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坤：我們與生俱來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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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度驟降的一個周二上午，我們從線上接通陳坤的電話。“老師您好，我是陳坤！”在網路尚未完全清晰穩定的時候，電話那頭就搶先傳來陳坤清脆明亮的聲音。即便是不認識他的人，聽到這樣積極主動的聲音后，也會留下極具“少年感”的第一印象。

我們的聊天從他即將要告別的4字頭人生開始，他坦言，這場“告別”讓他重新找到了節奏。——“莫失己道，勿擾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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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還算有計劃的人，四五年前，很多人的生活和工作節奏被突如其來的公共事件打斷。但個體的年齡、衰老和日常消耗依然向前進著，不受打擾。陳坤也從未面對過這種改變，對未來的不可控性開始令他煩躁和慌亂。外部的環境與對公司和家庭的責任，讓他的心里不斷產生連鎖反應。他開始感受到非常具體的焦慮。

一開始，他排斥這種焦慮所帶來的痛苦，并與之抗衡。但對抗也是一種逃避，這種力量反過來又作用在了他身上。“是不是進入中年危機了？我發現自己的得失心變得很重。”陳坤回看著自己那段時間的變化，“可能以前一直很順利，也可能以前年輕，做任何事情都更勇敢和無畏一些。”不過，這種困境也從另一種層面激勵著他。

與其向外不斷焦慮，不如向內回歸生活。沉淀于生活中的陳坤，也開始放下自己對掌控未來的執著。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知道自己還需要時間的沉淀。“在與焦慮相處的過程中，我開始思考自己到底該如何演戲，如何生活，如何鍛煉。過了兩年后，這些務實的煩惱讓我的心態突然有了轉變，我也瞬間明白這是我成長中最大的禮物”，在他的口述中，陳坤似乎又經歷了一遍四五年前的迷惘，也又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饋贈。他的語速隨之加快了些，帶著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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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除自己之外的他者對這一轉變毫無察覺，只有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成長，也明確了自己未來將要面對的一切。

陳坤感到清爽了許多，快樂與生活都開始變得無比真實。“以前的生活也是快樂的，但更像一種順利環境下的不認真狀態。這次的成長很具體，我感受到‘生活’，有一種很普通、很平常的實在感”。他開始放松，也不再緊繃，讓過去緊捏著的生活都落到了地。用陳坤的話來形容這種生活的狀態，是：“我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于是，陳坤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告別了那段焦慮期，再回到劇組時，他發覺到演戲的魅力，也認為以前的自己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演戲激起他強烈的好奇心。在過去，他出演過很多比自己真實年齡年輕的角色，這讓他間歇性地對自身年齡沒有實感。而2025年，拍攝電影《1840》飾演“林則徐”一角時，陳坤在不知不覺間對年齡有了更深的理解。“雖然我之前演過錢學森，但是再看錢學森這個人物的時候，發現那時身上有一種‘塑造’的痕跡，一種行為上的模仿；這次出演林則徐，現實存在與體會過的年紀讓我從心底理解了他。”除此之外，林則徐的年紀也讓他開始關注身邊同齡人的身體語言。“我希望這次的演繹能跳脫自己的本色，進入到曾經夢寐以求的、塑造人物的階段。”與過去相比，他發覺自己的演繹變得更客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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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不管出演什么角色，陳坤都想體現出自我。現在的他不再執著于自我的表現，開始享受塑造角色所帶來的快樂。采訪對于他亦如此。“以前的采訪，我的潛意識總想去傳達一些‘好’內容，比如我曾經想傳遞自己關于‘行走的力量’的思考，和演戲時的努力。但現在，面對這些臨時的提問，我更喜歡自己當下的反應。因為關于我自己，關于‘陳坤’這個人，我不需要提前準備。如果沒有采訪，可能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時的采訪讓陳坤有了機會去反觀自己過去至今的成長，他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采訪中理清自己的思考方式。

當然，和所有人一樣，他也會對自己抱以期待。過去的陳坤會對自己是怎樣的演員有所設定，然后在自己劃定的范圍內接戲。他發現這種對自身的要求同時也在局限自己。那些潛存的其他角色的可能性，在不知不覺中被屏蔽了。“當人開始期待一件事的時候，就會產生煩惱，我現在經常提醒自己放下期待。以前覺得自己白發多，就會想辦法讓白頭發長慢一點，但這并不是我能控制的。后來覺得也挺好看的，就接受了。”陳坤舉了個例子，“我現在的方式是：有了就接受，這反而讓我放松很多。接戲也是如此。接受等待的時候，也接受當角色找來，自己看到劇本時的本能感受。這是一種更務實和平常的生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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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時間，陳坤并不試圖給出定義。在他過往生活的體驗中，時間似乎是矛盾的存在。“與不喜歡的人和事相處，即使在概念上過去沒多久，回想起來，那段記憶好像從生命中被抹去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如果和人產生了真正的連接，即使只有短短一分鐘，我也會感覺到時間在飛快流逝，后來的記憶也會顯得飽滿和漫長些。”時間在陳坤的體會中成為一種由情緒與關系決定的抽象感受。說到這里，他補充道：“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只是我當下的回答。”聊到這時，他表示自己在此刻又感知到了這種連接。

《1840》的導演尹力曾提到，在這次與陳坤第二次的合作中，感覺到他比以前更加開放。陳坤將這種“開放”歸因于一種逐漸學會的“放松”。年輕時的他，對表演有著清晰而篤定的判斷，總覺得“應該這樣演”；隨著長大，他開始放下預設，也不再急于分辨對錯，開始允許自己在現場試錯，讓那些并非事先設想，卻真正貼合角色的瞬間自然發生。他說：“這種‘開放’，其實不是選擇變得更多了，是一種不在意的狀態。”

