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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辦老師熟悉的口音,似曾相識的討價還價,一份條例清晰但所有信息都是作假的合同。讓中介牛克龍意識到,自己并非清白。
人要為曾經犯過的罪孽買單。再微小的罪孽,也可能是另一個人深淵的開端。
眼前的女人,眼里只有恨。
牛克龍不確定,她查到的信息有多少。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5《沒有身份的人》,長篇連載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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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你是找人還是殺人
01
合同簽訂于2010年3月11日,甲方是長亭職業學院高中部,乙方為個人,留名呂文松。合同內容為:授權呂文松負責2010年信息工程專業高三屆實習項目,簡稱“中介”。合同條例里,人數要求不低于四十人,實際參加實習人數四十九人,兩個班。
呂文松的身份證復印件顯示是四川宜賓人,82年,留有手機號、郵箱、勞務公司地址及抬頭。內容很詳細,但都是假的,包括身份證。
資料傳過來后,牛克龍一眼就就看出來了,很劣質,身份證格式跟歸屬地對不上,行政區劃代碼完全是錯的。背面日期更扯淡,29歲時拍的,有效期卻是五年。其他內容也用不著多研究,電話空號,郵箱是假的,勞務公司的信息更省事兒,直接把貨運流轉中心的地址復制粘貼過去了。
但這種情況不值得大驚小怪,過去幾乎普遍,現在也在發生。小中介碰見大活,想繞開勞務派遣公司直接往工廠輸送,資質不夠就造假,在廣山乃至廣東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兒。
牛克龍也有過經歷,或者說以前就靠此謀生。三點一線,他是中間點,跟學校談好要求,收到人直接安排進場,省去了和勞務派遣合作的環節。好處是他一個小中介干出了派遣公司的體量,省錢,便于管理,收益更高,不用分成,除了他沒有第三方。
壞處就是犯法。
所以干這種事兒的基本上都會造假,假資質、假信息、假來歷。早期他們還得瞞著學校,但這種事情瞞不久,賺錢誰都眼紅。一來二去,從談判到人情再到利益,逐漸奠定了規矩,六四或者五五,感謝費、下車費、管理費……錢一到位,利欲熏心,學校也加入了進來。
而且學校比中介黑得多,要價高不說,對學生夠壓榨。幾年前牛克龍帶過一個隊,在加工廠做烘干食品,本身就夠累,熱,加班沒點,學生在車間里蒸得都要脫層皮。老師還是嫌油水少,又加班又加量,稍有問題就扣工資。學生干得苦不堪言,下班脫了連體防塵服,能倒出半斤汗來。
老師有把柄,畢業證以及實習證明,在學生面前跟諭旨似的,再混的刺頭碰上也得乖乖聽話。以前中介們聚在一起打趣,說誰誰誰又給哪個學校蓋了層樓,這話一點也不夸張。
但問題就由此出現了。
對工廠和學校而言,勞務派遣主要提供的是管理和保障。諸如體檢、保險、透明薪資發放、穩定的人員管理。中介造假可以,但具體的服務望塵莫及,基本上全是換新鞋走老路,連蒙帶騙,任何正常的企業都會拒絕合作。
唯一有需求的,只有黑工廠。
但黑工廠更不用想了,再蠢的黑老板也不可能給真實的地址,就像合同里知名的“億利電子”,牛克龍兩天前就在人員管理系統里搜了三四遍了,毛也沒有。
總結來說,這份合同里一丁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不過不幸中的萬幸是又找到了一個名字,周鑫,當年的帶隊老師。可再一次回頭捋,現在連這個毫無思路的線索都出問題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跟劉思純開口,他弟弟不是來廣山打工,而是被人給“賣”到了這里。
眼前突然閃出一個人影,嚇得牛克龍往上一躥,看清人是甜甜姐,捂著胸口罵了一句:“走路不出聲呢?”
“我以為你啞咗,”甜甜姐瞪一眼,“市場的人叫我哋找老杜……”
牛克龍發火:“找個屁,幾年了?好不容易走了,上哪兒找?”
“不找要登記,還會被監控。”
“不找,蹲監獄我都不找!”牛克龍脾氣一上來話就攔不住,“你別老答應事兒,實誠啥呀,你早說扔了、丟了都行,多大年紀了還鬧這事兒,這下讓找,你說上哪找去?”
