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游記之一：三星堆面具與川劇變臉的穿越魅力 | 徐景洲

站在三星堆博物館展廳里，我的目光被玻璃柜中那尊縱目面具牢牢吸住。青銅表面泛著幽綠的光澤，眼眶如圓柱般向外突出，鼻梁高挺得近乎夸張，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說不清是神秘的微笑，還是遠古先民特有的肅穆。身旁的游客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有人舉著手機連連拍攝，有人對著說明牌低聲誦讀，而我卻忽然想起了在世紀綠洲號長江游輪上看到的船員川劇變臉——那紅、黑、白三色交替的臉譜，那瞬間切換的神奇技法，竟與眼前這三千年前的青銅面具，有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呼應。

這種聯想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如此順理成章。畢竟在成都待的這幾天，川劇變臉的元素早已無孔不入地滲透進生活。剛下從重慶到成都的高鐵，就被無處不在的變臉娃娃與種類繁多的變臉文創形象所吸引，我們入住的旅館對面的蜀藝劇場廣場上，就是一尊巨大的抽象變臉雕塑，極具視覺沖擊力，忍不住跑上前去，變出各種怪臉合影留念。旅館墻上也掛著一幅蜀繡變臉圖，絲線繡就的臉譜色彩艷麗，與原木家具搭配得恰到好處，老板笑著說：“來成都的客人都愛拍這張圖，比大熊貓還受歡迎呢。”就連早餐店的辣椒油瓶子上，都印著個吐著舌頭的變臉小丑，吃抄手時瞥見，竟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當我面對三星堆的青銅面具時，那些生活化的幽默瞬間褪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好奇。展廳里的面具們姿態各異，有的戴著高冠，有的露出獠牙，有的眉眼細長如柳葉，有的額頭刻著繁復的云紋。最讓我著迷的是那些“方臉面具”，棱角分明的輪廓，平直的發際線，仿佛是用直尺量過一般，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講解員說，這些面具可能是古蜀國王侯或巫師的象征，用于祭祀等重要場合。我盯著面具上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忽然覺得它們像是在凝視著我，又像是在凝視著遙遠的時空，那沉默中似乎藏著無數秘密，等著后人去解讀。

有意思的是，三星堆面具與川劇變臉，都帶著一種“神秘莫測”的特質。三星堆的面具，是古蜀人對世界的想象與表達，他們用夸張的造型、奇特的紋飾，構建了一個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精神世界。那些突出的眼睛，或許是為了更好地“洞察天地”；那些寬大的嘴巴，或許是為了“溝通神靈”。而川劇變臉，則是藝人用嫻熟的技巧，在瞬間改變臉譜，演繹出人物的喜怒哀樂、善惡忠奸。紅臉代表忠義，白臉代表奸詐，黑臉代表剛正，一張張臉譜背后，是一個個鮮活的故事。兩者看似毫無關聯，卻都通過“臉”這一載體，傳遞著某種情感與信息，只不過一個藏著遠古的密碼，一個演著人間的悲歡。

在三星堆博物館逛了整整一個下午，越看越覺得這些青銅面具可愛又神奇。有一尊面具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偷笑，讓我想起了川劇里那些詼諧幽默的丑角。還有一尊面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仿佛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我忍不住掏出手機，對著面具拍了張照片，又翻出在游輪上拍的變臉表演視頻，放在一起對比，竟發現兩者在神態上有著驚人的相似。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古蜀人與現代人，其實有著很多相通之處。他們都喜歡用夸張的方式表達情感，都喜歡用神秘的元素制造驚喜，都對“臉”這一載體有著特殊的情感。

離開博物館時，門口的紀念品店正在售賣三星堆主題的變臉娃娃。娃娃的臉譜是按照青銅面具的樣式設計的，綠色的青銅底色，刻著簡單的云紋，轉動底部，面具便會切換成不同的造型。我一個又一個撫摸握把玩，仿佛握住了三千年前的古蜀文明與當下的成都風情。店員笑著說：“這是我們最新的設計，把三星堆和變臉結合起來，特別受歡迎。”我點點頭，心里想著，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義吧，總能在不經意間發現不同事物之間的聯系，讓原本孤立的記憶變得鮮活而有趣。

又想起在寬窄巷子，看到一位藝人正在表演變臉，他穿著華麗的戲服，隨著鑼鼓聲的節奏，一張張臉譜在他臉上快速切換，引來觀眾陣陣喝彩。我盯著他的臉，忽然覺得那些臉譜就像是三星堆面具的“現代版”，只不過一個藏著遠古的神秘，一個透著人間的煙火。在杜甫草堂，我看到湖邊的柳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枝條隨風飄動，像是在演繹著一場無聲的“變臉”，從冬天的蕭瑟到春天的生機，不正是大自然的神奇“變臉”嗎？在武侯祠，我看到三國英雄的塑像，他們或威嚴、或儒雅、或勇猛，一張張面孔背后，是一個個波瀾壯闊的故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變臉”，只不過變的是人生的境遇與傳奇。

從成都歸來，又一次翻閱女兒特為外孫女買的《研學中國成都卷》，看著封面上的變臉劇照，忽然有了新的感悟。三星堆的面具，是古蜀人留給我們的文化瑰寶，它讓我們看到了遠古先民的智慧與想象力；而川劇變臉，是成都人傳承下來的民俗文化，它讓我們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活力與風情。兩者看似遙遠，卻都承載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那些青銅面具，是古蜀人對神靈的敬畏，對豐收的期盼；這些變臉臉譜，是藝人們對生活的熱愛，對藝術的執著。

想到這里，又有所悟：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場“變臉”嗎？從童年到少年，從青年到老年，我們在不同的階段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經歷著不同的故事，臉上的表情、心中的感悟，也在不斷變化。而那些不變的，是我們對生活的熱愛，對美好的追求，就像三星堆面具與川劇變臉，雖然跨越了三千年的時空，卻依然能讓我們感受到那份獨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