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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我被一種近乎疼痛的寂靜驚醒了。
不是聲音的缺席——窗外尚有零星的爆竹余響,暖氣管道在墻內發出慣常的嗡鳴。而是某種更深的、屬于大地的屏息:仿佛整座城市八百萬噸鋼筋水泥的重量,都在等待一個即將到來的、幾乎不可感知的赦免。
翻開手機:今日立春。公元2026年2月4日,農歷臘月十七,凌晨04時01分51秒。這個被精密計算出的時刻,像一枚即將叩響時間之門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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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脈初醒
立春的消息,最早是在水中傳來的。
老家屋后的古井,年年此日必現奇觀。井水會在午時前后無風自動,漾起細密的同心圓,仿佛水下有巨魚翻身。祖母說這是“井脈醒”:“地氣暖了,水比人先知道。”她會在井邊供三炷香,香插進青苔斑駁的石縫,煙柱筆直上升——若煙偏東,春早;偏西,春遲;若煙散如菊,則當年必有豐稔。
更精微的征兆藏在秦嶺深處的村落。藥農李翁每年立春前三日上山,專尋背陰處未化的殘雪。他用銀針探入雪層七寸,取出時針尖會帶出不同氣息:“草根的澀,蟲卵的腥,樹汁的甜——三味俱全,春才算真的動了。”這些氣息被記錄在泛黃的宣紙冊上,冊子邊角已被摩挲出包漿,里面是連續六十年的立春檔案。最近一頁寫著:“癸卯年,雪中嗅得柴油味。”那是高速公路修到山腳的痕跡。
而江南的筍,有著自己的歷法。天目山下的老農從不看日歷,他們撫摸毛竹的節疤:“這里,”粗糙的指尖停在某處微凸,“鼓起來了,就是地氣到了三尺三。”次日掘出的冬筍,斷面會滲出珍珠般的汁液,清甜里帶著山體蘇醒時的悸動。這種筍只能存活一個時辰,過了立春正刻,甜味便轉成尋常的澀。
這些散落在大地上的隱秘刻度,讓我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的句子:“立,始建也。春氣始而建立也。”原來立春從來不是突然降臨的節日,而是一場早已在泥土深處、井水深處、甚至雪層深處預演了許久的加冕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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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煙應和
人類的回應,往往比自然慢半拍,卻多三分溫情。
在晉中平原,立春清晨有“咬春”古俗。但王莊的咬法特別——不用蘿卜,而用去年窖藏的最后一批紅薯。薯塊需在卯時出土,帶著地窖里蓄了一冬的暖意,孩子們咬下時,呵出的白氣會結成細霜,粘在睫毛上。“這是把去歲的暖,咬進今年的春。”九十歲的太奶奶還會用紅薯芯在窗上作畫,簡略幾筆,便是萌芽的麥苗。
更動人的儀式在湘西苗寨。巫覡會在立春前夜采集七種樹皮,搗成漿,兌入融化的雪水。黎明時分,他用羽毛蘸取汁液,在每戶門楣畫上波浪紋。“這不是符,”老巫覡的手穩如松根,“是記下河流解凍的聲音。”的確,當沅江的冰裂聲傳來時,那些門楣上的波紋會同時變得濕潤,仿佛與百里外的春潮產生了共振。
而我所親歷最震撼的,是洛陽龍門石窟的“佛面春”。
立春陽光會以特定角度射進奉先寺,正好照亮盧舍那大佛的唇角。那抹歷經千年風霜的微笑,在每年此刻會顯得格外柔和。附近村落的老人們攜酒而來,不言不語,只是舉杯與佛對飲。“佛在笑春天呢,”守窟人張師傅擦拭著欄桿,“你聽,伊河的水聲都變軟了。”
這些散落在民間的立春儀式,無論簡繁,都指向同一個內核:人在嘗試與天地同步呼吸。當我們咬下紅薯、描畫水紋、對佛舉杯時,完成的是一次文明的校準——把屬人的時間,重新掛靠在星辰運轉與草木生長的宏大鐘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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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紙上春痕
作為文字的子民,我們最鄭重的迎春儀式,終究要落回紙上。
蘇州園林里的立春雅集,至今保留著“呵凍書紅”的傳統。晨起收集梅花蕊間的寒露,研墨時滴入三滴,在特制的冰紋箋上書寫春帖。奇妙的是,這種墨跡初看淡如煙霞,待立春時刻一到,會漸次顯出緋色,仿佛被看不見的春光喚醒。“時間的顏色本該如此,”老裝裱師對著陽光審視新裱的立春帖,“不急不躁,自己認得該醒的時辰。”
但文字的春訊,不僅存于雅室。
在川藏交界的茶馬古道,摩崖上刻著歷代馬幫的立春記事。最古老的一處可辨“貞觀七年立春日,雪融三尺,可通騾馬”。最新的是去年:“抖音信號至此滿格,孫兒視頻拜年。”千年的春訊并列于同一面石壁,風霜將它們打磨成相似的質感。守山人澤郎每周來拓一次,“不是怕字消失,是讓石頭記得,有人年年來看它。”