甜甜姐表情一頓,撿起靠枕往牛克龍身上砸,拉臉子走了。
中午甜甜姐沒做飯,蹇小云給三蛋子打電話,說今天休班,家里給寄了鴨子,下午備菜,來店里聚個餐。牛克龍一邊啃方便面一邊確認自己的通話記錄,生了半天悶氣。
下午他跟三蛋子往外跑活,也為打聽,周鑫,四川成都的,長亭職業學院的老師,五十多歲,幾年前給廣山某廠送過學生。
學校招生辦的老師告訴他,周鑫是2012年左右離開的,沒辦手續,不辭而別,據說是做起了中介,哪個地方不知道,但是在外地。
牛克龍知道線索渺茫,廣山大小中介海了去了,低端點的做招臨時工,高端點的做人力資源,更何況人很有可能不在廣山呢。他想過再求助一下彭洪亮,但對講機的事情還沒弄準成,這時不敢招惹他。
正出神,車窗玻璃被敲響,一張笑臉貼過來,女的,溫柔地擺手,示意牛克龍把車窗放下來。
牛克龍邊搖玻璃邊想,人看著面熟,挺端莊的,大概是哪個工廠的管理人員。
他朝人點點頭:“你好?”
女人也點點頭,但不一樣,微笑加頷首,明顯比牛克龍更有氣度:“下午好啊,牛老板。”
牛克龍的臉即刻拉下去,怪不得熟悉,黎慧,高宇輝的老婆,現創工的老板。
“牛老板,對講機的事情我知道了。這事情怪小宋,他心眼小,辦事情有時比較意氣用事,早該讓他來給你還上了……”
黎慧招招手,一個助理打扮的人抱著箱子過來,擅自拉開后車門,把箱子放進車里。
“咱家你高哥一直負責別的廠,回來少,跟你們幾個兄弟聯系不多,我吧又不認識,今天我給老高打電話,才知道你倆是朋友,”黎慧有些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也是,看不起嫂子啊?怎么不聯系我呢?”
牛克龍被這幾句沒根據的話攪懵了,尷尬地笑了笑。
太陽大,黎慧很豪爽地坐進后排,從座椅縫隙里伸手夠中控臺,把空調扭大了些,一言一行很夠分量:“最近生意還行?給哪家廠子供人呢?”
黎慧不比他大,但說話語氣和動作十足像個關心下屬的長者,權威中帶著和藹,寥寥幾句就把關系拉近了,反倒讓牛克龍有些局促。雖然他能落到今天這種局面跟創工脫不了關系,但這時生氣,好像是不識抬舉了。
牛克龍笑笑:“沒有,接點臨時工。”
黎慧驚訝:“怎么會?”隨后理解,“哦,換方向了?改行了?”
“湊合干唄。”
“兄弟,雖然咱倆剛見面,你重心可能又不在這一行了,但我還是得找你幫個忙,”黎慧的姿態很低,甚至有討好的意味,“這不暑假了,我廠里缺人,你資源多,看能不能給安排兩個班,價咱自己人,好商量,”又說,“看在你哥的份上,幫幫忙。”
助理來喊黎慧上車,倆人都意猶未盡。黎慧走前跟牛克龍對了對招人的事兒,人越多越好,沒要求,只要能帶來,其他事兒不用牛克龍管。又指了指箱子,說對講機在里面,讓牛克龍盡快還了。
牛克龍歡喜答應,特地下車,揮著手送黎慧走遠,待人走出視線,臉又馬上凝重起來。
雖然是被捧,但黎慧的話說得還是有些大了。
創工電機是本地老品牌,主要生產和加工各類型電機。老板高宇輝,河北人,零幾年從軍工廠出來后在廣山創業開廠,生意干得有聲有色。牛克龍確實認識高宇輝,當時有合作,沒少往創工里送人。但唯一的接觸是他有一次借“老鄉”的身份蹭了場酒,酒場是拼盤,十多個人,沒說幾句話,關系說好不現實,甚至高宇輝認不認識他都不敢打包票。
人家是管理幾千人的大老板,他開個店還得愁房租,上哪兒扯朋友這層關系呢?
