在最前沿，連那座老古董妙高寺都改成了觀察哨。
這不是對菩薩不敬，是因為那兒是全山的制高點，也是全軍的眼珠子。
9月2日，戰端一開。
鬼子的套路那是相當“標準”：上來就是沒完沒了的炮火覆蓋，炸完步兵沖，步兵沖不動，飛機再來一波轟炸。
頭一天，富金山的地皮就被刮了一層。
山頂的妙高寺瞬間陷入火海，那尊受了幾百年香火的銅佛轟隆一聲塌了，炸碎的渣子到處亂飛。
照這么個炸法，死守肯定沒戲。
這時候，宋希濂走了第二步關鍵的棋：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白天歸日本人管，那晚上就是咱們說了算。
到了第四天晚上，山溝里靜得嚇人。
鬼子習慣了白天狂轟濫炸，晚上回窩睡覺。
他們打心眼里瞧不上中國軍隊的夜戰本事，覺得這就是一幫被炸懵圈的散兵游勇。
這就是個空子。
宋希濂挑了20個不怕死的。
這20號人啥重家伙都沒帶，干糧也沒拿，一人一把刺刀，幾壺煤油，摸著黑順著懸崖峭壁就溜下去了。
他們不圖殺人，圖的是鬼子的彈藥庫。
這活兒那是九死一生。
20個人往幾千人的窩里鉆，基本上就是有去無回。
但這筆賬得這么算：拿20條命，換鬼子大炮啞火一天，劃算不？
太劃算了。
隨著一聲巨響，富金山腳下的山谷亮得跟白天似的。
那一晚，鬼子營地亂成了馬蜂窩，爆炸聲裹著慘叫聲響成一片。
這不光是毀了彈藥，更是把鬼子的心態搞崩了。
他們才發現，對面這幫看似“叫花子”的隊伍，壓根不講武德。
讓鬼子更崩潰的事還在后頭。
仗越打越久，71軍的子彈很快見了底。
正規戰沒法打了，那就玩“野”的。
宋希濂發動了附近的鄉親們。
老百姓能干啥？
送子彈？
沒那玩意兒。
他們送來了滾燙的石灰水、燒著的煤油，甚至還有燒得通紅的蜂窩煤。
你腦補一下那場面：鬼子端著刺刀嗷嗷往上沖，迎面潑下來的不是子彈，是一鍋滾燙的石灰。
眼珠子一瞎，腳底下再一打滑，滾下懸崖就是個死。
這已經超出了戰術的范疇，純粹是兩個民族意志力的硬碰硬。
鬼子做夢也沒想到，在這座只有300多米高的小山包上，每往前挪一步，都得拿血來換。
熬到第七天，局勢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子彈基本打光，滿營都是傷號。
有個叫李成的班長，舉著望遠鏡往山下瞧，全是密密麻麻穿黃皮的鬼子。
他對戰壕里的弟兄們撂下一句：“這回，怕是要把命搭進去了。”
這話不是煽情，是大實話。
好多戰士手里的槍早就成了燒火棍，最后關頭全靠石頭和刺刀招呼。
有個傷兵腿被打斷了，被往下抬的時候問戰友：“老班長，我還能回老家不？”
戰友沒法接茬，只能把繃帶勒得更緊點。
這會兒，宋希濂面臨的是第三個，也是最讓人揪心的抉擇：啥時候撤？
這會兒跑，能保住幾千人的苗子，給71軍留點血脈。
可要是不跑，每多扛一個鐘頭，武漢那邊就能多一分準備。
作為當家人，他心里那桿秤，一頭是弟兄們的命，一頭是國家的運數。
他選了后者。
一直撐到第十天。
鬼子發起了總攻，恨不得把整座山都翻過來。
陣地早就沒了模樣，妙高寺也就是一堆碎瓦片。
這時候，宋希濂才咬牙下令：撤。
剩下的那800號人，互相攙著扶著，重傷的躺在木板上，死了的就地埋在戰壕里。
他們沒有亂跑，而是像一群剛從地府爬出來的游魂，帶著一身的硝煙味兒和血跡，慢慢退出了戰場。
這800人，是宋希濂給這支王牌留下的最后一點火星子。
富金山這仗，到底算誰贏？
要是看戰術，鬼子拿下了富金山，路打通了。
可要看戰略，第13師團在這兒被死死釘了10天，傷亡七千多，精氣神都被打沒了。
這寶貴的10天，給武漢會戰的整體布置爭取了救命的時間。
更關鍵的是，這仗打出了個硬道理：哪怕裝備不如人家，哪怕子彈沒人家多，只要骨頭夠硬，照樣能崩掉敵人的大牙。
過了很多年，富金山又清凈了。
妙高寺重新修好了，香火也續上了。
可當地的老輩人，像鄂厚松，哪怕過了幾十年，一提那場仗，眼神就不對勁。
他老是坐在河邊吧嗒著旱煙，指著那條流過山腳的河說：“那時候，這水都是紅顏色的。”
那會兒，漫山遍野都是炸斷的鋼盔和鬼子的刺刀。
歷史沒法假設。
但回過頭看，正是因為有了宋希濂在富金山那次“死磕”，有了那一萬名戰士二話不說的犧牲，才讓狂得沒邊的侵略者頭一次明白：
想吞下這個國家，他們得付出的代價，比想象中大得沒邊了。
那哪是一場簡單的阻擊戰啊，那是一個民族在走投無路時發出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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