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月15日,京九鐵路通車典禮在江西九江舉行,彩旗招展、汽笛長鳴。鎂光燈閃動之間,少有人知道這條南北大動脈為何在地圖上畫出一道略顯“任性”的弧線——它從湖北麻城折入河南信陽,一連串老區縣城被串起,這背后離不開幾位將軍一次硬氣的“拉線”。
時間往前推回到1992年3月17日。國務院批復《京九鐵路總體規劃方案》的當天,京城里春寒料峭。83歲的尤太忠剛做完體檢便趕往總參作戰部,一開口就急:“咱們大別山得有火車,不然老區還怎么發展?”李德生沉吟片刻,拍拍他的手背:“行,咱們一起去找中央講講理。”一句看似隨口的承諾,最終讓鐵道部設計處的藍圖被迫改稿三次。
老區情結在尤太忠心里扎根很早。1930年,他在光山參加紅軍,血戰木城寨時差點沒回來。解放后,他南征北戰,卻總也抽不出時間回家。直到1952年冬,他乘探親假回到磚橋鎮,看到母親的舊屋漏風、鄉親的鍋里填不滿肚子,那股刺痛像釘子一樣嵌進他的記憶。此后無論在成都軍區還是廣州軍區,逢人便念叨光山的貧窮與落后,人稱“尤家鄉”。
進入八十年代,公路尚且坑洼,更別提鐵路。光山到信陽不過百里,卻要顛簸五六個小時。尤太忠屢次在中央開會時提“修路”,在廣東考察時拉著省里干部“看設備”,甚至為了光山新辦煙廠,硬是把副總理、兩位省長請到京西賓館,一杯接一杯地喝。有人打趣:“老尤為了老家,比打仗都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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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京九鐵路進入初步勘察階段,各省爭得不可開交。按最省錢的直線方案,鐵路從武漢出發南下九江,河南境內不會有一寸軌道。消息傳到廣州軍區,尤太忠當即給李德生、萬海峰、鄭維山等人打電話:“老戰友們,咱得出手!”幾位老將同出大別山,血性仍在。隨即八位上將、老紅軍聯名上書國務院,措辭直白:大別山是新中國搖籃,修鐵路不能讓老區掉隊。
那封信立案不到十天就擺上決策桌。鐵道部技術組反復測算,線路若要拐進信陽,要多出近60公里,成本抬高至少七億元。會上出現爭議,有人擔心預算超支。尤太忠面對圖紙,只說了一句話:“當年大別山犧牲七萬人,如今多花七個億,值!”短短十個字,讓會場一片靜默。最終,鄒家華拍板:改線!于是,京九鐵路在孝感北折,經麻城、羅山、光山、新縣,一路向南拐到九江,這條“紅色弧線”就此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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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伊始,勘測隊伍穿行在大別山區,崇山峻嶺、溝壑縱橫,工程量比直線方案增加兩成。有人打退堂鼓,地方百姓卻主動抬著石灰、扛著鋼筋上山幫忙。老鄉們說:“為了這條路,老尤把命都搭進去了,我們搭把手算什么。”三年后,光山段鋪軌完成,尤太忠站在蔡橋鄉的橋墩上,細雨淅瀝,他撫著護欄自語:“再也不用扛糧走山路嘍。”
通車后,光山火車站因為地處偏僻,一度冷清。2005年第六次大提速,一些慢車取消停靠,站臺荒草齊腰。有人替尤太忠惋惜:“老將軍要是知道會心疼。”可老區不愿認輸,縣里自籌配套資金,硬把通站公路擴到22米,修了廣場、停車場,還立起一尊司馬光雕塑當地標。2016年5月20日,客運業務全面恢復,當天售票廳排起長龍,最搶手的不是到廣州的硬臥,而是去信陽的硬座,票價區區十幾元,鄉親們卻笑得合不攏嘴。
有意思的是,光山站恢復運營的那天,幾位白發老兵專程趕來,在站前合影留念。相機快門按下前,老戰士張金水忽然抬頭,像對著天空說:“老團長,您瞧見沒?火車真來了。”同行的人聽完都沒吭聲,只是默默敬了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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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4日,尤太忠病逝于廣州。葬禮極簡,沒有花圈海,沒有排場,遺愿是把骨灰送回大別山。靈車在光山停了半小時,鄉親們自發站成兩排,不哭不鬧,只把老將軍的遺像高高舉起。司機說,那一刻發動機都像被壓低了聲音。
如今的京九鐵路已擴能提速,光山也有了現代化產業園、電商物流園。回頭看,當初那七億元的“彎道”,換來的是一個老區的騰躍。文件里寫著“調整線路”,百姓口中卻說“將軍把路拉彎”,這句戲言,道出了人民軍隊與人民血濃于水的關系——有時,一條鐵軌,就是一份擔當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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