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4月初,贛南山區的春雨剛停,仙下公社突然駛進兩輛黑色吉普。車門一開,縣里來的干部輕聲向大隊書記羅華倫說明來意——“找一個叫賴月明的老黨員,核實幾樁陳年往事。”這句話像石子投進水潭,迅速激起了回憶的漣漪,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瞄向洋田生產隊那間低矮土屋。
賴月明此刻正圍著灶臺忙午飯,灶膛里的松柴噼啪作響,煙火氣掩不住她額角的白發。聽見門外腳步,她抬頭,愣了幾秒,才讓來訪者落座。干部拿出筆記本,開門見山:“大姐,我們接到一封署名賴月明的信,里面提到陳毅同志。想請您講講自己的經歷。”這句看似平常的詢問,讓屋里氣氛瞬間凝固。
賴月明深吸一口氣,把時間撥回到1932年。那一年,瑞金的中央列寧師范剛組建,她被選去學習。校務繁忙,但比組織工作更忙的是蔡暢“愛牽線”的興趣。一次午后,蔡暢笑著遞來紙條:“月明,興國山里有位陳指揮,人品好、吃苦多,你愿不愿意認識?”紙條墨跡未干,一個新的命運節點已悄然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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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到陳毅,是在寧都的一場慰問演出。臺下掌聲雷動,臺上她與同伴唱興國山歌。曲子剛停,團省委書記張績之湊到陳毅耳邊說:“指揮,覺得這姑娘如何?”陳毅沖舞臺方向笑笑,沒吭聲,卻在散場后向張績之要了那姑娘的名字。幾天后,重陽節,寧都東門的小酒館里豎起大紅燈籠,陳毅與賴月明成婚。婚宴只擺一桌,酒是團部省下的配額,禮物是一塊舊金表。她提出六個條件——要酒席、要羊毛衫、要手表、要學文化、要培養入黨、還要“一輩子別分開”。眾人笑她條件多,她卻執拗,仿佛這樣才能給動蕩年代里的愛情加一道鎖。
幸福的時光短得像閃電。1933年春,她被調往瑞金中央黨校;1934年秋,她千里尋夫,終在梅坑把受傷的陳毅扶下擔架。腿傷剛好,石城阻擊戰又緊急失利。中央決定分兵突圍,陳毅因傷留守蘇區,賴月明被編入疏散隊。“革命不許兒女情長,但要你活下去。”分別前,陳毅低聲囑咐,她只來得及點頭。
此后蘇區頻遭清剿,她與黨組織幾度失散。一次路過南山村,國民黨還鄉團闖村搜捕,她扔下裝著野菜的竹籃逃入山林。逃亡的終點,是親生父親的茅舍。為掩護女兒,他謊稱“月明已投井而亡”,并急匆匆把她改嫁給鄰村鞋匠方良松。新夫老實巴交,加上又先天殘疾,全家生計壓在她一人肩上。粗茶淡飯、補丁衣衫,自此成為常態。然而每個深夜,她仍會摸出那枚生銹的金表,聽指針微弱地走動。那是她與陳毅唯一的紐帶。
1959年春節剛過,家里最小的兒子高燒未退,吵著要吃糖。賴月明掏出最后一枚鎳元,帶孩子去了圩鎮雜貨鋪。老板抓了一撮冰糖,順手撕舊報紙包糖,報紙攤平的瞬間,一幅熟悉的側影闖入她眼簾——《陳毅副總理在中南海會見外賓》。她整個人怔住了,接著失聲痛哭,抱著報紙沖出店門。“陳毅活著!我的郎君還在!”她披頭散發奔走街頭,背上的孩子哇哇大哭,路人卻愣得像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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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驚動當地派出所。面對盤問,賴月明只說一句:“我得去北京,見他一面。”方良松聞訊趕來,拉住妻子:“走了,這家咋辦?”孩子們抱著她的腿不放。到底是母親,賴月明咬牙把報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從此,去北京的念頭,時起時伏。
1967年冬,她終于提筆寫信給北京,幾千字,一口氣寫完,寄往國務院信訪局。信寄出,音信全無。她不知,陳毅那時正因“受沖擊”被隔離審查,連親筆信也送不到他手中。隔年春天,兩位外地干部帶著審慎的口吻找上門來,告訴她:“陳老總的處境不好,您已另有家庭,北上未必解決問題。組織會照顧生活,您安心吧。”這番話像溫水,卻澆熄了她最后一點念頭。
1972年1月6日,陳毅病逝的噩耗傳來。賴月明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默默讓丈夫在堂屋設靈位,用舊布裁成白幡插在香爐。她沒有再哭,眼淚像在當年梅坑就流干了。日子依舊要過,她種地、縫補、撫養子女,一晃又十三年。
1985年初春,63歲的賴月明拾起筆,再寫兩封長信,一封寄《中國婦女》雜志,一封寄給遠在北京醫院的蔡暢。她說自己什么都不求,只想告訴那位“蔡大姐”,當年托付的后生早已作古,“小妹”卻還活在人間。四個月后,縣里轉來中辦信訪局的回函——蔡暢年事已高,身體欠安,不宜會客。字字周全,卻也言謝絕。
賴月明沉默了三年。1988年8月,她聽說蔡暢病危,借口省親,揣著那塊停走多年的金表和泛黃的婚書,踏上去北京的慢車。一路顛簸,九月初抵京,她被好心的婦聯同志接進醫院。隔著重重病房門,她終于握住蔡暢的手。兩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對視半晌,無言,淚珠連成線。松手時,蔡暢輕聲說:“月明,你苦啦。”賴月明只是搖頭:“沒事,活著就好。”
再后來,賴月明回到仙下,一如往常地在田埂間勞作。記者偶爾來訪,她總是笑著擺手:“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忙正事去。”
史籍里,陳毅的身影高大耀眼;民謠里,賴月明是“陳指揮的紅嫂”;而在仙下圩,她只是一個縫補衣衫、背著孫子的普通老人。人們常感慨革命年代的聚散離合,卻鮮少注意到,歷史大幕拉開后,角落里那些無名者的悲歡同樣沉重,也同樣熠熠生輝。在紛飛的戰火、曲折的流言和無法預料的命運面前,賴月明用半個世紀的堅守證明:有些誓言,哪怕被歲月碾成塵土,也仍舊會在舊報紙的油墨里,悄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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