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秋,北京西郊機場薄霧初散,結束駐蘇大使任期的張聞天步下舷梯。候機樓前,劉英微笑揮手,十余年海外風霜在他眉間留下幾道褶,卻掩不住那雙沉靜而堅毅的眼睛。身旁隨員低聲提醒行程,他抬手示意稍候,先與妻子并肩走向車隊——這情景,像極了三十多年前瑞金“打土豪”那晚的輕快步伐。
重逢的瞬間,引人回到1933年的贛南。劉英甫一返國,便拿著省下的路費請客,同志們戲稱“打土豪”。昏黃油燈下,張聞天注意到她干練、爽朗的神情;革命的緊迫壓住了情愫,卻在心底悄悄埋下一粒種子。多年后,郭沫若寫信贊其兄弟“國爾忘家,公爾忘私”,其實劉英同樣配得上這八字評語。
長征途中風雪交加,1935年初春,中央縱隊駐地炭火正旺。張聞天輕聲開口:“我們能不能不只當同志?”話不多,卻直擊要害。劉英下意識回絕,稱五年內無婚嫁打算。拒絕并未讓他退縮,反而換了方式:調她進中央隊,讓共同的晝夜工作成為最耐心的追求。鄧小平、李富春暗暗促成,毛澤東更像半個媒人,常笑言“年輕人別只埋頭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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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抵達瓦窯堡,大鼓鑼聲震徹山谷。熱鬧散去,張聞天低聲詢問:“紅軍有了家,我們也該有個家了吧?”劉英淺笑點頭。第二天,他們把鋪蓋搬進一孔石窯洞,婚禮就算完成。毛澤東行軍到此,未進門先高喊:“不請客不算數!”新郎新娘面面相覷,無錢、無糧,只能回以苦笑。窯洞里添了打油詩一首,算作洞房花燭最特別的賀禮。
抗戰(zhàn)勝利后,東北成為兵家必爭。1945年深秋,張聞天、劉英隨兩萬干部、十一萬將士北上。夜行山道,風吹旌旗獵獵;劉英邊走邊與丈夫商量接管方案——重工業(yè)廠礦、口岸航線、蘇聯情報,一項也不能漏。11月20日進沈陽,街頭仍見日文路牌,他們顧不上休息,當夜即召開黨政接管會議,速決才是保全民生的最佳途徑。
新中國成立,外交前沿急需干將。1950年1月,電報令張聞天“出席聯合國首席代表”,緊接著又派駐蘇。有人提醒可挑舊時代遺留的西裝、呢大衣,他與劉英揖手謝絕:“國家還窮,能省一點是一點。”兩口子自購折價家具,將搪瓷盆當花盆,一餐一宿都計算著公家賬目。晚飯后散步成了慣例,院內燈下,他們拉著年輕翻譯或廚師邊走邊談,問題當場解決,頗有“移動接待室”的意味。
對子女更嚴。獨子張虹生穿的是父親改短的舊棉襖,鞋底補了又補。好心人想送新衣,被劉英婉拒:“待遇是黨的,孩子不能白占。”這種家教,在當時干部子弟中并不多見,不得不說,嚴于律己的傳統(tǒng)在這一家延續(xù)得極徹底。
1976年5月,張聞天住進305醫(yī)院,病情反復。一次短暫清醒,他握住劉英的手,語氣微弱卻清晰:“補發(fā)工資,作為最后一次黨費。”劉英含淚點頭,他仍不放心,比劃要紙筆,執(zhí)意讓她寫下保證。劉英鼻尖泛酸,脫口而出:“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病房內片刻靜默,隨即只剩點滴聲滴答。簽字落成,他神情放松,仿佛終于完成對黨的最后一次“述職”。
7月1日凌晨,張聞天與世長辭,享年七十六歲。三年后,人民大會堂莊嚴的追悼會由陳云主持,鄧小平致辭,寥寥語句勾勒出評價:“革命的一生,忠于黨、忠于人民的一生。”至此,那個始終把“領導就是服務”掛在嘴邊的人,以最樸素的方式畫上句號;而那張病榻前的遺囑字據,仍在劉英保存的文件夾里,見證了一段公而忘私、情深義重的革命夫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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