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7月的一個悶熱午后,北京外交人員療養院的小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二十四歲的印華剛在機場落地,衣服還沾著孟買的海風味,面前卻排著一溜前來問候的老首長。有人輕聲關切:“旅途順利嗎?”他略一點頭,手心卻滲出汗——這是他第一次踏出國門,也是第一次真實觸摸父親的故土。
時間往回撥十八年。1940年5月,八路軍總醫院前院的一間土屋里,身材瘦削的印度青年柯棣華給一名腰腹中彈的戰士縫合血管,燈盞火苗搖晃,他的額角汗珠滾落。手術成功后,他抬腕看表,低聲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說:“二十分鐘,行。”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年輕女護士郭慶蘭沖進來遞上新的紗布。就是這一面,她記住了那雙執刀穩健的手。
一年后,兩人按延安習俗喝了一碗棗花蜜酒,簡單卻鄭重。1942年8月,小生命啼哭聲在窯洞里回蕩——男嬰取名印華,寓意“印度—中華”的攜手。遺憾的是,四個月后,父親因癲癇突發搶救無效,終年三十二歲。臨終前,他只留下短短一句英文:“Take care of the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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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年代,印華在保育院長大。朱德總司令批示:務必保證國際友人遺孤健康成人。1943年春,母子被護送到延安城北楊家嶺。印華喜歡撿子彈殼當玩具,一邊跑一邊大喊:“打鬼子!”周圍戰士常說,這孩子骨子里透著父親的韌勁。
解放戰爭時期,郭慶蘭在衛生工作隊任隊醫,嬰兒便交給托兒所。1946年冬天的一次總結會上,她被介紹給張一忱——時任延安八路軍聯防司令部政科科長。組織考慮到她獨自撫養孩子艱難,兩人隨后成為伴侶。
新中國成立后,中央在上海為柯棣華烈士舉行追悼活動,毛主席親筆題詞“中印人民友好之象征”。每逢清明,郭慶蘭都帶著兒子到公墓敬獻一束紫丁香。印華年紀小,卻懂得肅立,很少吵鬧。
1957年,中印雙方互換文化代表團。次年夏天,周總理親自圈閱名單,讓印華與母親赴印度探親。登船時,印華背著帆布書包,里面塞滿新華字典和兩本《解剖學》。他對身邊翻譯說:“我要看看父親生長的地方,然后回來繼續讀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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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買港口驕陽似火。艙門一開,柯家親屬涌上碼頭,白色紗麗像浪花一樣閃動。柯棣華年邁的母親一把抓住孫子的手,眼淚掉得止不住。古老的佛塔、繁忙的甘地大道、味道濃烈的咖喱,都讓印華感到新奇,可真正的震撼來自日常細節。
在柯家老宅,傭人幾乎包辦所有生活。早晨洗漱,一位年過半百的仆人彎腰遞上銅盆。印華趕緊起身想自己去端,卻被禮貌地攔住。晚餐時間更夸張,男傭一聲不吭,只用眼神示意是否添飯。短短幾天,他數清了仆人十八名:廚師、司機、園丁、門衛……分工之細,超出想象。
有一次,他試著與司機攀談,問對方家鄉在哪里。司機尷尬地低頭:“先生,恕我失禮,雇主在場我不能閑談。”這句話像一把冷鉤,把印華心里那根弦猛地扯緊。夜里,他寫信給母親:“這里的人與人之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墻,令人窒息。”
抵印第十天,柯家親戚帶他參觀孟買大學醫學院。整潔的解剖室、先進的顯微鏡讓他心動,可校方代表話鋒一轉:“倘若你愿意留下,我們樂意提供獎學金,未來醫院高層職位也不是問題。”見眾人期待的目光,印華沉默許久,只說了句:“謝謝,我已有打算。”
8月末,他們告別孟買。船離岸那一刻,柯母拉著柯棣華遺像,嘴唇顫抖:“孩子,常回來看看。”印華雙手合十,鞠了一躬,卻沒有給出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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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外交部安排專門匯報會。領導提出兩種方案:一是學成后帶隊支援印度,二是回孟買繼承家產。印華聞言,挺直腰板:“我要留在中國讀醫科大學,我的國籍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會場瞬間安靜,只聽到鉛筆沙沙記筆聲。
郭慶蘭私下問:“真不愿意考慮那份遺產?”兒子輕輕擺手:“我這次算明白什么是資本主義——財富不在銀行數字,而在掌握財富的人對他人的態度。那種被仆人服侍的日子令我不自在。”這番話讓母親鼻子一酸,卻不再勸說。
1959年9月,印華考入北京醫學院基礎醫學院,主攻解剖學。他人體學成績常年第一,還自愿申請去解放軍總醫院見習,周末寫鉆研筆記,整整裝滿兩大紙箱。老師評價:“下刀穩,心細。”同學叫他“小柯院長”。
1966年,政治風暴驟起,醫學院大批教師被迫停課。臨床科室人手告急,印華自愿頂崗值夜。他常對伙伴說:“我父親在戰場上縫手術,我在醫院救性命,算是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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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4月,連軸轉了三十多個小時之后,他出現高燒與劇烈腹痛,被同事抬進急救室。護士為了圖省事,把過期三個月的葡萄糖注入他體內。半小時后,休克。主管醫生沖出來急喊:“快推去搶救!”最終卻回天乏術,年僅二十四歲的生命按下終點。
訃告傳到中南海,聶榮臻副總理攥緊桌邊,手背青筋暴起,聲音低啞:“沒能護住國際友人的孩子。”他停頓幾秒,揮退所有人,獨自站在窗前。
同年10月,八寶山革命公墓新添一塊小小墓碑,碑文只有寥寥數字:“印華,一九四二—一九六七”。墓旁擺放著兩件遺物——一把磨得發亮的手術剪和一本《格氏解剖學》。沒有鋪張,也沒有告別儀式,只有冷風吹動松針,發出細微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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