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初夏,湛江港碼頭霧氣彌漫。一艘回國難民船才靠岸,鬢發斑白的黃先生望著漸遠的海面,聲音沙啞:“印尼再富,也不是我們的家了。”一句話,道出印尼華裔三十多年間命運的跌宕。人們或許至今仍困惑:二十多年后,1998年的黑色五月,悲劇重演,我國緣何終究沒有動用軍隊?
如果把時鐘撥回到二戰結束前,荷蘭殖民當局就已埋下禍根。它把族群劃三六九等:荷蘭人一等,混血二等,當地人三等。華人被推到尷尬的位置——不算“主人”,卻被利用為收稅代辦、放貸商賈。殖民者輕松漁利,兩端坐收,卻把“剝削者”標簽貼在華人身上。這種離間計日久見效,仇富與排外像暗流潛滋暗長。
1949年后,大批華工依舊選擇留在爪哇、蘇門答臘。數字說明一切:他們不到5%的人口,卻控制了七成以上零售業和三成銀行資本。有人說,“華人腦子一轉,利潤就來了”,這句大實話在貧富差距嚴重的印尼聽來宛若挑釁。經濟上的失衡,與宗教、文化隔閡一起,變成街頭巷尾的抱怨——“都是華人讓我們吃不上飯”。
1965年9月30日夜,軍人蘇哈托借著“九三〇事件”上臺。他的第一紙通告就把“肅清共產黨”與限制華人并列。中文報紙被封,華校被關,華商許可證難以續簽。短短數月,鄉村與城鎮血跡斑斑。《遠東經濟評論》統計,1965—1967年間死者至少十萬。大批華僑沖向中國駐印尼使館求援,卻連使館也在槍口威逼下被迫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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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世界震驚未平之際,亞洲金融危機于1997年驟起。印尼盾狂瀉,米面翻番,汽油一周三漲。眾怒難平,雅加達大學生5月初走上街頭,高呼“反貪腐、反蘇哈托”。軍方出面鎮壓,子彈在校園里穿梭,6名學生倒下。政治風暴轉眼間改道。有人放出口號:“真正的吸血鬼是華人!”火焰自此蔓延。
1998年5月13日至15日,雅加達的西盟延路剛剛午休,一群青年跳下公交,高喊口號,砸碎店鋪玻璃。僅三晝夜,五千多家華商產業化為灰燼,近一千二百條生命消逝,至少一百五十名華裔婦女被凌辱。電話線擠爆,求救傳真雪片般飄向北京。“快救救我們!”——據說海外熱線里傳來這樣的哭喊。
為何屠刀再次落下?經濟矛盾是導火索,政治操控是打火石。蘇哈托集團明白,把眾怒導向弱勢卻富有的華人,可暫時平息對政府的問責;軍方部分高層則想以此制造恐慌,實施軍事管制,好鞏固利益。更深處,還有“本土主義”與“伊斯蘭認同”的交疊——不少清真寺在講壇上散播仇恨傳單,讓失業青年相信“懲辦奸商”就是伸張正義。
消息傳到北京,中方先后通過外交部發出嚴正交涉。與此同時,多家駐外機構啟動應急系統,協助在印尼的中資企業與留學生撤離。人們期待解放軍戰艦出現在爪哇海,卻一直未見成行。原因并非冷漠,而是現實約束。
一是國際法。1955年萬隆會議確立的“互不干涉內政”原則,中國是最堅定的倡導者和捍衛者。印尼華裔多已入籍,當事國法律身份是印尼公民。若以民族情感擅自出兵,便等同于武力干預他國內政,損及方興未艾的國際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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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國內處境。1998年,中國正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災;同年亞洲金融風暴外溢,外匯儲備吃緊,東北國企大面積下崗甫一開場。此時貿然進行海外軍事行動,無論是遠洋投送能力還是后勤經費,都難以支撐,也不利于整體發展戰略。
