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又到一個周日。安徽省滁州市的花鳥魚蟲市場如約開市。這個市場在人們口中更常被稱為滁州狗市。
甘蔗榨汁留下的殘渣鋪了一地,波羅蜜剝下的外殼堆成小山,各個攤主的吆喝聲從喇叭中冒出來,“不甜不要錢”“買貴了包退”“又大又好吃”等宣傳口號響亮、好懂,循環播放,相互較勁,起碼在音量上誰也不肯輸給誰。
市場門前的紫薇中路上,同樣十分熱鬧。有賣水果蔬菜的、捏餛飩餃子的、烤羊肉串的、包飯團的、煎煎餅的……各式各樣的小攤綿延近3公里,“跨”過好幾個紅綠燈路口。這部分攤販都是拉著車來的,生意體量有大小,因此三輪車、小轎車、廂式貨車等都有。
小孩騎在爸爸肩頭,年輕女孩把剛買到的網紅“1米長”大肉串高高舉過頭頂,天上時不時飛起來一個沒被抓緊的氫氣球。3000多個攤位中間,人們摩肩接踵,因為隊伍太過擁擠,只能被夾在人流中緩緩向前挪動。
據統計,1月25日,滁州狗市單日客流量突破15萬人次。而在攤主們的感受中,2月1日當天,“比前幾周的游客多得多”。
最近幾年,滁州狗市的類似戲碼在全國各地上演。與滁州同屬安徽的廣德,剛因為“廣德三件套”火爆出圈而經歷一波流量大考。在物質條件極為富足的當下,網購消費十分便捷,人們為何還要等到每周日專門趕大集?記者到集市的人流中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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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周日,滁州花鳥魚蟲市場都會迎來大客流。鞏持平攝
跨省趕集
在滁州狗市環顧一周,金陵泡泡餛飩、南京板鴨、六合活珠子等,都是南京特產,不少攤主從南京臨時過來到滁州擺攤。而游客中間,來自南京的也有許多。
以滁州狗市為原點,方圓2公里內,滁州市政道路兩側車子停滿了。記者粗略估算了下,70%的車輛掛了“蘇A”牌照,也就是南京的車。停在路邊的大巴車一輛接一輛,很多也是“蘇A”牌照。滁州當地曾進行過統計,從南京來的大巴車有100多輛。
滁州和南京地理位置上相距很近,許多滁州人就醫、購物、上學等都往南京跑,而不會選擇安徽省會合肥。也因此,南京被人們稱為“徽京”。
但南京人到滁州卻不多見。這次,南京人為何要舍近求遠,跨省到滁州狗市趕集?
年輕人阿源和小魚從南京建鄴區過來,從南京南站到滁州站,高鐵只需要22分鐘,“網上刷到滁州狗市,這么大的集市很少見,所以想來體驗一下”。
“很多老式的東西現在很少見了,甚至我從來沒見過。”阿源說,老式的蛋糕點心、老式的套圈玩具,都很有童年的回憶,“那種很長的、脆脆的、空心的點心,我只在小時候吃過。”他叫不出名字的點心其實是米花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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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種小吃在滁州狗市售賣。鞏持平攝
吳女士拉了一輛露營車,因為路面不平,走得磕磕絆絆。露營車里堆滿她在滁州狗市采購的物資,有現殺活魚、醬油和醋、各種小零食,“這邊農副產品豐富得不得了,蔬菜特別新鮮,買的炒米糖、花生糖、小米酥都是小時候的味道。”
其實,這一車的東西在南京很容易買到,吳女士和朋友一起,開車1個多小時趕到滁州,“逛一逛挺好玩的,主要還是買個開心”。
黃叔叔和王阿姨手上拎了幾個紅色塑料袋,都是剛在集市上采購的,有粑粑柑、砂糖橘、生姜等,他們跟著保險公司組織的旅游大巴車過來,車上坐得滿滿當當,都是年紀相仿的南京老人。早上從南京出發,中午逛好后便回去了,單程只需1小時,全部免費。