黎慧是兩年前接手的創工,對外稱高宇輝去了非洲,開拓海外業務。這事兒有陰謀論,說高宇輝其實是跑了,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偷稅漏稅,有人說賄賂,還有人說沒跑,是被仇家滅口了。不過黎慧做生意有一套,很快經營起了業務,還拉了幾筆投資升級了產線,據說現在已經對接起韓國訂單了。
想著牛克龍瞟了眼后排的箱子,拖出來,挺沉,得有十多斤。里面六條煙,六瓶酒,幾箱補品,送禮的標準,挺講究。兩臺對講機擺在正當間。他快速掃一眼,把箱子合上,點顆煙,招呼三蛋子回來,進了駕駛座又猛地愣住。
他又下車,再把箱子掫開,迷惑地看著兩臺對講機。
甜甜姐的記性向來不差,他對過去也有點印象,宋有成拿沒拿對講機他不敢說得那么絕對,但有一臺絕對在杜德源手上。當年對講機還是固定的通訊設備,每天形影不離,杜德源經常拿回出租屋里,而且最后也沒還,這事兒他記得深。
另外,宋有成是2010年夏天急缺人手時來的“老實人”,而杜德源是2010年初離開的,倆人在“老實人”毫無交集,為什么會拿出來兩部呢?
牛克龍拿在手里細細摩挲,機子確實是九里橋發的,新舊程度不一,是被使用過的,外觀上看不出問題。難不成宋有成離開時拿了兩部?也不太可能,店里固定的就是人手一個,按需購買,當時如果有多余的就不會采購新的。
三蛋子滿頭汗地走回來,罵罵咧咧:“你出來找人還是睡覺啊?送走了三個,去七廠了,”爬上車,探身子按喇叭,急躁道,“干啥呢?夢游啊?趕緊回去,小云姐給我打電話,吃飯了。”
牛克龍把箱封上,往后移了移,是有些餓了,回頭再琢磨吧。
到店里,牛克龍又看了眼箱子,沒往下搬,光著膀子進門,看清里面景象當場愣住——劉思純正在沙發上拘謹地坐著,捧著一根雪糕,小甜甜坐在她正下方的地板上,一臉不耐煩地寫著作業。
甜甜姐在里間廚房,未見人先聞音:“趕緊洗手,馬上吃飯。”
劉思純看見人,小心地從縫里鉆出來,得救似地溜過來,小聲說:“我找到周鑫了。”
02
菜挺豐盛,蹇小云煮了一鍋啤酒鴨,甜甜姐把早上收來的海鮮蒸了,又燉了只雞,加上雜七雜八的其他菜,飯桌都放不下。店里人齊了,快兩天沒露面的張頌明也回來了,黑眼圈比往常更重,空調都蓋不住身上的臭味兒,一進屋就被甜甜姐攆去洗澡。
店里唯一算外人的只有劉思純,當然她比牛克龍更清楚這一點,拘謹,坐立不安,幾次想走都讓甜甜姐和蹇小云拽了回來。
她是來找牛克龍的,問到了周鑫的電話,已經打通了,對方給了個地址說要當面聊,在另一個市,不算近,開車過去得六七個小時。
牛克龍沒多問,說先吃飯,吃完再安排,晚上加班開夜車過去也不遲。因此劉思純留下了,也是盛情難卻,甜甜姐和蹇小云太能勸,磨得劉思純眼神都呆滯了。
張頌明跟劉思純是第一次見,挺來勁,估計是看人打扮動心思了,堵著聊。“以前干什么工作的”“廣山怎么樣”“化妝品的定位和價格”“哪個男明星最近出軌了”,他跟牛克龍一樣,也沒忘套近乎,操著一口蹩腳的陜西話說自己是四川人。
菜上齊,幾人入座,蹇小云踹了直奔主位的牛克龍一腳,冷漠地使了個眼色,讓他跟張頌明換個位。張頌明臉皮厚,還自我感覺良好呢,摟著劉思純身后的板凳說,沒事兒,聊聊。牛克龍把對蹇小云的怨氣和不滿轉換為力氣,抬腿就是一腳,踩得張頌明嗷嗷叫。
倆女主人忙活開,舀飯、夾菜、分湯,蹇小云最粗魯,怕劉思純夾不到,一盤蒸排骨直接往劉思純碗里扒了半盤。啤酒鴨也是,就倆鴨腿有點肉,還讓小甜甜跟劉思純分了。
“鴨子好吃嗎?”蹇小云又給劉思純添一筷子。
“好吃,有風味,有嚼勁,”劉思純笑著答,“跟我家那邊的不一樣。”
“你們是熏香腸吧?用柏樹枝……”
牛克龍心生嫉妒,“切”了一聲。他一直吃不慣啤酒鴨,原料是湖南板鴨,熏加風干,硬、辣、咸,關鍵肉少,啃半天全塞牙縫了。
這時發難:“好吃啥呀,啃都啃不動,沒南京板鴨好吃。”
蹇小云不搭理他,只有劉思純看了他一眼。
三蛋子幫襯:“你還去過南京啊?”
