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六日晚,月黑風高,烏云密布,高級軍官石亨、陰險政客徐有貞、卑鄙太監曹吉祥三人勾結,率千余黨羽,沖破紫禁城防衛,抵達“南宮”,用繩索吊起大木壯塌了宮墻,一窩蜂沖進去。不是殺人越貨,而是將被囚禁在內七年之久的太上皇、明英宗朱祁鎮抬了出來。他們興奮地簇擁著三十歲的朱祁鎮沖到奉天殿寶座,扶著他重新登基。然后石亨敲響鐘鼓,召集群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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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帝國北京朝廷所有重要官員都預定要在這一天集體到場聽宣,因為明代宗朱祁玉已經有旨意,今天是集體朝會的日子。所以全北京城的官僚們聽見召喚的鐘鼓,沒有驚訝,紛紛整理衣冠,依次魚貫入朝。
等大家陸陸續續排列滿了奉天殿門前的廣場之時,徐有貞站出來大喊:“太上皇復辟了! ”群臣面面相覷,一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朱祁鎮對百官宣布道:“景泰皇帝 (指朱祁鈺)病重,群臣迎朕復位,你們各人仍擔任原來的官職。 ”眾朝臣見此,只好跪倒參拜。朱祁鎮就這樣又重新取得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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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式的皇帝朱祁玉在乾清宮里剛起床。他已經病了十多天,進入正月就一直病疴纏身。今天是正月十七,大臣們全部要到場,自己必須出席。他喘著粗氣起身后,照著鏡子里自己支離破碎的病容,正嘆氣呢。突聞鐘鼓之聲,大驚:是于謙嗎?左右太監驚慌失色,不知其所以然,很快有親信太監跑出去探聽得消息,回報:是太上皇復位了。朱祁玉愕然半晌,說了聲:好!然后竟然又上床躺下了,而且臉朝墻壁,不再出一聲。
“鼓鐘鳴,群臣百官入賀。景皇帝聞鐘鼓聲,問左右云:“于謙耶?”左右對曰:“太上皇帝。”景皇帝曰:“哥哥做,好!”——楊暄《復辟錄》
這就是奪門之變的經過,刺激驚險,但是透露著一股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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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事件的發生其實早在八年前就注定了。八年前的1449年八月十五,明英宗朱祁鎮在土木堡被俘,做了一年多“瓦剌留學生”。明帝國搖搖欲墜,皇帝被俘,看著要完。但是幸虧朱祁玉站出來,他是朱祁鎮唯一的弟弟,但是異母弟。他被于謙等重臣擁立為新皇帝,組織了北京保衛戰,打破了瓦剌首領也先的“訛詐”。也先以為拿捏住這么大一帝國的皇帝,能撈足夠多的好處回去,就像當年綁架宋徽宗、宋欽宗的金人一樣。如果能夠攻破北京城,那是最好了。
但是,令瓦剌人大失所望的是,明人既沒有棄城南逃像宋高宗趙構一樣鼠竄于海上,也沒有像宋徽宗宋欽宗被俘那樣貢獻巨量金銀來贖身。明人在北京城下打了一場結結實實的北京保衛戰,消滅瓦剌軍數萬,捍衛了帝國,延續了帝國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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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玉登基時,朱祁鎮的生母孫太后是無奈的。親兒子被俘生死難料,剩下一個庶子,如果立他為帝,自己一家權益如何保障?孫太后與于謙等大臣約定:為了帝國,可以承認朱祁玉為帝。但是,皇太子必須立朱祁鎮的長子、朱見深。孫太后的用意很明白:大明江山依然是明英宗的,朱祁鈺只不過是代理執政而已。為了避免內耗,于謙同意了,朱祁玉也同意了,雙方簽字畫押。
朱祁鈺,和于謙一起力挽狂瀾于既倒,帶領明朝重新走向輝煌。對內百姓安居樂業,治國有方,對外發起北伐,重振明朝威望。但是他違背承諾,有了自己的私心,想把皇位從朱見深手中奪走給自己的兒子朱見濟,想把帝王一系轉到自己這一脈。這事,不僅滿朝文武沒人同意,孫太后不同意,甚至連自己的老婆,原配夫人汪皇后也不同意。氣急敗壞的朱祁玉因此把皇后也廢了,打入冷宮。為此,朱祁玉不得不自己掏腰包賄賂朝臣,讓他們主動提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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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三年五月初二(1452年5月20日),朱祁鈺悍然決定,廢侄子朱見深為沂王,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但是,老天給他盡開大玩笑,小太子才干了一年就翹了辮子。而且,朱祁玉自己身體很差,無論如何廣納妃嬪,卻始終再無子嗣。唯一的兒子死了,結發妻子也廢了,自己也得了重病,其實就算沒有奪門之變,也不過就是多拖延幾日而已,皇位終究是朱祁鎮的。