同樣的“放松”態度也延伸至他與外界評價的相處之中。“來自粉絲的贊美，很多時候指向的是對我所塑造的角色，或想象中的我的投射，并非真實的我”，陳坤始終提醒自己保持覺知——去真正地認識自己，并不依賴外界的偏愛或否定。“知道自己是誰，接受他人的好意，卻不要因此受影響”。對他而言，無論是創作還是生活，開放的狀態都源于“放松”，這恰恰讓人更接近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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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被美化的個體”，陳坤說。

成為演員的近三十年來，即便人們觀看的方式從線下轉至線上，他始終覺得自己和觀眾是朋友，這種關系并未發生本質性改變。角色為演員創造了一種被看見的方式，也給陳坤提供了被更多人認識的途徑。“更多的人通過角色知道我、了解我。但是否能真正了解我呢？”陳坤不這樣認為。

有的時候他還會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有人們說的這么好。“不是的。我們都會生老病死，都是有煩惱憂患的普通人。那么，有優點的地方，也會有人的劣根性存在。”相比于滿足他人對自己的期待，陳坤更希望自己在自然狀態下成長，自然地在苦痛中優化自己，在順境中節制自己對很多事情的欲望。“因為我也說不上完全了解我自己，需要不斷地調整。我也有自己向往的人和方向。”他說。

這種方向在某種程度上，也化作陳坤心里的一種力量。2011年，他創立了“行走的力量”，一個最初通過“止語徒步”以實現自我覺察的心靈建設類公益項目。年復一年，不知不覺間，這種“行走”已經成為陳坤與身邊工作人員的一種生活方式，來到了第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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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為什么會產生“止語行走”的想法？

因為人看世界的方式就是眼、耳、鼻、舌、身，世間的一切都作用在你的感受上面。我們通過五感去連接這個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的生活太豐富了。古話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這些都說明，其實我們看到的世界是雙面的。你選擇看到世界的哪一部分是由你的意識來決定的。說話和交流都是有限的交流，有時話說出來反倒會局限我們的感受。當很多抽象的、豐富的事物被具象化時，就會顯得單薄。所以我想通過“不說話”的行走，切斷這種交流。如果每個人都不用說話，反而更可能會感受到自己內在的東西。這是一種幫助自己內在成長或者回歸自己原本模樣的一種重要方式。所以不說話挺好的，生活里面話少一點也挺好的。

在行走的過程中，您會在哪些時刻感覺到生命與世界的連接？

這個有點太高大上了，其實隨時都可以感受得到。只要你愿意升起這個念頭去感受。也許有的時候會感覺到我跟山的關系——山是巍峨的，我是渺小的。但有些時候你感受到的可能只是一些小事。走了兩三天之后，你會開始關注更深刻的東西，可能是未來，可能是身體；再走一段時間，你就會開始想，我的精神需求是什么。

與自己相處的過程，是一種由外到內的過程。剛開始的時候會有雜念，你會逐漸穿透表層雜念，如吃喝拉撒睡，開始想自己的得失。這就像是從你的羽絨服穿透到內衣，再到皮膚，最后來到你內心的過程。

每個人都具備這樣的能力，只是我們想的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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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是意味著，這種回歸內心的狀態并不依賴具體的地點和風景，而是一種與自己相處的方式？

人出生時都有“本我”，但在成長過程中，會因環境的塑造隨之產生煩惱與痛苦。只有在個體意識真正出現時，人才會開始想要回到本我。所謂內觀自我，不是逃離環境，而是在既定的自我與環境關系中，慢慢掙脫出來，讓外部世界最終回到“本我”之上。

就像人在社會中被既定規則塑形，久而久之會感到麻木，直到某一天感到厭倦，才能意識到環境對自己的影響過大。行走是找回那個出生時如如不動的自己。回到本我，并不意味著以自我為中心。我很認同的一句話是“莫失己道，勿擾他心。”

如何理解這句話？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失去自己對世界的看法，也不要擾亂別人的心。這就好比，我天生就有一種敏銳的覺察力，也可以說是敏感。我小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待著，這種敏感很好地保護了我，是我的禮物，當然也會給我帶來煩惱。比如在一個場合或者一個環境，可能大家都覺得沒事兒的時候，我也覺得有事兒。

我可以很清楚得感覺到他人的想法和情緒，感覺到哪些東西是被夸大或不真實的。所以我總是很喜歡那些真實和自然的人和事物。但當我感覺到什么的時候，不應該把我的感受說出來，給別人帶來煩惱。因為我感受到的只是我感受到的。在一個環境里面，我感受到的東西并不意味著那就是對的。但是我可以有自己的感受，勿失己道嘛。但莫擾他心，可以不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讓別人混亂。

您的身上有一種很強的生命力。人們都說生命力的體現是表達欲、分享欲、探索欲。對您來說，這種生命力來自哪里？

我不知道該如何正面回答這個話題。每當我感覺我不像自己時，就會很不舒服。我覺得在自然狀態下活成自己的樣子就是一種生命力。我們每個人都具備這種特質，只是不一定有機會展現。對于我來說，可能是因為大家對我的“縱容”，給予了我更多空間。就包括這次采訪，我分享了很多，這不過只是在某種情況下，我被允許表達了。但沒有什么觀點是完全對的，或完全錯的。

監制Gaochi

攝影何開拓一

統籌、造型李早Tracy Li

采訪、撰稿Ciel Bai

視頻拍攝、剪輯Zhou

妝發張哲綸@On Time

制片Coco、Yoyo、菠蘿@C Side

攝影助理郭東偉

時裝助理Tweety Zhou

場地鳴謝山麓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