“沒有啊。”
“那你在哪兒吃的?”
“小賣部買的啊,”牛克龍理直氣壯地說,“五毛錢一包,嘎吱嘎吱的。”
劉思純和小甜甜 “噗嗤”一聲笑了。蹇小云嘆了口氣,甜甜姐沒反應,三蛋子愣住,張頌明抽出空來評價一句:“傻逼。”
吃飯時,蹇小云沒讓牛克龍喝酒,“晚上開夜車”她聽進去了,還當真了,做飯時就把晚上的吃食準備好了。牛克龍難說這是沖著他還是劉思純,找人這事兒好像蹇小云比他還上心。
飯吃得差不多,點根煙嘮嗑,劉思純明里暗里朝他瞟眼色。牛克龍裝看不見,累是一回事,對桌上的仨女人有意見是一回事,現在他更多的想法在黎慧那邊。
下午黎慧說需求至少兩個班,一個班按最少人數算,二十人,時長兩個月,如果是直接跟創工對接,減去麻煩和抽成,他到手起碼八九萬。到時聊聊,看頭款多打點,房租能交了,工資也能補上,劉思純的押金雙倍退還都沒問題。關鍵還是能把渠道打通,宋有成個逼崽子一直靠創工打壓他,如果直接跟黎慧牽上線,不能說起死回生,直接煥發第二春了。
所以在飯桌上牛克龍除了慪氣,也在琢磨招工的事兒。職高中專放假早,手上的幾個學校應該都找好下家了,附近的幾個省市估計招不上,目標得放遠點。他連劉思凡的學校都考慮上了,學校缺活,他缺人,價格談好不成問題。雖然是劉思純串的線,但良心跟錢比起來一文不值,而且以劉思純的脾氣來說,應該不會收好處費,還能多賺點。
牛克龍想得正激昂,蹇小云拿筷子敲了敲飯盆:“搞快點咯,不早噠,今天去明天還回得來,”又轉頭對劉思純說,“當心遭騙,有么子事就跟我打電話。”
劉思純笑著點頭:“要得。”
牛克龍不情不愿地讓劉思純先上車,拉蹇小云上二樓,門鎖上,皺著眉頭質問:“你今天咋了?啥態度?”
蹇小云“哼”一聲:“啥態度?我不報警都算對得你,”看了眼門又壓低聲音說,“你缺錢就跟我講……”
“啥錢啊?”牛克龍糊涂了。
“裝,繼續裝。”蹇小云雙手抱在胸前。
牛克龍雙腳蹦:“我他媽哪拿你錢了!”
“昨天我留錢柜三千,今天沒了,”蹇小云說,“鎖沒問題,正常打開的,鑰匙只有你有。”
“那是被偷了!趕緊報警!”
蹇小云不信:“柜臺門也開了,還有卷簾門,三道鎖都開了,小偷就偷我的?你的鑰匙呢?”
蹇小云給他的是備用鑰匙,他從沒拿著過,一直放著。但這時翻,把幾個柜子和抽屜都倒出來也沒找到。沒等蹇小云的尖酸出來,牛克龍突然頓悟,他嘆口氣,把抽屜塞進去,火氣跟語氣都弱了:“算了,我拿的,急用,等我回來了還給你。”
蹇小云反應快:“張頌明啊?”
“不是,就我拿的,”牛克龍從錢夾里數出幾張錢,“你先拿著,我再給你。”
蹇小云掏出手機:“不行,都偷到我檔口了,報警。”
牛克龍左手搶手機,右手遞錢,不耐煩地說:“我拿的,急用,你報警也是我拿的。”
“多少次了?”
