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那一片蒼茫厚重的土地上,“馬步芳”這三個字,是一本合上了卻總滲著血氣、纏著爭議的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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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它,您看到的不僅是一個人的沉浮,更是一個時代光怪陸離的縮影。
馬家這棵大樹的根,扎在清朝末年的河湟泥土里。他祖父馬海晏,從趕腳的馱夫起家,在回民反清的浪潮里,先是在太子寺讓左宗棠吃了苦頭,旋即又“乘勝而降”,一頭扎進了清廷的營盤。
這一“造反-招安”的轉身,利落得近乎冷酷,卻成了家族日后安身立命、步步登高的心法。到了他父親馬麒手里,馬家已在青海扎下了誰也拔不動的根基。
馬步芳,就是這個軍閥家族孵化出的最“杰出”的產品。1903年出生的他,骨子里就不是個安分的信徒。他看著經文,眼睛瞟著的卻是兄長馬步青的軍裝和馬鞭。
他早早踏入行伍,心狠,手辣,更懂得察言觀色、縱橫捭闔。不到三十歲,他通過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聯合、背叛、擠壓、示忠,硬是從叔父馬麟和兄長手中,把青海省主席的大印搶了過來,成了說一不二的“青海王”。
他治軍,用宗教狂熱捆綁鄉誼,用嚴刑峻法駕馭部屬,把一支以河州回民子弟為核心的軍隊,練成了國民黨在西北最剽悍、也最難以駕馭的“青馬”鐵騎。
要描畫馬步芳,不能只用一種墨色。歷史有時就是這般擰巴。在抗戰這面民族大義的鏡子前,馬步芳的身影出現了復雜的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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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抗戰爆發后,他先后派出了由馬彪、馬祿率領的騎兵師,出青海,東赴中原抗日。這些來自高原的騎士,曾在淮陽等地與日軍血戰,作戰勇猛。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一次慘烈的戰斗中,數百名被圍的馬家軍騎兵,因不愿被俘受辱,竟集體投河自盡,其決絕慘烈,令人動容。
無論其動機中摻雜了多少保存實力、討好中央的算計,這些青海子弟的血,確實是灑在了抗日的戰場上。馬步芳本人也擔任了“中國回教救國協會”的副理事長,至少在表面上,站進了全民族抗戰的統一戰線里。
這是他人性中未曾完全泯滅的一面,也是那個“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的特殊時代,投射在一個軍閥身上的必然光影。
然而,這抹光影,絲毫無法照亮他生命中那片最深最暗的血色沼澤——那便是對紅軍西路軍的所作所為。1936年冬,西路軍兩萬余人深入河西走廊,闖進了馬家軍的禁臠。
接下來的幾個月,成了中國工農紅軍戰史上最悲愴的一頁。馬步芳、馬步青兄弟,視這支疲憊之師為心腹大患,更視為向蔣介石邀功請賞的絕佳獵物。他們動員了所有力量,像狼群一樣追逐、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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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斗的慘烈自不待言,但真正將馬步芳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是戰斗之后那令人發指的暴行。數千被俘的紅軍將士,遭遇了系統性的、駭人聽聞的虐殺。
槍斃、活埋、火焚、砍頭,都是尋常;更有扒心、割舌、點天燈等酷刑。在張掖等地,成批的紅軍傷員和俘虜被秘密處決,荒野中的“萬人坑”至今無聲控訴。許多紅軍干部被綁在樹上,當作練習射擊的活靶。
殘暴,在這里失去了人性的尺度。而被俘的女紅軍戰士,則墜入了更深的地獄。她們被肆意凌辱、強奸,之后像貨物一樣被分配給馬家軍軍官做妾為婢,或被轉賣他鄉,受盡非人的折磨。
馬步芳本人的公館里,也時有被擄女戰士的凄慘身影。這些曾爬雪山、過草地的巾幗英雄,沒有倒在長征的萬水千山,卻在河西走廊陷入了馬家軍野蠻與獸欲的泥潭。
每思及此,縱是鐵石心腸,也要為之哽咽。這不再是戰爭,這是一場針對革命者的、精心策劃的恐怖屠殺。馬步芳在這件事上的罪孽,深重如海,永難滌除。
時間滾滾向前,到了1949年,乾坤倒轉。垂死掙扎的國民黨政府,竟將西北軍政長官的大印塞到了馬步芳手里,把他推上了權力的幻覺之巔,也推到了歷史審判臺的最近處。
他得意忘形,在蘭州大擺筵席,做著“西北王”的迷夢,妄圖依托黃河天險和堅固工事,與解放軍一決雌雄。他吹噓蘭州是“攻不破的鐵城”,揚言要“拾棺而戰”,氣焰囂張。
然而,歷史的洪流終將淘盡一切泥沙。彭德懷將軍指揮的第一野戰軍,帶著為無數戰友(尤其是西路軍先烈)復仇的怒火,也帶著解放大西北的歷史使命,對蘭州發起了雷霆一擊。
沈家嶺、營盤嶺、狗娃山……每一處陣地都經歷了慘烈的拉鋸與爭奪。馬家軍確實兇悍,但在人民軍隊排山倒海的意志面前,其負隅頑抗終成強弩之末。
可笑的是,那位揚言“與蘭州共存亡”的馬少帥馬繼援,在城破之際,率先棄城逃跑;而他那坐鎮西寧、曾發誓“抬棺”的父親馬步芳,更是早在戰局不利時,就忙著用重金雇來的飛機,將搜刮多年的黃金財寶和家眷親信,一撥撥運往重慶、香港。
昔日的豪言壯語,在滅頂之災前,碎成了一地雞毛。1949年8月26日,蘭州解放。馬家軍主力灰飛煙滅,其殘部的零星叛亂也迅速被撲滅。這個盤踞西北數十年的封建軍事集團,就此徹底崩解。
馬步芳先逃臺灣,旋即深感不安,以朝覲之名遠遁沙特阿拉伯,后來甚至陰差陽錯當上了臺灣當局的駐沙特“大使”。
在異國他鄉,他仍不改其貪婪荒淫的本性,晚年因家庭丑聞(逼奸侄女等事)鬧上報紙,被輿論痛斥為“禽獸大使”、“流氓大使”,在漂泊與唾罵中,于1975年黯然病逝,終未得返故鄉。
所以,馬步芳究竟是個什么人?
他是個精明的亂世梟雄,一個殘酷的封建軍閥,一個在民族危亡之際有過部分抗日表現的復雜人物,一個對西路軍犯下不可饒恕罪行的歷史罪人,也是一個最終被時代巨輪碾過、倉皇謝幕的失敗者。
他的一生,猶如西北高原上的一場狂風,來時飛沙走石,似乎能主宰一切,去時卻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片供后人評說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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