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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后半夜來的,悄無聲息地包裹了櫻桃溝。
楊帆被電話吵醒時,天還沒亮透。組長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裹著電流聲:“雪大了,下午就撤。9號棚的數據,務必采完。”
他穿上羽絨服往外走。路已經白了,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上。遠處,公司租地建起的智慧大棚靜靜臥在雪原上,像大地長出的一排白色菌菇。他是三個月前被派來的,照看這些“農業科技樣板”。手機上的程序控制一切——光照、濕度、溫度,精準地讓櫻桃在臘月催出花,趕著春節上市,賣出金價。
9號棚在最里頭。刷開電子鎖,暖濕的風裹著甜膩的花香涌出來,撞了他一臉。棚里是另一個季節:補光燈模擬著春日晴空,櫻桃花開得沒心沒肺,一些性急的青果已經冒了頭。他拿出設備測量,數據在屏幕上跳動,每一項都在預設的綠色區間。完美,無可挑剔。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握著的手機屏幕猛地一暗。
重啟,毫無反應。緊接著,棚內控制柜的屏幕也“滴”一聲熄滅,陷入漆黑。斷電了。
楊帆心里“咯噔”一沉。培訓時反復強調過,這些反季節櫻桃極其嬌貴,環境波動超過三度、斷電超過兩小時,花和幼果就可能大面積脫落,前期投入盡數打水漂。他沖到大棚外,雪片立刻撲滿眼簾,天地間只剩下單調粗暴的白。電線桿沉默地立著,看不出問題所在。他試著打電工電話,忙音。打組長電話,沒信號。
雪落進領口,化成冰水滑下脊背。他站了片刻,朝著遠處影影綽綽的一點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那是老耿家。去年,公司的土地流轉合同簽下,老耿經營了二十年的五畝櫻桃園變成了智慧大棚的一部分。他本人則成了園區養護工,每月領固定工資。楊帆和他打過幾次照面,話不多,總是悶頭侍弄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農具。
聽完楊帆急促的敘述,老耿沒多問,轉身朝里屋喊:“孩兒他娘,把我那件厚棉襖拿來。”又對楊帆說:“你先回棚子那兒,別讓熱氣跑了。”
“怎么……不讓熱氣跑?”楊帆一時沒反應過來。
老耿已經套上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從墻角抄起一把長竹掃帚:“積雪把外層的保溫被壓塌了,熱氣鉆縫跑得最快,得先把雪掃下來。”他看著楊帆臉上未消的愕然,補了一句:“你們那些機器,測不出這個。”
村電工根生被喊來時,嘟囔著“這鬼天氣”。一聽是智慧大棚斷電,他臉色一緊,拎起沉重的工具包就往外走:“那可不敢耽誤!一棚金疙瘩!”
通往大棚的路被雪覆蓋,老耿和根生卻走得穩當,知道哪里的雪虛,哪里踩實了不會陷。楊帆跟在后頭,幾次趔趄。根生仰頭看看線路走向,判斷道:“八成是后山那段老線路的瓷瓶又‘閃絡’了,雪天容易短路。”
到了9號棚,老耿不知從哪搬來一架竹梯,往棚檐邊一靠就要上去。梯子上結著冰殼,楊帆想搶先,被老耿粗糲的手攔住:“這活兒你不行,光有勁不成,得靠巧勁和膽量。”他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便靈巧地攀了上去。很快,棚頂上傳來“噗噗”的悶響,大團大團的雪塊順著弧度滾落下來。
另一邊,根生打著手電,橘黃的光柱劈開風雪,往后山方向去了,光點明明滅滅,漸漸被雪幕吞沒。
楊帆站在原地。手機依然沒有信號,屏幕漆黑。世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現代化的背景音,只剩下最原始的聲響:雪落棚頂的簌簌聲,自己清晰的呼吸,還有那種時間仿佛被凍凝、又隨著每一次心跳艱難化開的微妙錯覺。他忽然意識到,維持這一棚脆弱的、違反時令的“春天”的,似乎不只是電纜里的電流和服務器里的算法。
大約四十分鐘后,風雪那頭傳來根生隱約的喊聲:“找著了!瓷瓶燒穿了!”
