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6月的北京協和醫院,晨光剛透過窗簾,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拉住值班醫生的袖口,聲音很輕:“組織上……有沒有來信?”醫生愣了幾秒,低聲回道:“還沒有,但一定會有的。”這位老人就是胡公冕,從辛亥年舉槍到新中國成立,他總共轉戰了近七十年,臨終前,他只惦記一件事——恢復中國共產黨籍。
倒回到五十多年前。1930年春,中央收到一份急電:浙南需要軍事干部,周恩來推薦的名字赫然在列——胡公冕。那時的他已經不是黨員了,卻依舊被黨信任。幾個月后,浙南山地響起槍聲,紅十三軍正式掛牌。最多時,這支部隊不過六千余人,卻在閩浙交界擊退了數倍于己的敵軍三次圍剿。有人感慨:“這股子硬勁,只有當過‘辛亥兵’的人才帶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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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冕的軍人生涯起點可以追溯到1911年10月。寧波城頭炮聲隆隆,他被老上司馮熾一把拽進革命軍。短短幾周,他已是教導團排長。巧的是,上面頂頭師長黃郛,團長叫蔣介石。誰也想不到,這段緣分會在此后反復影響他的命運。
南北議和后部隊遣散,胡公冕回到杭州第一師范教體育。迷茫時,他碰到年輕的陳望道、李漢俊,接觸到“社會主義”“無產階級”這些新詞。1921年10月,在沈定一介紹下,他在上海石庫門的小房子里按下名字,黨齡幾乎與建黨史同步。
1924年國共合作,他以共產黨員身份加入國民黨,在黃埔軍校里負責招生。浙江學員一半出自他的手,其中就有胡宗南。胡宗南后來常說:“若不是胡先生在報名冊最后加那一行備取字樣,我可能仍在杭州教書。”也是這份師生情,讓解放戰爭末期中共中央四次派胡公冕去做勸降工作,雖未成功,但胡宗南始終沒下狠手。
1926年中山艦事件爆發,胡公冕敏感地覺出危險,立刻向黨報告,然而局勢急轉直下。1927年4月12日,他名字赫然列在蔣介石通緝令上。輾轉武漢、上海,再回浙江,他以一紙“脫黨聲明”換來暫時安全,卻在黨籍上留下難以彌補的裂痕。這是他此后一生反復自責的“痛點”。
1932年4月,上海英租界內的咖啡館里,他被特務逮捕引渡。蔣介石并未置其于死地,關了整整四年。戴笠勸降,顧祝同來做思想工作,他都搖頭。1936年2月,邵力子擔保,胡公冕獲釋,被軟禁西安。西安事變后,他總算自由,隨即又與周恩來接上頭,繼續游走于國共之間做統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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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全面爆發,胡公冕的角色更為微妙。既能進出國民黨高層,又能與中共保持密切聯系,關鍵時刻遞情報、疏通渠道,甚至協助掩護過延安派來的干部。因為身份尷尬,他沒有急著恢復黨籍,認定“打鬼子要緊,名分放一放不要緊”。
解放戰爭后期,他仍被委以重任。1949年西北戰場吃緊,胡公冕被派往西安、蘭州等地,想為策反胡宗南再做最后努力。最終胡宗南并未起義,但也避免了無謂的血戰。新中國成立后,胡公冕遷往北京,1950年11月被任命為政務院參事。文件送達時,他已經六十二歲,朝會發言仍擲地有聲,卻從不提及待遇,只盯著一個問題:什么時候能補回那張黨員證?
時間來到1964年。胡公冕提交十余頁自述,反思當年“脫黨聲明”的輕率,也承認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習不足。他寫道:“我從原來的共產主義戰士降低到一般愛國者,這一步滑坡,想起來就汗顏。”材料遞上去,正逢形勢復雜,審批被一拖再拖。1979年他去世時,那份檔案仍在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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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月18日,中央國家機關黨委正式下文:追認胡公冕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兩個月后,八寶山公墓舉行骨灰安放儀式,統戰部、國務院辦公廳、組織部紛紛送來花圈,鄧穎超也托人獻挽。主持人朗讀悼詞時提到,“他在困難面前從未動搖對黨的信仰”,臺下一片沉默。
歷史里的人并非神像,也會猶豫、犯錯、受局勢裹挾。胡公冕這一生,既有黃埔軍校的意氣風發,也有上海租界地牢的孤獨深夜,更有浙南山林里拼命突圍的驚心動魄。最終,他帶著最后的愿望走完旅程,黨組織替他補上那張遲到的黨證,也給這段曲折而漫長的奮斗史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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