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9年9月，北平。
深秋的涼意擋不住政協(xié)第一屆全會現(xiàn)場的熱度。
就在這時，一個身形消瘦的代表走向發(fā)言席。
臺下眾人的眼神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這位發(fā)言者名叫吳奇?zhèn)ァ?/p>
就在幾個月前，他的身份還是國民黨廣東綏靖公署的副主任；再往前推十四年，他是那個死咬著紅軍不放、追了兩萬里的“老冤家”。
他開口了，聲音洪亮，情緒飽滿。
可誰知道，講到收尾的關(guān)鍵時刻，或許是心跳太快，又或許是那喊了幾十年的口號早已刻進(jìn)了骨頭里，他猛地一揮手，嗓門提了八度：
“中國國民黨萬歲！”
這一嗓子喊出來，原本喧鬧的會場瞬間鴉雀無聲。
緊接著，底下像炸了鍋一樣，有人皺起眉頭，有人忍不住捂嘴偷笑。
吳奇?zhèn)ソ┰谂_上，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手忙腳亂地解釋說，這是以前開會留下的老毛病，嘴巴比腦子快，順嘴禿嚕出來了。
會場里爆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大公報》的總編徐鑄成覺得這事兒挺逗，特意記進(jìn)了筆桿子里，成了那個大變局時代的一段花絮。
笑歸笑，這樁“烏龍”事件背后，其實藏著一個特別值得琢磨的問題：
一個給“黨國”賣了幾十年命的鐵桿戰(zhàn)將，一個曾把紅軍當(dāng)成眼中釘?shù)闹醒胲姶罄校烤故菫榱耸裁矗瑫谌松淖詈箨P(guān)頭，把全部籌碼押在了昔日的死對頭身上？
這可不是簡單的“跳槽”，而是一場耗時十五年的心理拉鋸戰(zhàn)。
吳奇?zhèn)バ睦锏哪前阉惚P，撥得異常艱難，但也撥得格外明白。
把時針撥回到1935年2月28日。
貴州遵義，老鴉山。
那是吳奇?zhèn)ミ@輩子最狼狽的一天，也是他頭一回真正“讀懂”了紅軍。
當(dāng)年的棋局是這樣的：紅軍剛完成二渡赤水，回馬槍殺回遵義，把貴州軍閥王家烈打得暈頭轉(zhuǎn)向。
蔣介石在南京坐不住了，一道死命令下來，讓中央軍火速救場。
吳奇?zhèn)ヮI(lǐng)到的任務(wù)簡單粗暴：率領(lǐng)他的第四軍，把這支“流竄”的隊伍一口吃掉。
那時候，吳奇?zhèn)ナ掷锏呐泼嬗驳煤堋?/p>
麾下的93師和59師，那是妥妥的中央軍嫡系，要槍有槍，要炮有炮。
反觀對面的紅軍，剛經(jīng)歷過湘江慘敗，一路翻山越嶺，缺糧少彈，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照著軍校教的規(guī)矩推演，這仗怎么打都是贏。
吳奇?zhèn)バ睦镆彩沁@么盤算的，甚至覺得這就是去撿個現(xiàn)成的功勞。
但他漏算了一個要命的變量：對方想活下去的勁頭有多大。
雙方剛一交火，戰(zhàn)況就黏住了。
吳奇?zhèn)ハ茸?3師去啃紅花崗，沒成想撞上了紅11團(tuán)這塊鐵板，兩個營的兵力硬是磨了五個鐘頭，才勉強(qiáng)占了上風(fēng)。
吳奇?zhèn)ビ行┏敛蛔饬恕?/p>
他腦子一熱，拍板做決斷：把所有家底都壓上去，死磕老鴉山主峰。
這筆賬他是這么算的：紅軍跑了這么遠(yuǎn)的路，肯定累得不行；只要我靠著人多勢眾拿下制高點，居高臨下地打，對面必輸無疑。
到了傍晚六點，59師總算拿下了主峰。
吳奇?zhèn)フ驹谥笓]所里，舉起望遠(yuǎn)鏡掃了一圈，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了——山頭在手，穩(wěn)操勝券。
可偏偏就在他覺得大局已定的時候，戰(zhàn)場上發(fā)生的一幕，讓他這輩子都做了噩夢。
紅1軍團(tuán)突然從側(cè)后方殺了出來。
