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遺泉州】11.崇武石城記：山海間的六百年烽煙（多圖）

從軍廟輾轉至崇武古城，我拉住司機兼導游，急急打聽那題寫著“崇武古城”四字的城門所在。他操著一口閩南腔的普通話，答非所問：“等一下，我先去拿票。”原是滿心指望他引路，便未曾提前在網上查閱城門方位，誰曾想，這一念之差，竟讓我整趟行程都陷在“找門”的奔波里。

司機取票歸來，將票根遞到我手中，只說要把車停到東門，讓我稍后過去尋他，全然忘了我方才的追問，只撂下一句“往前走，前頭就是售票處”，便匆匆離去。

左側的古城墻在日光下靜靜矗立，大塊大塊的花崗巖壘砌其間，有的泛黃斑駁，有的嶄然如新。司機先前說過的話忽然漫上心頭：長了草的是古墻，因古時全無水泥黏合，石縫間得以滋養生機；不見草木的是新修的部分，水泥封死了縫隙，自然也就斷了草木的念想。

過了售票處，司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催我繼續前行，他則驅車去尋車位。我沿著城墻緩步踱著，目光焦灼地搜尋著能登臨城頭的入口。終于，一處不起眼的小門映入眼簾，打聽后方知，此處便是登城的便道。拾級而上，我終于站在了崇武古城的石階之上，與這座佇立了六百余年的明代抗倭衛城，默然相望。陽光淌過斑駁的城墻，那些被歲月啃噬過的條石，似在無聲訴說著往昔的烽火流年。

城墻漫步：觸摸歷史的溫度

整座古城的城墻，皆由潔白的花崗巖條石壘就。城圍綿長至2467米，城基高5米，墻身高7米，內墻砌有二至三層寬4米的跑馬道。墻面上，1304個城堞森然排列，1300個箭窗默然守望，26座窩鋪星羅棋布，四方矗立著5座敵臺，東西南北各設一道城門。城內蓮花山的制高點上，瞭望臺巍然屹立；四方城郭之外，窩鋪、月城、墩臺與通外涵溝，共同織就了一張嚴密的海防網。城內跑馬道寬約4米，可容兵馬通行。整座古城依山就勢，三面環海，一面接陸，有"閩南八達嶺"之稱。

沿著城墻緩緩而行，腳下的石板路早已被時光打磨得光滑如鏡。我伸出手掌，輕撫過微涼的石面，指尖的觸感里，恍惚有金戈鐵馬的呼嘯穿越而來——那是當年守城將士的吶喊，是戰鼓擂動的轟鳴。

立于城垛之間極目遠眺，一側是碧波萬頃的臺灣海峽，浪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另一側是鱗次櫛比的閩南民居，紅磚黛瓦，錯落成趣。海風獵獵，吹動衣袂翻飛，胸中陡然涌起“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慨然。那些曾在此浴血抗倭的戚家軍將士，他們的英魂，是否仍在這片海疆之上，靜靜守護？

崇武海岸：嫵媚綺麗

城墻之外，便是被譽為“中國八大最美海岸線”之一的崇武海岸。這里串聯著“南方北戴河”半月灣、“西沙銀蛇”西沙灣、“八閩第一金灘”青山灣等一眾海濱勝地。28.8公里的曲折海岸線上，12處沙灣沙質細膩，如散落的玉屑；4大巖群迭峰壘石，似凝固的驚濤。“中國·崇武東海南海氣象分界線”標志碑，便矗立在古城東南角，默默見證著兩海交融的壯闊。

城西的港灣里，新建的碼頭泊著往來的臺輪；城南的“海門深處”，水巖峭立，驚濤拍岸，濺起漫天碎玉；城東的“半月沉沙”，白沙如練，林帶蒼翠，是天造地設的海濱浴場與療養佳處。

史書記載：“崇武大海中，春二、三月常蜃樓海市，如樓閣人馬，千形萬狀，仿佛煙云之中，久之乃散。”這般奇景，與山東蓬萊閣的海市蜃樓同屬光影折射的自然奇觀。只因它現世的機緣太過稀少，才更添了幾分縹緲的神韻，惹得世人歲歲神往。

石雕公園：凝固的藝術時光

于崇武而言，石頭是小城的靈魂。惠安石雕作為南派石雕的翹楚，素有“中華一絕”的美譽，早已躋身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古城墻南側的“中華石雕工藝博覽園”，是國內為數不多、亦是規模最大的石雕精品主題公園。全園長約1200米，幅寬60至200米，占地約9公頃，地形起伏有致。園內石徑蜿蜒，綠茵片片，25個景區錯落分布，收藏著1000余件風格各異的石雕藝術精品。這些作品或散落于礁石之上，或靜臥于沙灘之間，與古城、大海渾然相融，處處彰顯著匠人的巧思。