幾乎同時,老耿的聲音從高高的棚頂落下,混著風聲:“底下的保溫被我拉直了,又給你加蓋了一層舊的!能多扛一陣子!”
楊帆站在兩人之間,站在風雪里,發現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腦子里閃過項目報告里常用的詞:技術賦能、抗風險能力提升、社會化服務保障……此刻,這些抽象的概念變成了老耿舊棉襖上凝結的冰殼,變成了根生凍得發僵、纏著黑色絕緣膠布的手指,也變成了他自己冰冷麻木的指尖。
不知又過了多久,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棚內先是傳來低沉的嗡鳴,緊接著,控制柜的指示燈一顆接一顆亮起,像蘇醒的星辰。頂上的補光燈逐排點亮,驅散黑暗,模擬出一個倉促而珍貴的“日出”。溫度曲線的光標開始顫抖著,艱難地向上爬升。
根生回來了,臉上凍得通紅,眉毛掛著白霜:“通了!臨時接上了,能頂到天晴徹底修!”
老耿也從棚頂下來,胡茬上掛滿細小的冰凌,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望著重新亮堂起來的大棚,舒了口氣:“這下,興許還能趕上年三十的好市。”
楊帆喉嚨發緊,想說謝謝,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耿叔,您怎么就知道,掃雪、加蓋舊被子,一定能頂用?”
老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在打量棚里任何一個沉默的設備。“種地這事兒,”他緩緩說,“不能全靠天吃飯,也不能半點不信天理。”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機器有它算法的譜,人心里,也得有自己的譜。我那老果園還在的時候,年年冬天都得這么侍弄。樹啊,知道誰真心疼它。”
傍晚,公司的車來接人撤離。車出櫻桃溝時,雪已小了。楊帆回頭望去,暮色中,那一排排大棚靜靜矗立在雪野上,輪廓模糊,卻莫名給人一種感覺,像是大地在嚴寒中默默攥緊的、溫暖而堅固的拳頭。
他打開隨身電腦,未寫完的項目報告停在“技術優勢”那一章。他想了一會兒,往前翻,插了一段字:“附錄:風雪夜記。”
“智慧系統控制精度,但連接一切的,不只有電纜。斷電時,是種植者憑經驗的判斷,是電工不計條件的搶修,構成了看不見的備份。這提醒我們,鄉村振興的‘現代’,不該只是鋪在土地上的新圖層,更該接通土地本身的記憶。算法算得出最宜溫濕度,但算不出,風雪夜需要多少‘心里的譜’,才能守住一棚剛點亮的春天。”
車窗外,雪還在疏疏落落地飄著。遠處,村莊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盞,兩盞……暖黃的光暈在雪幕中暈開,像是這片凍僵的土地,終于呵出了一口綿長的、溫熱的氣息。
楊帆合上電腦。他忽然覺得,今夜他所經歷的風、花、雪、夜,和任何書本上描繪的浪漫景致都截然不同。這里的風會蠻橫地切斷電線,花盛開在精密算法的溫室里,雪扮演著壓垮保溫層的破壞者,而整個沉靜默然的夜,則忠實見證了一場沒有宏大敘事、卻關乎一季收成的無聲救援。
這是櫻桃溝的“風花雪夜”。是算法永遠無法窮盡、也無法計量的那部分真實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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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安徽潁上人,洛陽市作家協會會員,現供職洛陽市農業農村局。曾任原中國軍工報特約記者,先后在解放軍報、中國軍工報、洛陽日報、河南日報、河南日報農村版、農民日報等報刊雜志上發表作品2500余篇(幅),2016年,出版個人作品集《足跡》。榮立個人三等功2次,二等功1次;2012年和2014年分別榮獲“中國人民解放軍新聞獎”三等獎、二等獎各1次,多次被洛陽人大、洛陽政協表彰為“先進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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