“這些東西在南京也買得到。”王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過來主要體驗氛圍和感覺,南京規模這么大的集市比較少。”
他們年輕時,過年總要趕集采購,這些年采買都在網上,雖然方便,卻少了些感覺,黃叔叔感慨:“一年忙到頭,過年時候趕集買點東西慰勞自己和家人,以往這是我們最大的向往。”
而南京的攤販到滁州狗市擺攤,則是因為流量和背后的生計。
一位攤主胳膊一揮說:“我們這一排全都是南京過來的。”她拿出手機,給記者看幾年前的視頻,她以前在南京鬼市賣牛排,視頻中,夏日的凌晨2時30分,牛排在鐵板上被煎得滋啦冒油,逛集市的人很多,十分熱鬧。不過后來,因為管理上的一些問題,鬼市漸漸消失了,現在,她在滁州賣泡泡餛飩和紅燒牛肉面,才半天時間,餛飩賣出200多份。
隔壁,一位賣菜莽的攤主在滁州擺攤一年多了,現包的菜莽素的賣10元、肉的賣12元,一天營業額兩三千元是常事。他在南京的攤位地址在學校附近的小吃美食街上,每到節假日、寒暑假等,學生放假不在校,他便到滁州擺攤,能掙更多。
對面,一位羊肉串攤的攤主戴了一只手套,旁邊放了一個炭火盆,坐在自家攤位后面串羊肉串,不然手凍僵了,不好操作。“這里從頭到尾都是人擠人,而且要擠好幾個小時。”他本來在南京的大學城里賣點心,聽說滁州狗市流量大,從南京到滁州擺攤,2月1日是他第三次出攤,為了好賣,品類也換成了羊肉串。
攤主們都認為,越臨近春節,滁州狗市的熱鬧氛圍便會越紅火。大家渴望年味,渴望人與人之間更真實的聯結,趕集這種復古潮流由此興起,而攤主們也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市場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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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提前一晚為出攤做準備。鞏持平攝
攤位之爭
隨著滁州狗市出名,集市范圍也越來越大。管理問題隨之產生。
一開始,攤販們的擺攤范圍僅限于花鳥魚蟲市場內。市場內的攤位相對固定,市場管理方會收取攤位費,百貨區、服裝區、食品區等價格各不相同——有的攤主按年繳費,每年1000多元;有的攤主按天付款,每天幾十元。
漸漸地,集市范圍很難滿足攤主們的擺攤熱情。2025年初,滁州狗市開放在路邊擺攤,市場門口的紫薇中路每周日部分路段封閉,作為攤販們的擺攤銷售場所。
也許因為市場外的地盤屬于市政道路,市場管理方沒法管起來,誰在哪里擺攤只能依循最原始簡單的規矩:先到先得。
現在,即便滁州狗市每周只有周日一天開門,但對于很多攤主來說,在紫薇中路搶攤位無異于“上戰場”,看不見的硝煙早早便已彌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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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提前一晚為出攤做準備,兩位攤主在包餛飩餃子。鞏持平攝
1月31日晚上10時許,滁州狗市開市前一晚,我們提前到了紫薇中路,攤主們的地盤都已經劃得差不多了。
一個攤主氣沖沖地找到路邊停著的警車,找到隨時待命的民警傾訴:一個五六十歲的阿姨提前用空桶占好位置后回家休息了,一個30多歲的小伙子把空桶拎到一旁,把自己用來擺攤的車子開進來。這個攤主一定要讓民警評評理:這個位置到底歸誰?