三是地區格局。彼時東盟國家對中國尚存疑懼。若解放軍突入印度尼西亞群島,美國、澳大利亞必然借題發揮,東南亞合作前景或遭破壞。北京更傾向于用外交、經濟與國際輿論“三路并進”的方式迫使雅加達收手。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軍艦沒去,但祖國的大門始終敞開。1966至1967年四批“光華輪”接回四千余名華僑,此后又通過民航包機和商船,把上萬名受難者迎回。那是一場龐大的后勤調度,沿途加油、補給,甚至還得讓“外事不驚”的香港為難民準備臨時過境手續。
“船票都發下去了,記住,一家都人數清點,不落一人。”碼頭廣播里,工作人員一句短短提醒,成了多少漂泊者最溫暖的記憶。這樣的對話并未登上當年的頭版,卻在幸存者心中反復回響。
隨后,國際社會的譴責令蘇哈托政權岌岌可危。5月21日,這位統治印尼32年的“強人”黯然下臺。其女婿普拉博沃被解除職務。軍中兩百余名將校接受審查,但大多不了了之。對華人受害者的賠償與司法追責,終究欠下沉甸甸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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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看1998年的黑色五月,仍能發現幾條隱形脈絡:民族主義在經濟失序時格外易被操弄;在多族群國家,政治領袖一句話即可引燃仇恨;掌握財富卻缺位于權力中心的群體,往往先遭池魚之殃。
印尼后來逐步恢復平穩。2000年頒布的《人權法》首次把“反種族歧視”寫入條文,華語學校重新開放,春節也被納入公共假日。盡管創傷未必完全彌合,但歷史的車輪在向前。中國與印尼貿易額自2000年的33億美元一路攀升,二十年間擴增二十余倍。冷冰冰的數字背后,是無數平凡家庭再度選擇留下、投資、扎根。
然而,排外陰影并未徹底散去。民調顯示,仍有部分印尼民眾將經濟不滿遷怒華裔。“如果再遇到危機,會不會重演?”這一問題偶爾在論壇閃現。答案取決于印尼法治的韌性,也取決于當地華裔能否取得更為穩固的政治與社會參與空間。
有學者提醒,海外僑民的安全,首先來自所在國法律之盾,其次才是母國的聯動保護。中國防務力量如今已能遠洋護航,也建立了撤僑機制,但制度建設與國際協作仍是關鍵。1998年的被動局面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身份歸屬”與“國際規則”之間的張力,這一課題仍在繼續。
在印尼國家檔案館的公開文件里,至今能看到當年會議記錄:軍方部分將領提議“集中管理華人聚居區”,而后被一些文官以“破壞投資環境”為由阻攔。歷史學者往往就此展開爭論:如果再無人站出來說“不”,災難會否更深?答案或已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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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普通華裔來說,1998年像一道深刻疤痕。很多家庭此后改用印尼姓名,避免子女學習中文,以求降低“顯眼度”。也有人毅然歸國,在福建、廣東開廠創業。今天民營經濟星羅棋布,其中就有不少彼時歸僑的身影。
回到文章之初的那個提問——為何中國沒有出兵?表面是國際法的掣肘,本質則是國力、戰略與時局多重考量的產物。鐵艦和槍炮或許迅速見效,卻無法根治仇恨的根系。更長遠的答案,是建設足以讓外人敬畏、讓僑胞安心的國家實力,并通過合作與溝通減少誤解。
1998年的煙火早已散盡,遇難者的名字卻不應被塵封。資料顯示,此次前后兩次大規模暴行,死難華人總數估計在二十至三十萬之間,具體數字仍難有定論。學界一度呼吁,印尼應開放檔案,以尊重歷史與生命。呼聲雖小,卻不會消逝。
三十年一次的慘劇提醒世人:民族仇恨若被權力操弄,就可能在頃刻間奪走無辜的生活。印尼的傷痕猶在,東南亞其他多族裔國家同樣心知肚明。守護公民安全,除了武裝力量,還靠法治、公正與開放的社會土壤。哪怕過程曲折,方向不宜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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