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劍英赴衡山，培訓數千名校官學員，湯恩伯：現在明白為啥打不過

1938年10月25日深夜，衡山腳下的集賢峰被火把映成了橘紅色。臨時搭起的木制禮堂里，護兵來回穿梭，搬運成捆教材與地圖；幾位身著灰布軍裝的教官正低聲商量第二天的課表。這一天，葉劍英抵達南岳，肩負的任務是前所未有——教國民黨軍校官怎樣打游擊戰。誰能料到，不到兩年后，一向自負的新銳名將湯恩伯會當眾感嘆：“現在總算明白，為什么我們老打不過他們。”

武漢失守，抗戰進入持久階段，正面戰場再無短兵相接的豪壯，更多的是拉鋸與消耗。10月初，武漢行營的高級軍事會議上，朱德提出“以三分之一兵力深入敵后”，并倡議國共共辦游擊干部訓練班。這話題原本只是眾將領的茶余談資，重慶的首腦卻出人意料地點了頭。此后不久，南岳軍事會議在湖南衡山召開，周恩來、葉劍英攜《游擊干部訓練班教育計劃大綱》赴會，游擊干部培訓的輪廓由此勾勒成形。

籌建伊始就并不平坦。湯恩伯被點名為訓練班主任，葉劍英列為副職。論資歷和威望，葉遠在湯之上；但蔣介石強調“以我為主”，這樣的安排在情理之中。偏偏副參謀總長白崇禧覺得自己被冷落，揚言“軍事訓練皆歸軍訓部管”，訓練班不能例外。為息事寧人，蔣改令自己兼主任，白與陳誠為副主任，湯、葉改任正副教育長。實際上，兵權仍由原班底掌握，只是多了一層橡皮圖章。

1939年2月15日，第一期學員報到，1119名少校、中校、上校云集南岳圣經學校。山谷里一時間口號震天，訓號此起彼伏。校官們發現，給他們講課的八路軍教官穿著洗得發白的灰棉衣，沒有肩章，卻能把“圍點打援”“分散隱蔽”“群眾動員”講得頭頭是道。葉劍英站在黑板前，用粉筆畫出一條粗線又一條細線，告訴學員：主力只是一支箭，人民群眾才是拉滿這張弓的弦——弦不在，箭再硬也射不遠。

課程設置分三塊：精神、政治、軍事。精神訓練是破舊立新；政治訓練重點放在如何取得地方百姓的信任；軍事訓練則由國軍與八路軍教官分工：步炮、爆破、野外生存，國軍來講；埋伏、襲擾、統戰發動，八路軍負責。有意思的是，沒有教材，葉劍英干脆拉著張際春、陳伯鈞幾個人熬了幾個通宵，編出《游擊戰術講義》《抗日游擊隊政治工作教程》，一頁頁油印傳到學員手里。有人擔心泄露“機密”，葉輕輕擺手：“要講，就得講透，藏著掖著教不會人，也騙不了鬼。”

第二天清晨，山風吹動松針，教室里已擠不下人，后排干脆搬板凳到操場。葉繼續講解游擊區如何分割敵交通線，如何把“治安圖”變成“迷魂陣”。有人追問：“真能靠老百姓解決給養？”葉指著黑板反問：“離開了群眾，路從哪兒走？米從哪兒來？傷員往哪兒躲？”全場默然。課后，一名來自第九戰區的上校發出感嘆：“聽你們說得容易，可一到前線，兵要吃飯，錢從何來？”葉笑笑：“先問自己，愿不愿意蹲在泥巴地里陪老鄉種麥子？只要心貼著，他們樂意把最后一碗飯端給你。”

不久，周恩來來訓班做報告，系統闡釋對日作戰政略。講臺下，湯恩伯側身對葉劍英低聲說：“葉參謀長，我想通了，光靠一個命令，兵學不會這套，也服不了。”葉略一點頭：“兵是活人，將也要先脫胎換骨。”短短十來個字，讓旁人聽得心頭一震。

第一期結束后，學員們背起行囊奔赴華北、魯蘇、大別山等敵后。第二期起，招生范圍擴大，一部分三青團骨干、高中畢業生甚至女學員也被吸收進來，總人數最終達到七期、5659名。課堂氣氛依舊，爭論聲不絕于耳，但外部局勢卻急轉直下。自1939年底起，摩擦、封鎖、圍剿接二連三，共同抗戰的熱度冷卻。1940年春，第三期一結業，延安代表團集體離山。失去八路軍教官的游干班像被抽掉了脊梁，后幾期逐漸淪為官樣文章。

與此同時，蔣介石在華北、華中劃出“冀察”“魯蘇”等游擊戰區，最多時號稱近百萬兵力深入敵后。外表看壯觀，里子卻千瘡百孔：供給脫節、民心盡失、縱橫互斗。日軍內部文件冷冷記錄：國軍游擊隊“互爭地盤”“易被各個擊破”“濫施權威不得民心”。1943年后，河北、山東大部的國軍游擊部隊或被剿滅，或干脆易幟為偽軍。到1944年底，華北堅持斗爭的國軍只剩兩三萬人，十余萬官兵成了降寇。

反觀八路軍，新四軍卻在同一片土地上扎下根。太行、冀魯豫、蘇北根據地連成片，兵員由4萬人擴至近百萬。差距從哪來？不僅是槍炮，更在軍隊性格。八路軍強調“政治是統帥、群眾是靠山”，推行減租減息、軍民共耕。國軍卻反其道而行，無償征糧，強拉夫役，駐哪兒哪兒叫苦。這樣一對比，輸贏幾乎在開局就注定。

湯恩伯后來在中條山敗退，回想南岳往事，對身邊副官說：“當年衡山，他們講軍民似魚水，我當笑談，如今想來，是我短見。”副官不語，只剩山風卷過殘垣。

南岳游干班在1945年改名“突擊班”后草草收場。然而它曾搭起國共合作的最后一座課堂，讓數千名校官近距離接觸另一種軍隊、另一種戰法，也讓一些人第一次明白：槍口之外，還有民心；搶占高地之前，先得占住道義。當年那些學員中，有人日后隨部隊倒向抗日民主根據地，有人留在重慶系陣營，但無論去向如何，他們都把衡山夜談里那句“魚水關系”牢記在心——這是葉劍英留給他們、也是留給那段喧囂歲月的最質樸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