“反正是我拿的,”牛克龍硬塞過去,又警告道,“你別找頌明啊,跟他沒關系。”
蹇小云冷著臉盯了牛克龍兩秒,一掌把錢打開,摔門走了。
車上,牛克龍一直琢磨著張頌明的事,決定明天找張頌明聊聊,實在不行就狠下心報警,讓他在看守所里關上半年,不信戒不了賭。這事兒彭洪亮還提醒過他,也該做決斷了。
想著發愁,眼下的事也讓他發愁。周鑫的所在地說遠也不算遠,大概三百公里,就是路程繞,不在市里,高速跑不到地方,得下國道走,車多路差,牛克龍又不在狀態,車一顛蕩起來跟哄自己睡似的,困得直栽嘴,煙沒斷過。
劉思純估計沒有坐夜車的經驗,不陪著說話就算了,戴著耳機自己睡得熟。
開到晚上十一點過,七個小時,終于到了周鑫所在的縣城。一個特產荔枝的縣,規模挺大的,走南外環過轉盤路時豎著六七個亞克力板,紅紅白白,全是荔枝的宣傳語。
下午牛克龍光顧著慪氣,沒怎么問,車上又沒跟劉思純搭話,這才發現他連基本情況都不清楚。于是叫醒劉思純,說到地方了,問怎么辦,找個賓館住下還是直接尋人去?
劉思純瞇眼坐正,掏手機,說出一個地址,“鑫鑫采購園”。牛克龍在導航上輸入,將近十公里,路線繞得如同上山,終點在一個村里。
“他咋說的?人在這兒啊?”牛克龍有些懈怠。
劉思純從包里拿張濕巾紙擦臉,恢復冷漠:“嗯,說了等著我。”
牛克龍想了想,跟著導航到前方路口調轉車頭,往目的地開。確實是上山,坡多平路少,越往上開馬路越窄,植被變密,來往車輛逐漸消失。一些住房建在每段坡的平路上,隔二三十米一戶,稀稀疏疏,橫豎沒有規律,像山的坐標。墻上噴彩繪、拉標語,全是荔枝,但時間帶來的陳舊和褪色又顯得落寞,好像行情不好,沒有生機。
再往上爬,能看到隔欄網內的荔枝樹,沒果子,不知是沒到季節還是剛摘完不久。開窗能聞到香味,不是單一的味道,復合型,有沉淀,齁人的甜。
看后視鏡,縣城離得越來越遠,高高矮矮的房屋建筑變成一塊塊小型零件,整個城市的面貌越來越清晰,像個發光的機器。
導航到一個小院,大門半掩,門前有一幅亮著燈的站立牌,大字“鑫鑫果貿批發”,余下都是業務,亂七八糟的,跟老猴的綜合型服務廣告如出一轍。
牛克龍把車停下,溜開一條小縫朝里望。院不大,一間老式民房和幾個集裝箱,當間立著一具探照燈,往后山方向照。民房亮著燈,好像有人影在窗內走動,隱約聽得見狗叫,但聲音弱,不好分辨院里還是院外。
牛克龍突然間躊躇,他發現有個問題被他忘了——該以什么樣的身份面對周鑫?
按了解到的情況來看,劉思凡應該是周鑫的學生,說明是他把劉思凡賣掉了。但劉思純又跟周鑫聯系上了,甚至允許被找上門來。再看劉思純的表現,不激動,沒波瀾。但劉思純為人處世看著一直不太精明,如果周鑫在電話里設計了呢?先引誘,布置好了陷阱等著他們?
“他電話咋跟你說的?你先跟我說一遍。”牛克龍想了想。
劉思純不理人,十分利落地開門下車,從大門擠進院子,往民房走。牛克龍暗罵一聲,沒敢熄火,把駕駛門敞開,小心跟上。
民房是標準三開間,新建不久,用工材料都是新式的。院子也像新拾掇出來沒多長時間,干凈倒沒多干凈,就是新,水泥地面、臺階瓷磚、蓄水箱都新,沒過質保期的那種新。
劉思純上前敲門,一個男人光著膀子出來,中年人,戴個眼鏡,倒是看著有點像做過老師的樣子。他的表情很困惑,先看了牛克龍一眼再看劉思純:“你好?有什么事情?”
劉思純瞇著眼笑,說四川話:“你好周師傅,你是四川人哇?”
