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家”孔府，為何從小年開始貼春聯？

來源：中國新聞社

臘月二十三，小年一到，山東曲阜孔府便已紅聯映門，年味盎然。

民間通常在臘月二十八至三十貼春聯，為何孔府與眾不同，早早開啟“迎新”儀式？

答案藏在它詩禮傳家、嚴謹有序的年俗里。

貼紅納福

孔府，又稱“衍圣公府”，是孔子嫡裔長支世代居住的官衙和府邸，因歷史地位高、建筑規模大、延續時間長，被譽為“天下第一家”。

這里傳承著堪稱中國現存最古老、最完整的家庭過年模式。孔府年俗從農歷臘月初八開啟，到小年祭灶后，春聯、門神的印制與張貼便成為“重頭戲”。

“之所以提前張貼，是因為孔府門庭眾多，覆蓋府內外車欄、馬號、倉房等500余扇。”孔子博物館副館長楊金泉受訪時說，《孔府檔案》中留存有乾隆年間孔府貼對聯的底稿，詳細記錄了大門小門的對聯內容和張貼位置，500余扇門不重樣，從臘月二十三到臘月二十九前，全部張貼完畢。

他同時介紹，這些春聯由孔府掌書廳負責書寫，文辭多取自《詩經》《尚書》及《論語》等儒家典籍，融入濃厚的儒家思想。

乾隆二十五年孔府春聯底本。孔子博物館藏。

例如孔府前上房西間有一春聯“義立禮游，鄆國儀型傳內則；春和秋潔，圣門家訓本周南”，融入杏壇、圣門家訓等儒家元素，化用《詩經》典故，將禮義、孝悌的儒家核心理念與納福祈祥結合，彰顯詩禮傳家的底蘊。

孔府正門還有一副名聯，“與國咸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據傳由明朝宰相李東陽所撰，后由清代學士紀曉嵐重新修改書寫。

“上聯‘富’字少一點，寓意‘富貴無頭’；下聯‘章’字一豎貫通，象征‘文章通天’，這是稱頌孔子功績的經典描述。”連續30多年書寫孔府春聯的孔子75代后裔孔祥勝曾表示，孔府春聯有的頌揚孔府福威，體現圣人之家的氣派；有的敘事抒懷、寫景詠物。

孔祥勝書寫《孔府檔案》中的春聯內容。孔子博物館供圖

依照舊制，孔府每道門除春聯外，還要張貼門神或“福”字，且張貼位置講究。

“我們當地以左為上、右為下，門神位置固定，不能貼反，否則被稱為‘反貼門神左右難’。”楊金泉進一步說，秦叔寶、尉遲恭等武門神貼在前衙大門、二門、內宅門等外側門戶，有保家護院之意；文門神貼在堂屋、廂房，題材包括“加官進爵”“子孫滿堂”等，寓意吉祥。

明人門神像。孔子博物館藏

如今，寫春聯、貼門神已成為曲阜“孔府過大年”活動的重要環節，吸引各地游客慕名前來請“福”，與孔子“跨時空”迎新年。

鐘鳴鼎食

孔府的年味兒，既有詩禮雅韻，也有煙火溫情。各類年俗美食不僅滿足了味蕾，更彰顯儒家禮制。

小年祭灶時，孔府用灶糖、大棗等甜黏食材，配以黍面蒸制金餅、銀餅，意在“粘住灶王的嘴”，盼其上天多言吉語、少講過錯，守護闔家平安；除夕守歲時，孔府熬制“元寶湯”，以紅棗、蓮子搭配江米面，裹成“小元寶”燉煮，既供家人享用，又祈新年招財納福。

大年初一拜年祈福前，衍圣公及夫人會先吃除夕包制的水餃，搭配專屬酒席，食材多為提前備好的“蒸壯”面食與特色菜肴。其中，“蒸壯”涵蓋花糕、年糕、饃饃等10余種。“一部分供日常食用、宴席擺放，一部分用于祭祖上供，嚴格遵循‘先祭后食’的禮制原則。”楊金泉說。

此外，作為魯菜的重要分支，孔府菜秉承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理念，“一品豆腐”“神仙鴨子”等經典菜品享譽古今。楊金泉還提到，孔府家宴連餐具都十分考究，盛雞鴨魚肉的餐具造型往往與食材呼應，“比如鴨形餐具盛鴨、雞形餐具盛雞，碗筷配套，規制井然，盡顯鐘鳴鼎食之家的氣派”。

禮貫年俗

相較于民間過年習俗，孔府過年更重“禮”，將孝悌、敬祖、守序的儒家思想融入每一項年俗儀式。

據楊金泉介紹，祭祀貫穿孔府年俗全程，且規制嚴苛，從臘八供祖到元宵送神，每一步都圍繞祭祀展開。這與衍圣公世襲祭祀孔子、守衛孔林孔廟的核心職責密不可分。

每至除夕夜，孔府內張燈結彩，燃香鋪毯，供桌林立，家人團圓守歲：衍圣公先祭拜祖先、磕辭歲頭，再飲守歲酒，隨后全府人員按等級次序，到前堂樓給衍圣公夫婦磕頭辭歲。

府內各院落撒滿芝麻秸，人走在上面“咯嚓”作響，俗稱“踩歲”，寄托“芝麻開花節節高”的美好期許。

午夜子時，孔府鳴炮三聲宣告新年降臨，各處點燃信香、蠟燭、鞭炮、煙花，拉滿新春氛圍感。

到大年初一拜年，衍圣公先在百戶官、司樂官等陪同下前往孔廟，在大成殿孔子像前行三跪九叩禮。“這是孔家過年與尋常百姓家庭最大的不同。”楊金泉說，待早餐后，衍圣公夫婦在前堂樓門口接受府內人員拜年，他們常用“福壽綿長”“平安順遂”“詩禮傳家”等吉祥話，衍圣公夫婦回贈以紅包。

正月十五元宵節，孔府過大年系列儀式迎來收尾。

晚間，孔府點燈燒香、祭拜諸神，慎重收起祖先牌位，送祖先與天地三界神靈歸位，結束整個年節祭祀。隨后，衍圣公與家人觀賞耍龍燈、踩高蹺、跑旱船等民俗表演，參與彩燈猜謎活動，在溫馨祥和的氛圍中迎接新春。

至此，從臘八到元宵，歷時近一個月的孔府年俗活動正式落幕，既完成了祭祀祖先、祈福納祥的核心使命，又通過民俗互動彰顯詩禮世家的煙火氣與文化影響力。

為系統傳承孔府年俗，自2020年起，孔子博物館連續舉辦孔府過大年展覽，發揮館藏文物資源優勢，深挖孔府檔案等歷史文獻，將文物瑰寶、研究成果轉化為觀眾可感、可觸、可互動的展陳和體驗內容。

“今年，圍繞馬年主題，我們策劃了‘騄駬騰驤—孔府過大年文物展’等5個新展覽，以及刷印門神、書寫春聯等社教研學課程，能滿足觀眾多元化的文化需求。”楊金泉期盼，凝結著禮樂文化與人間煙火的孔府年俗，在傳承中賡續綿延，喚醒人們的年味記憶。

作者：趙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