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夏,北平城的柳絮仍飄在空中,一張黑白照片就這樣定格了17歲的李敏。鏡頭里的她側身而立,眉眼含笑,短發貼耳,神采恬然。那一年,新中國剛過四歲,各行各業都在摸索新秩序,而主席的小女兒也悄悄走向青春的門檻。
照片外觀頗為普通,然而細看之下,衣領的線條、袖口的翻折、發卡的位置,全都暗暗透露著少女對美的敏感。若是后期上色,十有八九會被誤當成21世紀的街拍。時代在變,審美卻有共通之處,這番“穿越感”正是影像的妙處。
李敏的氣質并非偶得。1936年3月,她降生在延安清涼山。烽火連天的歲月里,襁褓中的嬰孩無法選擇環境,卻在紅色窯洞里吸收了最質樸的力量。尚在學步,她便常被大人們抱著去棗園,聽前輩們談部隊、談戰事,也聽父親對書法的一些看法。幼小的耳朵未必能懂,但那種文字與情感交織的聲音,已在心里埋下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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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解放戰爭再起,李敏隨母親輾轉晉察冀、東北,直到1949年10月才能安穩落腳北京。城里新修的胡同磚墻還帶著石灰味,學校卻已開學。她在北京師大女附中讀書,按部就班學國文、算術,也偷偷把父親的詩稿臨摹在練習本上。那時候同學間流行鋼筆字比賽,她卻偏愛墨汁與羊毫。午休時,小伙伴圍著她看字,有人打趣:“小妹,你將來要當書法家嗎?”她抿嘴一笑,掩飾羞澀,只低聲應了句:“寫字好看,做作業不就快嘛。”
少年練字,總免不了“帖學”階段。與常見的歐楷、顏體不同,李敏更喜歡米芾的飄逸,“行中帶草,草里見楷”,既瀟灑又不失分寸。家里保存著她十四五歲時抄寫《沁園春·雪》的舊稿,墨色微暈,但章法已見心思:起筆穩,收筆利,行距呼應,一氣呵成。許多晚輩今日再看,都要贊一句“高手”。
1950年代中期,國家大辦教育,青年學生多有留學蘇聯的機會。李敏卻留在國內繼續深造,先后在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北京大學歷史系旁聽并進修。課堂上論及碑帖,教授總會提到“學古不泥古”。這一點她領會得快:傳統筆法要熟,個人風格更要鮮明。于是,原本的米家風骨慢慢疊加新的線條,轉折處變得剛勁,收尾稍添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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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春天,毛澤東讀完《中國通史簡編》,興猶未盡,一氣呵成寫下《賀新郎·讀史》。手稿至今仍存中央檔案館:黑墨奔放,或行或草,大字小字參差,重筆之處幾近飛濺。那一年,28歲的李敏應老友之約,提筆謄錄這首詞。全篇她用中鋒取勢,落筆依舊穩,卻在某些遒勁里添了父親的豪邁。兩份字,同題不同貌,一靜一動,頗有“同曲異工”之趣。
觀者常拿這兩幅字對照,得出一個結論:李敏既承繼,又超越。師古人,更師家風,卻不做影子。她將“毛體”那份天馬行空、忽大忽小的節奏感,精煉為均衡布局;再借米芾的“刷筆”手法,于細節處藏鋒收筆。如此雜糅,寫得舒展卻不過界,既有革命豪情,也有閨中細膩。
時光一晃進入21世紀。2009年,73歲的李敏應邀為紀念毛澤東誕辰特展寫下《賀新郎·讀史》大字卷。老當益壯的神采躍然紙上,墨跡微顯蒼茫,線條仍然翻飛。書法圈里不少青年驚嘆:一位久居簡樸生活的長者,竟能保持如此腕力。更有人請她評點自己的作品,想偷師幾招。她擺手說:“字還得靠多練。”語氣謙遜,幾乎與當年校園里的少女無異。
講到這里,不得不提她對“網紅書法”現象的態度。據知情人回憶,她在一次內部交流會上笑言:“寫字像做人,別只想著讓人說好看,先把勁道練出來。”話音不重,卻贏得滿堂安靜。因為大家明白,這位長輩不是在批評誰,而是提醒后輩莫忘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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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的作品曾被朋友帶到滬上拍賣會。專家經過顯微放大鏡鑒賞后,給出的關鍵詞是“沉穩”“自成格局”“氣息幽雅”。這些評價背后,既有少年時代練功的底子,也有家學浸潤的成果。更重要的一點,她始終把書法當成生活的組成部分,而不是炫技的道具。于是字里行間透出一種“不疾不徐”的氣度;旁觀者愈是細看,愈能體會那股端正。
很多人只對那張17歲照片感興趣,忽略了照片背后更長的故事。若從1936到2009連成一條軸線,會發現李敏的書法歷程正好映射新中國的成長:從秩序初立,到百廢待興,再到多元并存,筆跡隨時代起伏,卻始終保持本真。正因如此,她的字不僅適合裝裱,更適合靜靜品讀。
書法史上,女性大家并不多見。李敏并未刻意求名,反倒成就了“無意于佳乃佳”的境界。高下本身并非重點,真正可貴的是筆底透出的人格:清和、謙遜、堅韌。有人說,看懂一幅好字,等于與書寫者對話。若果真如此,那她留給后人的,不只是紙上墨痕,而是一份從容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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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2013年一次家族紀念活動里,朋友想替她合影,她笑著擺擺手,“照片夠多啦,留點位置給年輕人。”凡此點滴,都與71年前那張少女照呼應:同樣的神情,同樣的淡然。時代推動著每個人前行,李敏用書法記錄自己,也記錄著家國的節拍。
若說照片稀罕,手稿更難得。圖片可以沖洗千萬張,真正的筆墨卻只能由原作者親自落筆。李敏深知此理,晚年仍保持“每日三頁”的習慣。一管狼毫、一盞清茶,案頭靜極。窗外世界再喧鬧,紙上宏微自有分寸。有人請教秘訣,她只是輕輕一句:“把心放平,筆就穩。”可見功力之外,更有修養支撐。
回溯這一連串時間節點,17歲的青春、28歲的成熟、73歲的沉穩,一條清晰的書法脈絡從舊窯洞延伸到現代展廳。李敏的作品未必驚世駭俗,卻在點畫之間映照出中國書法的另一條可能——清晰、誠懇,又保留了個人風骨。對于關注這段歷史的人而言,這或許比任何標簽都更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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