牛克龍也瞇起眼睛,但是皺眉,他搞不懂劉思純為什么要問這句話。
“對,”周鑫點頭,“你們是?”
“沒得事,我們在山下住,我娃兒學習撇,想找個家教,”劉思純笑著看了牛克龍一眼,“聽說你之前是老師,就來問一哈,想請你來做家教。”
牛克龍臉上的窘迫和困惑跟周鑫相仿,悄悄拽了劉思純一下。
“不好意思,我沒有這個打算。”周鑫說。
“好,那打擾了。”
劉思純點頭笑笑,轉身走了,沒有一絲留戀與客套,留下兩個尷尬的男人面面相覷。
牛克龍咧著嘴上前讓煙,也是沒話找話,問了一句:“今年生意咋樣?”
“今年還行。”周鑫接過煙,僵硬地回。
“行就行,還行就算行了。” 牛克龍皮笑肉不笑,發覺越聊反而越尷尬。
“你們在山下啊?做啥生意的?”
“中介,”墊兩句沒那么生硬就差不多了,牛克龍急著脫身,“行,那就先這樣了老哥,咱有空再聊。”
這時又看劉思純走了回來,牛克龍沒等,往前迎,但劉思純錯過他后仍往前走。牛克龍心里有氣,裝不在乎,照走自己的。到大門,推門不動,這才發現半掩著的門居然鎖住了。
緊跟而來的是背后響起一陣“劈哩叭啦”的聲音,牛克龍連忙轉頭,看到周鑫正在抽搐,很快,也就不到一秒,觸電似地倒了下去。
劉思純站在周鑫頭頂,從包里拋出一捆束緊帶出來,喊他:“快點,半分鐘就醒了。”
03
三個房間,左邊有側門連著室外遮陽布的是廚房,面積不大,三四個平方左右。右邊的臥室也小,一床一桌占滿了,臟衣服搭在板凳上。中間的客廳最大,四個角各一臺坐立空調,寬敞、空曠,跑個來回都喘粗氣,能在里面騎自行車。大概是臨時拿來當倉庫使的,地上擺滿了泡沫盒,里面是不同個頭的荔枝。牛克龍隨便撿了一個嘗嘗,還可以,應該是今天剛摘的,沒泡水也還新鮮,汁水多,挺甜的。
周鑫側躺在硬木沙發上,雙手雙腳被束緊帶捆住,又繞圈,從沙發縫隙中穿了過去,像是被縫在了沙發上。他的褲子濕了,被電尿的,來自劉思純兜里的電棒。牛克龍剛剛看了一眼,標注有30萬V,百分百是虛標,要不然早電死了。
劉思純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她進屋查看情況、指揮牛克龍把人搬進去、捆人綁人、把院子里的燈關掉……
短短一天,牛克龍從領導者變成了幫兇和見證人。
劉思純把幾塊泡沫盒墊在屁股底下,冷著臉問:“劉思凡,還記得到不?”
“哪個?”周鑫的神志仍有些模糊。
“信息工程二班,劉思凡,”劉思純攤開一張身份證復印件,“2010年3月底,你領著學生來廣山,想起沒得?”
周鑫想起來了,也估計是清醒了,越過劉思純看牛克龍,“啥子意思?你們要干啥子?”
劉思純把復印件在周鑫眼前掃了幾下:“我問你想起沒得。”
“這是犯罪,你……”
周鑫話沒說完就“嗷嗷”叫起來,再看劉思純,另一只手揪住他后脖子上的皮肉,旋轉著擰。
“認得到不?!”劉思純喊。
“認得到,認得到……”周鑫求饒,“是跟著我來過,五年前。”
劉思純收手,停了幾秒,見周鑫沒動靜,一巴掌又扇在背上:“說啊!”
周鑫“唉喲”一聲:“他跟我來,干了沒多長時間自己走了,之后我就不曉得了。”
“哪個廠子?”
“金泉路有家數碼加工廠,現在找不到,我們走后就關門了。”
“他為啥走?”
“就是……我忘了,好像就是想走。”
劉思純把襯衫袖子捋上去,最上面的扣解開,又揪著周鑫的脖子掐。
牛克龍看著,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嘆。雖然劉思純行動果決,但戾氣不重,身上不是呼之欲出的殺氣,是能控制住的一種更威懾和韌柔的氣質,他說不上準確的形容詞,克制、權威、冷靜、責任,都不具體,更像一個游刃有余的母親在對孩子進行矯正。
周鑫被折騰得夠嗆,大喊一聲:“我說!他沒走!跑了!”
