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26日深夜,魯南平原刮起一陣燥熱的晚風,曲阜孔府卻緊閉朱門。門里燈火通明,屋外馬蹄聲急促。國民政府兗州綏靖公署派來的軍車停在泮池邊,將領孫桐萱只說一句話:“奉委員長急電,孔先生今夜必須立即動身。”屋中那位三十七歲的孔德成聞言默默收拾,知曉自己注定要離開祖宗廟堂。人們多半記得他是逃離日寇的“圣裔”,卻未必知道,十八年前,他還是全國最受矚目的“嬰兒”。
將鏡頭撥回1919年2月23日。彼時的北洋政府正為五四運動的暗流所擾,而曲阜孔府里張燈結彩,軍隊荷槍實彈,護衛在府邸四周。值夜的士兵每隔三十步設一崗,刺刀在月光下泛出冷意。孔令貽病榻上聲息奄奄,他的遺囑只有一句:若王寶翠得子,立為衍圣公。衍圣公,這頂祖傳七百年的冠冕,不容蛛絲馬跡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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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產房的門被推開,一聲嬰啼沖破寂靜。守在外頭的軍官當場記錄下時間,用電報飛報北京。前門校場的大炮隨即轟鳴十三響,曲阜城內鞭炮聲此起彼伏。有意思的是,那天隔著城墻還能聽見鄉人對呼:“圣人后代,降生啦!”一個新生命就此背上了家國與文化的雙重符號——孔德成,孔子第七十七代嫡長孫。
然而,喜事背后夾雜陰霾。孔德成的生母王寶翠僅十七天便香消玉殞,“產后受風”成了公開說辭。府中年長傭婦卻低聲議論:“這風,恐怕吹自后宅。”此語道盡豪門恩怨。失去生母的嬰孩還沒學會喊娘,便被推到孔府族譜最醒目的位置。民國九年五月,《大總統令》頒下,年僅百日的孔德成正式襲封衍圣公,創造歷代最小承襲記錄。
童年的他在龐大儀制里長大。五歲那年,明德中學掛牌,名義校長是剛學會寫字的孔德成。老師課上論語講到“溫故而知新”,小小校長只是認真點頭,可家族內外卻在琢磨:這孩子將來要背負多大責任。八歲時,族中老儒扶著他執筆,在孔氏家廟石案前啟修新譜。百余名族老跪成兩排,場面莊重得連附近的羊都不敢咩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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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三十年代,北平和南京之間的政治搏殺愈演愈烈。蔣介石看中“孔家招牌”,1935年將“衍圣公”改為“大成至圣先師奉祀官”。此銜雖無實權,卻享文官之頂級待遇。那一年,孔德成十六歲,旁人恭維他的地位“比部長還大”。他淡淡一句:“圣門清譽,比官階更重。”話雖稚氣,卻道出了長久壓在肩上的無形鎧甲。
適婚年齡到來,國人矚目。幾番斟酌,最終敲定與孫家鼐的孫女孫琪芳成親。1936年12月12日,婚禮擇在曲阜孔廟大成殿旁舉行,華堂燈火輝映孔神。新娘著西式雪白拖尾長紗,新郎仍是青緞長衫。來賓中既有身著長袍的老派士紳,也有佩劍的國軍將領。蔣介石原本答允親臨,誰料四日前突然被張學良扣于西安。婚禮硬是從上午推到午後二時,等來的卻是“委員長來不了”的訃告。這一插曲,為古禮與新政交織的婚典添了荒誕色彩。
婚后不久,日軍在華北步步緊逼。東京方面看中孔家金字招牌,多次派人游說。孔德成保持沉默,只透一句:“圣跡不可辱,絕不為虎作倀。”1937年7月,盧溝橋槍聲劃破北平夜空。十一月,曲阜淪陷前夕,蔣介石“救人即救國粹”的電令終至。于是出現文章開頭那一幕:深夜啟程,攜妻子踩著馬燈余暉,踏上赴渝之路。孔府屋脊上的瓦鴿被驚起,盤旋良久,再也等不回那位新晉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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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輾轉重慶、昆明、貴陽,孔德成在西南講學、募書、興學。有人形容他“像背著祖廟遠行”,幾處寓所里總擺著一尊小小先師像。1945年日本投降,他本可旋返曲阜,卻被南京方面緊急召回,協助于南京中山陵主持大典。1947年春,他才得以重返家鄉。孔廟斷瓦殘壁,先祖畫像被彈片劃破,他站在大成殿前,凝望良久。鄉人難忘那一幕——奉祀官喃喃自語:“毀壞可以修,心香不可斷。”
和平并未久留。1948年3月,國民黨臨時當局推舉孔德成為國民大會代表,旋即安排其赴臺。與其說這是禮遇,不如說是護送;政局風雨飄零,任何政治符號都可能成為籌碼。1949年4月,他在臺北重修家廟,懸掛“萬世師表”匾額,自此與山東故土隔海而望。
在臺灣的歲月,孔德成淡出政壇,卻未離開講壇。1955年起,他在臺灣大學中文系授課,講《論語》《禮記》,講到興起時,常脫稿背誦:“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學生記得他的口頭禪:“經本不會老,讀書人會老。”2008年初,他因病辭講席,九十載芳華,余生仍以注疏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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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對他出生時的排場津津樂道:軍隊守門、禮炮十三響、南門大開。殊不知,這陣“天降圣人”的聲威,并未給他帶來輕松人生。衍圣公的冠冕,是精神的鎖鏈,也是漂泊的行囊;自少年起,他便在亂世與政治浪潮間小心維系孔家血脈的尊嚴。1960年代,有臺籍政客主張重修臺灣孔廟,意在借孔家名號斂財,孔德成拒絕站臺,說得直白:“老祖宗的牌位,不是籌款海報。”一句話讓人尷尬,卻也顯示其固守底線。
值得一提的是,1980年代晚期,海峽兩岸學術交流初啟,一批大陸學者前往臺北拜見年逾花甲的孔德成,第一句話就是:“故鄉圣廟可好?”當聽說大成殿已重修、春秋兩祭仍循古禮,他深吸一口氣,低聲答:“如此甚慰。”不再多言。
2008年10月28日,九十歲的孔德成于臺北病逝。消息傳到曲阜,鐘鼓再度齊鳴,但這一次,沒有軍隊,也沒有十三響禮炮,只有長長的誦經聲在孔廟古柏間回蕩。人們或許會感慨:那位被千萬鞭炮迎接、被軍隊守護出生的“最牌面嬰兒”,最終走完了聲聲禮炮到無聲塵埃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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