紫薇中路上的攤位之爭大抵如此。
一對青年夫妻從江蘇泰州過來,擺攤賣打糕。他們不能總在滁州待著,上一周的集市收攤后,他們便聘請當地人幫忙占位,就地進行標記,還要留心看著,每周的“看位費”大約為100元。
從滁州定遠縣來的大叔,賣核桃、桂圓、大棗等干果,周五一早便來占位置,連續幾天都睡在車里。在縣里,他也在集市上賣干果,但集市上基本看不到50歲以下的人,沒生意。在滁州狗市,情況大不一樣,大叔一天最多賣過3000元。
也有一些人不做生意,提前來占位置,在空的攤位上支起頂棚、放上桌椅等,等待機會再轉手賣給別人。一個攤位的價格隨著市場浮動,采訪那天記者聽說,最高已經賣到600元。
途經紫薇中路的車輛最為遭殃。因為擺攤占位,道路變窄了,車輛只能小心翼翼地從攤位中間慢速駛過。
路邊懸掛著橫幅,宣傳語寫著“紫薇路禁止提前搶占攤位”。據賣干果的大叔說,城管也會來管理,但大家都會臨時“撤離”,等風頭過去,再趕緊回來,他們也很無奈,“不這樣搶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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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路禁止提前搶占攤位”橫幅。鞏持平攝
攤位之爭只是滁州狗市管理混亂的一個方面。在采訪中,不少游客跟記者吐槽了各類管理問題。
攤位上沒電,攤主為了給食物加熱,有人帶煤氣罐,有人帶發電機,有人用炭,都是明火;滁州狗市開市時,紫薇中路部分路段封閉,機動車無法通行,非機動車卻依舊可以在人流中穿梭;各類經營業態沒有嚴格分區,消費者找東西費勁,衛生條件也沒有保障,售賣生禽活魚的旁邊就是小吃攤……
許多人圖一時新鮮奔赴滁州狗市,下次他們還來嗎?答案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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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提前一晚為出攤做準備。鞏持平攝
接好流量
說起滁州狗市的歷史,幾乎滁州的每位出租車司機都能說上一兩句。
滁州人趕大集的歷史,最早能追溯到清末民初時期。那時候每逢農歷三、六、九,滁城及周邊的百姓就會從四面八方匯聚到當時的豬市巷,買賣牲畜、家禽和生產生活物資。后來,說書的、唱戲的、耍猴的、做小吃的民間藝人陸續加入,規模越來越大。
隨著城市發展,滁州狗市也經歷幾次搬遷。從東關外五孔橋東,到南湖北環湖路旁,再到銅礦大轉盤以及清流路與創業路交叉口。
2018年,滁州全面啟動全國文明城市創建工作,為規范管理,將狗市遷至當時略顯僻靜的紫薇中路,還為它掛上了“滁州花鳥魚蟲市場”的招牌。
在當地人的感受中,滁州城區范圍越來越大,滁州狗市也越搬越偏。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如此大型集市對于城市管理而言也許本就是老大難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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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狗市有不少銷售花木的攤主。鞏持平攝
2025年下半年,在各類社交平臺上,記錄滁州狗市煙火氣的短視頻走紅,視頻點贊量過萬,評論區滿是“想去打卡”的留言,這樣的集市又喚醒了大家對煙火氣的渴望和回憶。
自媒體的熱度也讓旅行社看到了商機,不少周邊省市旅行社設計到滁州的旅游線路,滁州狗市門口也掛出“滁州打卡三件套”的巨幅宣傳海報,逛狗市、觀天鵝、游醉翁亭的特色旅游線路應運而生。
根據當地公布的數據,自2025年12月以來,每周日滁州狗市的客流量峰值突破10萬人次,最高達15萬人次。
但顯然,這樣的潑天流量,光靠一個滁州狗市很難接住。
細細分析,滁州狗市的這波流量對滁州城市發展的直接帶動作用有限。周邊地市游客往往早上出發,逛完狗市后下午便返程,很難產生餐飲、住宿等衍生消費,滁州其他景區也很難承接更多溢出效應。
反之,短時間內涌來的巨大客流給滁州狗市的市場管理和滁州的城市治理帶來挑戰,若無法有效應對,反倒有損城市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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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農戶帶來自家蔬菜在滁州狗市售賣。鞏持平攝
滁州為迎接各方來客已經展現出十足誠意。滁州開放狗市周邊道路供游客免費停車,經營場地也在拓展,4座停車場正在改造建設中,屆時將新增車位3000余個。每個周日,交警、特警、市場、市容、街道等多部門都會集結近300人,組成專項管理專班駐守市集,從交通疏導到秩序維護,全方位保障游玩體驗。
滁州狗市當然要被留下,還要越管越“活”。為更多攤販留下養家糊口的平臺,也為城市居民留下煙火氣的來處和鄉愁的歸處。
但老市場的管理不能用老辦法,傳統消費方式重新煥發生機需要全新思路。接好滁州狗市的流量,滁州下一步如何出招?不妨多些寬容,留足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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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處特警執勤。鞏持平攝
來源 | 解放日報
作者 | 鞏持平 吳愷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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