牛克龍跟著劉思純長舒一口氣,這是劉思凡最早的經歷,終于接上了。
招工過程跟牛克龍想得一樣,高工資、高提成、環境佳,學校以各種角度坑騙學生報名。其實劉思凡本不該去,有實習規定的都是不打算往上考的,領了畢業證就進社會。劉思凡的學制是3+2,要實習還得再等兩年,但他自己報了名,是3+2學制里的唯一一個。周鑫沒問為什么,顧不上,也沒啥問的,多賺錢高興還來不及。
周鑫說這段時,牛克龍始終觀察著劉思純。劉思純在那之前進的監獄服刑,但取證、審判、轉移都有流程,八年,屬于重大案件了,之前肯定也被關押了挺長時間。
他還是保留他的想法,劉思凡外出打工,跟劉思純的犯罪有一定關系。
進了廠子后,第一個月還挺好,劉思凡工作勤奮,肯吃苦,不挑工作,挺讓人放心。發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出了些問題,財務算錯賬了,給劉思凡少發了錢。但當時大家都忙,沒及時處理,就把劉思凡冷淡了下來。但孩子畢竟年輕,工廠環境也亂,劉思凡又跟其他同學發生了矛盾,出現了被欺負的情況……
周鑫的官方話說得很體面,一避重就輕地闡述、二誠懇地自省、三把問題推給孩子和環境。這三招牛克龍也常用,解釋權一旦在大人身上,孩子說什么都能被打成狡辯。
牛克龍叫停:“少發了多少錢?”
“兩三百塊錢?”周鑫也不確定。
“總共發了多少?”
“兩千塊錢?”
“咋少算的?”
“工時沒記清楚。”
“實習工按小時算工資,我還是第一次見,” 牛克龍冷哼一聲,“合同我可有,一個月兩千塊錢工資,你們做慈善啊?”
劉思純反應快,又擼袖子。周鑫忙喊:“六百!發了六百!”
“少發了多少?”劉思純追問。
“忘了,這個真忘了。”
“你就說你一個人一個月抽多少?”
“三百?”周鑫盯著劉思純,“六百?七百二!七百二!一個學生差不多七百二。”
劉思純吸了口氣冷氣。牛克龍見怪不怪地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行價。
“然后呢?”劉思純盯著人問。
“然后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劉思凡把我給搶了。”
劉思純沒有劇烈反應,比剛才更靜,問:“咋搶的?”
周鑫說,他當時跟學生住一層樓,自己一個人一間。有天晚上,凌晨兩三點鐘,屋里闖進來一個人,捂他嘴,讓他把錢交出來。他從聲音上就聽出是劉思凡,但沒敢當場認,人狀態不對,跟瘋了似的,壓低聲音都有嘶吼聲,像馬上要把他吞了。
劉思凡用蚊帳把他綁上,嘴里塞襪子,再用膠帶封住。當時被劉思凡拿走了有七千多塊錢,不到七千五,拿了就走了,此后再也沒回來。他們想過報警,但畢竟是孩子,而且家屬也沒來問過,事情就過去了。
將近一分鐘沒有人說話。等牛克龍再看向劉思純時,她已經擦起眼淚,好像她知道這件事。
這一刻,牛克龍忽然想起藏在產業園里的鏈條作坊,他走上前,搬把椅子坐下,問:“幾月走的?”
“6月吧。”
“2010年6月?”
“對。”
牛克龍笑了:“說實話吧,不然她會弄死你。”
劉思純盯著周鑫,那眼神就像是一只兇狠的母狼。
牛克龍看在眼里,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劉思純能干出殺人的事兒。
周鑫也被盯著發怵:“我說的就是實話!”
“是,但實話沒說完,搶完錢之后呢?”牛克龍戲謔地問,“沒跑脫?被你們抓住了?”
周鑫看了牛克龍幾秒,垂下頭:“沒有,他自己回來了。”
劉思凡當天晚上就回來了,間隔沒超過倆小時,給周鑫松綁,哭著道歉,說實在沒辦法了,缺錢。錢他已經花完了,他只能彌補,留下來工作,把搶周鑫的錢還完。
“我看他是孩子,態度誠懇,就……”
“就把他賣給了另一個工廠,”牛克龍接上,“鏈條廠吧?”