他們壓根沒去管那個已經(jīng)被吳奇?zhèn)フ碱I(lǐng)的主峰，而是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挺挺地插向吳奇?zhèn)サ闹笓]所。
兵法上這就叫“攻敵必救”。
吳奇?zhèn)ッ鸵换仡^，只聽見那邊的喊殺聲越來越響，紅軍沖鋒的那股勁頭，完全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
這時候，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兩條：
路子A：死守指揮所，賭前線的兵能來得及回援。
路子B：扔下大部隊，立馬開溜。
這選擇題太難做。
選A，大概率會被紅軍直接“斬首”，畢竟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選B，大腦一跑，前線的幾萬號人立馬就會亂成一鍋粥。
生死攸關(guān)的一刻，吳奇?zhèn)ミx了B。
他丟下望遠(yuǎn)鏡，翻身上馬，帶著幾個參謀，像喪家之犬一樣突圍狂奔。
這一跑，后果簡直是毀滅性的。
指揮中樞一撤，老鴉山上的國軍立馬沒了主心骨，剛才還占著山頭的優(yōu)勢瞬間化為泡影。
紅軍趁機(jī)掩殺，吳奇?zhèn)サ膬蓚€師兵敗如山倒，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但這還不是讓他最透心涼的。
當(dāng)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逃到烏江北岸，準(zhǔn)備過河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他徹底寒了心。
對岸其實是有自己人的——歐震帶著90師就駐扎在那兒。
按江湖道義講，友軍遭難，哪怕不過河拉兄弟一把，起碼也該架起機(jī)槍給點掩護(hù)吧？
可歐震在干嘛？
他在南岸冷眼旁觀，紋絲不動。
這背后的心思太“國民黨”了：那是你吳奇?zhèn)サ谋蚬饬艘彩悄愕氖拢晃乙沁^河幫忙，萬一被紅軍粘上，把我的家當(dāng)賠進(jìn)去找誰報銷？
吳奇?zhèn)]轍了，為了怕紅軍順著浮橋追過來，他只能咬牙下令：砍橋。
這一刀下去，浮橋斷了，紅軍確實過不來了，可他留在江北93師的一千八百多號弟兄，也徹底沒了活路，大部分當(dāng)了俘虜。
這一仗，吳奇?zhèn)ルm然把命保住了，但對他世界觀的沖擊簡直是顛覆性的。
一來，他見識了紅軍的本事。
那種為了贏不惜一切代價的狠勁，那種神出鬼沒的戰(zhàn)術(shù)穿插，哪里像是一群“流寇”？
二來，也是更扎心的一點，他看清了國民黨軍隊肚子里的“蛔蟲”。
人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沒人在乎“黨國”的大棋局。
看見友軍掉坑里，不是想著怎么救，而是先算算伸手會不會虧本。
這種體制下的隊伍，打順風(fēng)仗還能湊合，一旦遇到逆風(fēng)局，鐵定是一盤散沙。
雖說遵義這一仗輸?shù)眠B底褲都不剩，但吳奇?zhèn)ミ@人打仗確實有兩把刷子。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他終于等來了翻身的機(jī)會。
1937年淞滬會戰(zhàn)，他在大場跟鬼子硬碰硬，血戰(zhàn)了三天三夜。
1938年萬家?guī)X大捷，他是前線總指揮，帶著部隊死死咬住了日軍106師團(tuán)，給薛岳的“天爐戰(zhàn)法”爭取了救命的時間。
這幾年，他表現(xiàn)得像個戰(zhàn)神。
但這里頭有個微妙的心思變化：
打日本人，那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這筆賬不用算，哪怕把命搭進(jìn)去也值。
所以這會兒的吳奇?zhèn)ィ瑳_鋒陷陣，指揮若定，跟長征路上那個狼狽逃竄的敗軍之將簡直判若兩人。