而我的立春儀式,始于翻檢祖父的農事筆記。
泛黃的毛邊紙上,他用小楷記錄著每個立春物候:“丙午年,椿樹芽冒尖,午時三刻。”“戊申年,井臺青苔轉綠,較往年遲兩日。”最后一頁停在1998年:“是歲立春,咳血,字顫。然迎春花照舊開了。”
我忽然明白,這些瑣細記錄,其實是個人生命與天地節律的對表。當祖父寫下“字顫”時,他顫抖的不僅是手,更是對某種即將失序的驚恐——怕自己的時間,再也追不上春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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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立處即春
今晨,我做了件看似荒謬的事。
取玻璃皿,盛清水,置于朝東窗臺。16時27分,當日光與地心引力達成某種年度約定的瞬間,水面真的出現了變化——不是波紋,而是光在水中折射的角度發生了肉眼難辨的偏轉,將窗格影子拉長了一毫米。這一毫米,便是北京城收到的、來自黃經315度的春之請柬。
就在此刻,我的手機同時震動。
黑龍江的友人發來視頻:冰封的松花江面炸開第一道裂縫,聲響如古琴斷弦;云南的學生傳來照片:西雙版納的橡膠樹準時泌出第一滴乳膠,傣家女孩正用銀碗承接;臺北的親戚在群聊里分享:陽明山的櫻花椿悄悄脹破第一個芽苞,聲音被高靈敏度麥克風捕捉,像極了嬰兒的初啼。
這些碎片匯聚成同一幅畫面——立春不是“到來”,而是“展開”。如同一軸被無形之手緩緩鋪陳的畫卷,從漠河北極村到曾母暗沙,從帕米爾高原到烏蘇里江,每一寸國土都在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完成與這個古老節氣的年度對話。
我推開窗,盡管空氣仍寒冽如刀。但你知道的,有些變化不在溫度計上:麻雀的叫聲清脆了三分,遠處工地敲擊鋼鐵的節奏輕快了一拍,連隔壁嬰兒的啼哭都少了些焦躁。這便是立春最深的慈悲——它允許冬天慢慢退場,允許生命以自己適應的速度蘇醒。
暮色漸合時,我研開祖父留下的墨。不寫“春”字,只在水紋箋上錄下他筆記里的句子:“然迎春花照舊開了。”
墨跡在漸暗的天光里慢慢干涸。而我知道,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某處,一定有一朵迎春花——或者一莖草芽、一片新葉、一滴破冰而出的水珠——正在替我,替所有在時光中走散的人,完成這場與春天的年度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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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手記:本文試圖捕捉立春作為“過程”而非“節點”的特質。通過采風所得的井脈醒、雪層嗅、筍鼓節等民間智慧,展現節氣在自然界的多層次表達。結構上遵循“地脈-人煙-文字-融合”的遞進:從大地自身的征兆,到人類的儀式回應,再到文明以文字固化記憶,最終歸于個體在當代的體驗。
特別注重科學細節與詩意的交融:松花江冰裂的分貝數、橡膠樹泌膠的毫升數、花苞破裂的聲波頻率——這些數據不是對詩意的消解,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抒情。當數字精確到一定程度,便重新擁有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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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結語:立春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是一年之中唯一明確標志“開始”的節氣。其他節氣多描述狀態(霜降、大雪)或轉折(秋分、冬至),唯立春斬釘截鐵地宣告:萬物從此走向新生。這種毫不曖昧的決絕,賦予了我們對抗時間流逝的勇氣。
而在加速度時代,立春提供了珍貴的“生態時間”樣本。它提醒我們:真正的節奏不在手表上,在井水的微瀾里;真正的力量不在數據中,在筍尖頂開凍土的瞬間。那些被我們遺忘的與自然同步的能力——通過品嘗水質判斷節氣、觀察樹皮變化預知農時——或許正是治愈現代性焦慮的良藥。
最終,每個感知到立春的人,都在完成一場隱秘的修行:學習如何在地球環繞太陽的漫長旅程中,辨認出屬于自己的那個光點;如何在集體記憶與個人命運的交匯處,種下又一季值得等待的盼望。因為知道無論經歷怎樣的寒冬,總有一個時刻,天文學、農事與人心會達成共識——是時候了,讓該醒的醒來,該綠的綠起來,該重逢的,在春風里重新認出彼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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