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00年的那個冬天，北京城里寒意正濃，可釣魚臺國賓館里卻是熱火朝天。
那是12月25日，趕上西方人的圣誕節。
桌子兩頭，一邊坐著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另一邊是越南同行。
這可是個破天荒的大事，新中國成立以來，咱們頭一回用白紙黑字把海上邊界給敲定了。
對外頭來說，這是幾十年的舊賬終于算清了。
可話得兩頭說，你要是去兩廣或者海南島的漁港碼頭上轉轉，那兒的空氣可就沒這么輕快了。
瞅著手里那張變了模樣的海圖，不少在風浪里討了一輩子生活的老把式，心里堵得慌。
按新規矩，那些爺爺輩就在那兒撒網的老漁場，以后就是禁區了。
為了這條線，大家伙兒得換行當、賣漁船，甚至連活法都得變，這滋味，誰嘗誰知道。
有人就要問了：既然要讓咱們漁民吃虧，既然這事兒爭議還那么大，國家干嘛非得簽這個字？
這其中的彎彎繞，還得把日歷往前翻，好好盤道盤道。
先說說咱們到底在爭個啥。
北部灣這片海，足足有12萬多平方公里。
水面下不僅魚多——光叫得上名的就有500多種，全是咱們漁民的“聚寶盆”。
更讓人眼紅的是海底下的寶貝：勘探結果擺在那兒，周邊圍著22億噸的石油，還有14000億立方米的天然氣。
這哪是打魚啊，這是在搶能源，搶國家的命根子。
就在這聚寶盆的當間兒，死死釘著一顆釘子——白龍尾島。
這島說大不大，長不過三公里，寬也就一公里多，離越南那頭不到40海里。
可它長的位置太刁鉆，不偏不倚卡在海灣中間靠西一點。
誰手里攥著這個島，劃界的時候腰桿子就能硬上三分。
翻翻老黃歷，這賬并不糊涂。
咱們漁民管它叫“浮水洲島”。
島上那幾百口子，清一色是漢家人，說的是地道中國話，廟里拜的是媽祖和伏波將軍。
伏波將軍是誰？
那是東漢馬援，專門平定交趾的大將。
不管怎么看，這島的根兒都在中國。
1955年解放軍上去的時候，島上249號人，全是咱們自己骨肉。
那時候，這地界歸海南管，壓根兒沒“白龍尾”什么事。
麻煩就麻煩在法國人橫插了一杠子，給起了個名號叫“夜鶯”。
19世紀那會兒，法國人吞了越南，胃口越來越大，想往咱們領海里伸手。
那時候清朝負責談這事的是張之洞。
這位晚清名臣心里跟明鏡似的，雖然朝廷昏聵，下屬怕事，但他死死咬住一個理：這島關乎國家萬年的基業。
張大帥的算盤打得精：越南既然歸了法國，這島要是再退，那就是開了割地的口子，列強還不把中國當肥肉分了？
他硬是頂了一年多，電報發得手軟，總算在紙面上把這理給守住了。
可那個年代，弱國哪有說話的份？
后來法國人來了，日本人也來了。
這里頭有個大坑：這次交接，并沒有走正兒八經的法律程序，更沒簽最高級別的國界條約。
但在實際上，島確實是讓人家占著了。
這就給后來的談判埋了個驚天大雷。
60年代那會兒，大家面子上還過得去，海里的魚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可到了80年代，風向變了。
一是交情淡了，二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海底全是黑金。
越南那邊估計是缺錢缺急眼了，80年代中期，竟然要把北部灣的勘探權賣給一家意大利公司。
這簡直是拿中國的家底去送人情。
中國哪能答應？
這不光是錢的事，是主權這道紅線。
這就是談判桌上的第一輪交鋒。
越南想拿這個逼中國坐下來談，中國回應得也干脆：談沒問題，想在爭議區動土？
沒門。
一來二去，越南人也看出來中國的底線碰不得，最后只能跟意大利人毀約。
這一局，咱們在戰術上算是守住了。
緊接著80年代末，第二局開場。
按他們那個算法，北部灣多半個澡盆都得歸他們。
這賬要是認了，中國得虧到姥姥家。
咱們提議按公道辦，一人一半，對方死活不干。
嘴皮子磨不通，那就只能亮拳頭。
沒過多久，海上就交了火。
可話說回來，炮火能解決一時，定不下長久的界線。
到了90年代，世道變了。
中國搞改革開放，日子蒸蒸日上，這筆“大賬”不能再拖了。
擺在中國面前的，其實就是一道選擇題：
路子一：繼續耗著。
像以前那樣僵在爭議區，結果是誰也別想采油，漁民天天提心吊膽，還得防著外人插手。
路子二：徹底攤牌，動手搶回來。
聽著是解氣，但在那個要把精力放在發展上的年代，這么干會把國際環境搞砸，經濟發展的路子也就斷了。
路子三：坐下來，憑現在的實力，談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約數”。
中國選了第三條路。
這也是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從1992年耗到2000年，整整七個年頭。
光政府級別的談判就搞了7輪，劃界會談18次，專家碰頭更是數不清。
這種密度，在外交圈里都少見。
為啥這么費勁？
因為海圖上每一毫米的進退，每一片浪花的歸屬，背后都是真金白銀的石油和漁民的一家老小。
磨到最后，就是2000年那份協定。
回過頭來盤盤道，中國這筆買賣做得值不值？
乍一看，咱們確實讓了步。
白龍尾島的主權這次沒提，等于默認維持現狀。
老漁場沒了，沿海漁民確實吃了掛落。
但要是換個角度，看看硬幣的另一面，賬就不是這么算的了：
頭一條，這是中國頭一回有了確定的海上疆界。
有了這條線，北部灣算是穩當了，不用天天擔心擦槍走火。
再一個，雖說丟了部分老漁場，但咱們通過法律把專屬經濟區給坐實了。
最關鍵的是長遠的安全賬——北部灣是咱南大門的嗓子眼。
把這界劃清了，就等于給國家南疆裝了一扇帶鎖的防盜門。
黎可漂一來訪華，字一簽，中越關系算是翻篇了。
這給后來中國跟東盟做生意，甚至整個南海的大布局，騰出了多大的騰挪空間啊。
這才是老辣的政治手腕：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要的是長遠的戰略主動權。
當然，心里那根刺還在。
白龍尾島，那個曾經香火不斷的中國小島，成了版圖上的一塊心病。
2000年的協定只分了海，沒從法理上徹底把島的歸屬給掰扯清楚。
對張之洞那輩人來說，是不甘心做千古罪人的無奈；對現代中國來說，是為了更長遠未來的隱忍和決斷。
每一次落筆簽字，每一條界線的挪動，背后都是大國的博弈，和無數普通人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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