可好不容易熬到抗戰(zhàn)勝利，那個讓他作嘔的“國民黨病”又發(fā)作了。
1945年，吳奇?zhèn)ケP算得挺好。
仗打完了，咱也不貪戀軍權(quán)，回老家當(dāng)個父母官，搞搞建設(shè)總行吧？
他如愿當(dāng)上了湖南省政府主席。
可沒過多久他就發(fā)現(xiàn)，在國民黨的官場混，比在戰(zhàn)場上拼刺刀還累。
派系傾軋、貪污成風(fēng)、特務(wù)橫行。
你想干點實事？
對不起，得先問問各路神仙答不答應(yīng)。
你是“保定系”出身，不是“黃埔系”的親兒子，蔣介石對你本來就防著一手。
1946年4月，他被擼了官。
理由說得冠冕堂皇，說白了就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轉(zhuǎn)頭他又被調(diào)去徐州綏靖公署，那會兒蘇北戰(zhàn)場國民黨軍連吃敗仗。
吳奇?zhèn)ダ溲叟杂^：上面瞎指揮，下面忙著倒賣軍火，友軍之間見死不救。
這畫面，是不是很眼熟？
跟當(dāng)年烏江岸邊歐震那個冷漠的眼神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時候，吳奇?zhèn)ラ_始算他人生的最后一筆大賬了。
繼續(xù)跟著老蔣走？
這條路一眼能看到黑。
國民黨的根子已經(jīng)爛透了，這不是換幾個軍長、打幾個勝仗能救回來的。
在這個圈子里，他永遠(yuǎn)是那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外人”。
投奔共產(chǎn)黨？
這是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注。
畢竟，他曾經(jīng)追著人家跑了兩萬里，手上是沾著血的。
人家能容得下他嗎？
但是，他又想起了那個把他打得滿地找牙的對手。
那個對手窮得叮當(dāng)響，卻能讓戰(zhàn)士嗷嗷叫著沖鋒；那個對手被圍追堵截，卻能絕處逢生。
更要緊的是，那個對手代表著一種全新的玩法——一種不再是軍閥混戰(zhàn)、不再是爾虞我詐的規(guī)則。
1948年1月，他拿定了主意，加入民革，跟蔣介石徹底劃清界限。
1949年5月，當(dāng)解放軍的隆隆炮聲逼近廣東時，吳奇?zhèn)ピ跂|江通電起義。
這不是一次投機(jī)取巧，這是一次遲到了十四年的認(rèn)輸，也是一次遲到了十四年的醒悟。
毛主席和朱老總的回電來得很快：“極為欣慰，尚望努力…
只有寥寥八個字，分量卻重得嚇人。
這意味著，新中國沒有跟他算舊賬，而是看重了他的未來。
1949年9月的政協(xié)會議上，那句脫口而出的“國民黨萬歲”，或許真的只是嘴瓢了。
但換個角度看，它更像是一個舊時代的軍人對自己前半輩子的一種告別儀式。
那個讓他喊了半輩子口號的政黨，那個讓他從窮小子變成將軍的組織，最后因為內(nèi)部的腐朽和冷漠，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對面。
1949年10月1日，吳奇?zhèn)サ巧狭颂彀查T城樓。
看著廣場上紅旗漫卷，聽著禮炮轟鳴，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起1935年的那個陰雨天。
在貴州老鴉山，他舉著望遠(yuǎn)鏡，看到了紅軍沖鋒的身影。
那會兒他看到的是恐懼，是失敗。
而此刻站在天安門上，他終于看懂了那一切是為了什么。
那個曾經(jīng)讓他輸?shù)米顟K的對手，原來真的是那個能救中國的力量。
從這個意義上說，吳奇?zhèn)ナ亲哌\的。
在歷史的急轉(zhuǎn)彎處，他雖然猶豫過、徘徊過，甚至選錯過，但最后這一把，他把賬算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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