園內的景致，處處令人稱嘆：巨型“雙龍搶珠”石壁堵氣勢恢宏，高浮雕蟠龍石柱栩栩如生；10.8米高的戚繼光雕像身披戰甲，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凝視著這片海域，守護著海疆的安寧。媽祖藝術展區慈眉善目，惠女雕像廣場生動再現了漁家女子的生活百態；石雕動物園、獅子林憨態可掬，四大古典文學名著人物雕像惟妙惟肖——水滸英雄的豪邁、紅樓仕女的溫婉，皆在石頭上流轉生姿。聊齋志異區詭譎奇幻，華夏諸神展區莊嚴肅穆，十二生肖園活潑靈動，二十四孝園古樸厚重……還有那一對巨型的黑貓、白貓雕像，憨態可掬，惹人駐足。千件石雕，琳瑯滿目，盡展“中國石雕之鄉”的技藝精髓。

漫步園中，海浪拍岸的聲響不絕于耳，石雕與海景相映成趣。那些堅硬的石頭，在匠人手中化作柔美的線條，凝固了悠悠時光，也定格了不朽的藝術。此間景致，任是尋遍鏡頭，也拍不盡它的韻致。

古城街巷：煙火人間

穿過城門，方入古城腹地。與城墻的雄渾壯闊不同，城內是另一番煙火人間的模樣。狹窄的街巷縱橫交錯，紅磚厝、燕尾脊、石窗欞，處處透著閩南建筑的獨特韻味。老人們閑坐門前石凳，煮茶閑談，茶香漫過巷弄；孩童們追逐嬉鬧，笑聲清脆，驚飛了檐下的雀鳥。空氣中，海蠣煎的鮮香絲絲縷縷，勾著人的味蕾。這里的居民，多半是當年守城將士的后裔，世代棲居于此，守著一座城，也守著一段不曾褪色的記憶。

惠安女：行走的風景

崇武古城是聞名中外的惠安女的主要聚居區之一，古城內外，不時能遇見頭戴黃斗笠、裹著白底小碎花頭巾、捂住雙頰下頜的惠安女。她們或挑著擔子，或背著漁網，腳步輕快，身姿挺拔。短上衣、寬筒褲、銀腰帶、露肚皮，一身獨特的裝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們是崇武古城一道流動的風景線，也是閩南文化最鮮活的載體。以奇特的服飾聞名遐邇，以勤勞的精神打動世人，惠安女那份深入骨髓的自豪與堅韌，或許正是這座古城歷經六百年風雨而屹立不倒的另一種詮釋。

只是，那場尋門之旅，終究是一場耗時費力的奔波。導航反復提示“你已偏航，已為你重新規劃路線”，我只得一次次向路人打聽，比劃著“寫著崇武古城四個大字的城門”。男男女女，開店的老板，趕路的行人，皆被我問了個遍，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待到雙腳酸脹，日頭西斜，還有一處景點亟待探訪時，我竟驚覺，自己又走回了最初下車的地方。

最后，一位惠安女指點迷津：“別進售票處，往售票處旁邊的巷子右拐，便是大門。”依著她的指引，行約十分鐘，一條大街之上，一座嶄新的牌坊赫然入目——那便是崇武古城的入口。原來，古城的城門，竟在城外。

后來查閱資料才知，崇武古城內原有四座城門，南北門相距五百余米，東西門相隔三百余米。這般簡單的常識，我竟遍尋不得。許是景區的指示牌不夠明晰，許是我行路匆匆，錯過了那些蛛絲馬跡。彼時已無多余時間，更不知該如何尋到東門，只得撥通司機的電話，讓他到下車的地方來接我。

車行漸遠，我回首望去，那座矗立在海邊的石頭城，宛如一位飽經滄桑的老者，沉默而堅韌。六百年的風雨侵蝕，六百年的歲月沉淀，皆鐫刻在每一塊條石、每一道城堞之中。

石頭、海岸、惠安女，是崇武古城最鮮明的三張名片。巍峨雄渾的海防衛城，巧奪天工的石雕技藝，神奇迷幻的山海奇觀，風情獨俏的惠東婦女，古樸奇特的民間習俗，還有那些遍布半島的精美建筑、異彩紛呈的文藝瑰寶，共同鋪展成一幅歷史文化底蘊深厚的畫卷。登臨古城，足以探古覽勝，足以叩問歲月。

崇武古城，從來不只是一座軍事遺址。它是一本厚重的史書，一頁頁寫滿了海疆的烽火與榮光；它是一部凝固的史詩，字字鐫刻著時光的滄桑與溫柔。而我，不過是一個匆匆過客，有幸在這本大書里，讀到了幾行關于歷史與人文的文字。

愿這座石城，永遠屹立在海疆之畔，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安寧，也守護著我們共同的記憶。

（2924 2026/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