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4月25日的上海,淮海路一輛印有“英捕房”標記的黑色福特轎車突然調頭,鉆進法租界石庫門深處。車里的人不是警探,而是中統要員楊登瀛,他正奔赴徐恩曾公館匯報“要事”。同一時刻,離此不足二里地,中共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在漢口被捕并已開口供出一長串名單。正是這天,一張無形的大網驟然收緊,把許多潛藏在國民黨心臟里的秘密戰士逼到生死邊緣,而楊登瀛赫然在列。
消息傳到南京,需要十二小時。偏偏這條密電在路經南京憲兵司令部時被機要秘書錢壯飛截下,他瞥了電文第一行便倒抽一口涼氣。當晚,周恩來、陳賡等人急速布置撤離,暗線紛紛轉移。只有楊登瀛,卻執拗地留在上海。“我在這座碼頭浸泡了十幾年,走了,反倒露餡。”他對陳賡輕聲說。
這份自信源自他過往的經歷。楊登瀛1898年生于廣東香山,家里做海外貿易,財力殷實。18歲赴早稻田攻讀政治經濟,日語說得溜,被大阪新聞界當成“客座華人專家”。返滬后給日本通訊社供稿,交游廣闊,租界里的洋人、巡捕、幫會大佬都愿與這位“鮑君甫”喝兩杯。一次酒局,他與青幫骨干楊劍虹把臂言歡,從此踏入中統調查科。
蔣介石1927年在上海清黨時大開殺戒,楊登瀛目睹血泊,居然在咖啡館里斥蔣“殺得太狠”。言多必失,結果被捕下獄。靠蔡元培等人出面保釋,他才撿回一條命,也因此對“領袖意志”心生反感。正是這份裂縫,讓共產黨看見了拉攏的可能。
1928年底,陳賡在霞飛路一家法式咖啡廳首次與楊見面。席間只有一句試探:“愿不愿意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楊登瀛端著白蘭地,沉吟片刻,說:“在上海,朋友多是一把雙刃劍,但我不怕試刀鋒。”此后,他成了我黨安插在中統的首個高級內線,化名“海棠”。
為了給他撐腰,組織特批數根金條,又配置汽車與秘書。表面上,楊登瀛風光無限:迎送陳立夫、張道藩,出入舞會交際場;暗地里,他悄悄把情報塞進香煙盒,再由那位秘書帶到法租界天主堂,轉交交通員。多份紅頭公文、逮捕名單、軍費撥付表就是這樣流進了中共上海局的保險箱。
1931年顧順章叛變,局面急轉直下。陳賡被捕,楊登瀛亦難幸免。但人脈再次顯靈——陳立夫與徐恩曾親自疏通,給他套上“功高可恕”的外衣。幾個月后,他以“自新人士”身份走出囚室,還獲封南京反省院副院長。不久,抗戰全面爆發,中統遷渝,他卻選擇急流勇退,南下香港,最終回到南京,做起小買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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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國成立,他已五十有余。南京市公安局1951年初發布“自首登記”通告,未登記者將按特務法究辦。楊登瀛自覺與政治絕緣多年,猶豫再三,終未露面。四月,他被查出舊檔案,逮捕在即,街坊只看見他被帶走時臉色慘白。
法庭上,卷宗摞得比人還高。檢察官逐條宣讀他在中統的履歷,結尾一句:“建議判處極刑。”死神逼近,楊登瀛忽然昂首:“讓陳賡來,他知道我的身份!”聲震法庭。
審判長狐疑,卻也明白“陳賡”這三個字不同一般。幾天后,時任軍事學院院長的陳賡將軍抵寧。庭訊室里,陳賡望著昔日的合作者,沉默良久,只說了句:“他當年給我們遞過命。”然后翻開一份塵封的報功檔案,里面詳列了楊在滬期間提供的機密電碼、暗圖、潛伏名單,最醒目的,是救出任弼時一事。
調查越細,案情越復雜。公安機關查實,楊登瀛自1932年起再無敵對活動,抗戰后更與政治絕緣。上報中央后,最終裁定免于起訴,作為歷史舊人登記管教,按月發給生活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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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的清貧沖淡了暗戰的光環。楊家搬進下關一處舊洋樓的偏屋,他靠擺小攤維生,偶有人來尋訪,他總笑著擺手:“風過去了,舊事別提。”1967年,“清理歷史遺留問題”波及到他,再次被帶到北京問話。面對審訊,他只重復一句:“陳賡知道。”之后閉口不言。
1969年冬夜,他躺在南京鼓樓醫院的病床上,氣若游絲,囑托子女替他謝謝遠在北方的“老朋友”。幾個月后,陳賡的病逝消息傳來,病房里那張瘦削的臉動了動,沒再說話。
楊登瀛的經歷常被冠以“八面玲瓏”“雙面間諜”之名,但若細讀史料,可見其中不乏冒險與矛盾。他確曾效命中統,也確實救過共產黨人;他既向蔣介石行過禮,也對周恩來遞過情報。有人稱他善變,有人稱他忠義,其復雜性,恰是舊中國激流里的縮影。
值得一提的是,周恩來在1975年同羅青長談話時特意提到:“對所有在革命年代給予幫助的人,要有交代,不可讓他們寒心。”這番話讓楊登瀛的名字得以保存,也讓那段灰色而危險的往事,被史學家們重新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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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51年那一聲“讓陳賡來”——并非求生技巧,而是一位老于世故的情報人對信義的最后倚仗。槍口與法槌面前,他押上了全部過去。倘若當年暗戰中沒有及時轉移上海黨組織,若沒有那些秘密文件流出,歷史或許改寫。
今天重讀南京法庭筆錄,能看到兩種制度交鋒時留下的縫隙:一邊是新政權依法清算舊勢力,一邊又對“做過有益之事”的個體留下一線生機。楊登瀛的獲釋,并非偶然的人情,而是新政權對自己曾經盟友的慎重評估。以功抵過、區別對待,這條政策在那場波瀾壯闊的肅反中挽救了不少復雜人物的命運。
歷史不做簡單選擇題。對楊登瀛而言,身前的榮辱、身后的爭議,終歸匯進時代洪流。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密電在深夜的燈下被破譯,當救命的暗語被塞進香煙盒,他曾站在生死分界的暗線上,做出過幾次關鍵選擇。這些被塵封的細節,讓“特務”與“功臣”的標簽都顯得單薄,留下的,更多是那個年代不可復制的灰色與熱血交織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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