“是……也不是……”周鑫的眼神跳躍了一下,“是中介賣的,但不是鏈條廠,另一個加工廠。”
“那個廠在哪兒?”
“我找找,應該有地址。”
“你拿了多少錢?”
周鑫低下頭:“賣了一萬,我拿五千。”
牛克龍點點頭,終于把經歷對上了。劉思凡跟學校到數碼加工廠、被賣到另一個加工廠、去了鏈條廠、再到玻璃廠。三年時間,一直在陰謀和陷害里掙扎。
沒等牛克龍反應過來,劉思純忽然上手擰,毫不手軟,重復兩遍問周鑫,“你不是他老師嗎,你還有良心嗎?”她似乎不在意周鑫的痛苦和回答,眼里只有仇恨。
牛克龍把劉思純趕出客廳,把周鑫手上和腳上的束緊帶剪斷。就剩一口氣的周鑫求饒道:“我就知道這么多,我要說一句謊話,我兒子現在就在死家里。”
“用不著發誓,你管好嘴,這事情你要說出去,買賣未成年勞動力也夠你判的,”牛克龍遞過一根煙,“你現在生意不小,為這點事兒進去犯不著。”
周鑫倦怠地點點頭:“我知道。”
抬腳要走,牛克龍又想起個事兒:“負責你們學校的中介叫啥?”
“只知道假名,叫什么文松。”
“長啥樣?”
“中年,微胖吧,大小眼,耳垂上有褶子,現在得五六十歲了。”
牛克龍沒印象:“還有呢?”
“還有……說話喜歡摟著肩,喊伙計……”
牛克龍身子震了一下:“是不是還喜歡賭?”邊說話邊掏手機,各處翻,在QQ空間里找出一張杜德源的照片,“是這個人嗎?”
周鑫辨認兩眼:“像……對,對對對,就是他。”
牛克龍眼前花了,嘴邊蹦出一句:“我操。”
出來后,劉思純抽著煙在車邊等著,上了車便斜著身子坐,時不時哼唧一聲,不看牛克龍。牛克龍忍著氣,把車開到一個酒店的廣場上,張嘴便爆:“啥意思!?”
劉思純看窗外,不理人。
牛克龍硬把人扳正,勁兒使得大,手腕都痛。
“你用不著我,自己去找啊?”牛克龍氣喘得仿佛拉箱門,“你他媽腦子就是有病!”
劉思純轉身“嗚”地一聲哭了,張嘴大喊:“滾!你給老子爬!”
牛克龍火更大:“你他媽還有理了?!給我滾!別坐我的車,我他媽幫誰我都不幫你,滾!”
劉思純不說話,哭起來還沒完,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牛克龍又皺著眉頭勸:“你別哭了,我頭疼。”
劉思純不理,別過頭,繼續哭。
“你他媽還不讓說了?你自己尋思你做事兒對嗎?還有你剛才是啥意思,你是找人還是尋仇啊,那老師都被電得尿失禁了,你殺人別找我,想拉我墊背是吧?!”
劉思純哽咽地說:“早知道我就不該出門,我就該在老家待著,看著他考大學。”
“現在說這個干嘛,人到底還找不找了,你有這么大能耐,不行你自己找吧。”
又不行了,說不出話了。
牛克龍嘆口氣,下車往酒店走,先把房間訂了,晚上睡一夜,明天趕緊回去。沒到門口,手機響,彭洪亮打來的,估計又是接人的事兒。他接通,一邊問價,前臺的黃毛色瞇瞇地盯著劉思純看,一間大床房兩百多,不便宜。
“喂,克龍。”彭洪亮說。
“誒,彭哥,還沒睡啊?”牛克龍掏了五百,比劃個手勢,開兩間。
“你在哪兒?趕緊來一趟。”
“我來不了,出差呢,你讓三蛋子接人。”
彭洪亮的語氣突然嚴肅:“接什么人,來配合調查。”
牛克龍遞身份證的手僵住:“咋了這是?”
“油桶案的一具尸體已經確定了,是杜德源。”
未完待續...
作者來林,一個要成為大作家的人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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