聽到鐘聲那一刻,以朱祁鈺的智商應該一瞬間就猜到怎么回事,如果是于謙召集群巨就沒事了,一聽到是太上皇,心里可能一開始有一點失落,但是后面的好,更多代表一種對天命的認輸,無可奈何,好吧,我的哥哥,我們年少一起長大,兄弟手足,權利蒙蔽我的雙眼,可我心中終究認你這個哥哥,我耗盡心血終究不能逆天改命,眼下我時日不久了,我也要去見我的濟兒了,這一切終究該還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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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鎮在1450年被也先放回了明朝,因為他成了瓦剌人的負資產,不僅沒有勒索到金銀,甚至還因此與明軍長期處于敵對狀態。瓦剌人急于擺脫這個政治包袱,一腳給他踢走了。朱祁鎮是騎著毛驢回到京城的,一入大門就被錦衣衛嚴加看管,立刻送入紫禁城內的冷宮“南宮”看管。弟弟朱祁玉既不殺他,也不肉體虐待他,只是軟禁,殘酷的軟禁,一直軟禁了整整七年。不僅門鎖灌入鉛水焊死,而且每日飲食通過狗洞輸入。沒有任何人陪侍,沒有任何看望,只有朱祁鎮的結發妻子錢皇后一直陪在左右。餓得饑一頓飽一頓,還得靠錢皇后做針線活維持時計。
當他在殘酷的軟禁中生不如死,熬過了七年,聽見巨木撞塌宮墻時,朱祁鎮是眩暈的,一度驚嚇到以為是弟弟終于決定要派人來殺他了。不成想,一群人居然擁戴他復了位!在奔向奉天殿的路上,激動的朱祁鎮語無倫次,挨個詢問了從石亨到徐有貞等一干人等的姓名,暗暗琢磨,只待登基后好大加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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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派“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感覺!
可是,朱祁鎮重新登基后就發現了悖論。“奪門之變”時,掌握京城兵權的兵部尚書,大權臣于謙居然待在家里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反應。所有忠于明代宗的大臣也紋絲不動,安安靜靜地向他俯首稱臣了。自己的弟弟朱祁玉輾轉病榻,僅僅一個多月后就去世了。政權移交的如此絲滑。
那么,自己這個皇帝該如何當呢?徐有貞給出了答案:只能殺了于謙,不殺于謙,此舉無名!最后,于謙以謀逆的罪名被處死,而所有曾助朱祁鎮奪回帝位的功臣,如石亨、徐元玉、許彬、楊善、張軏與曹吉祥等人都被封為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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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朱祁鎮就在大臣李賢的點撥下明白了一件事:其實自己根本無需冒險參與到奪門之變中。事件發生前,朱祁玉已經絕嗣,自己也快病死,就是一個絕戶。即使朱祁鎮安安靜靜待在南宮不動,純靠吃絕戶,也能在一個月后重新當皇帝。李賢說:陛下何必多此一舉?即使,朱祁鎮不能重新當皇帝,于謙等大臣早在正月十五日就寫好了奏章,奏請朱祁玉同意重新立廢太子朱見深為皇太子。這份奏章的意見在正月十六日討論了一天沒有結果,于謙預備正月十七全體朝臣集會時重新提出,定下基調,讓朱見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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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嗣的將死之人朱祁玉將不得不同意,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是,這么明顯的事,朱祁鎮愣是沒看穿。反而被野心家石亨看穿了,石亨利用朱祁玉的信任,探查到皇帝病危且絕嗣,那么在新皇帝上位時如何鞏固并提高自己的功勛呢?最好的辦法,就是擁立現成的人選——太上皇朱祁鎮重新登基,自己必將成為“從龍之臣”、“定鼎元勛”。于是,把順理成章的事給故意搞大,發展成政變了!
朱祁鎮明白過來,石亨這幫人原來是利用自己的性命來博取他們自己的功名!自己還對這些人感激涕零!朱祁鎮原來搶回來的不是自己的皇位,搶回來的實際上是自己兒子朱見深的皇位。這直接導致朱見深晚繼位八年。真正是多此一舉,“脫了褲子放那啥”!怒火沖天的朱祁鎮很快就翻轉手腕,接連收拾掉了石亨、曹吉祥,僅有徐有貞保得一條性命,被貶出北京,病死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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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玉得知自己哥哥復辟后,毫不反抗,連聲說好。臨死前,發現他們父搶子的皇位,有種看他們笑話的感覺吧!朱祁鎮雖然不當人,但好歹是他的老哥,好歹也是朱家自己人,只要江山還在姓朱的手里,而不是在其他外姓人手里。朱祁鈺還夫復何求啊?自己病得連床都起不了,也沒有兒子。大臣就算想支持他,也找不到效忠的對象。要是大臣前腳為了他而反抗朱祁鎮,后腳他就咽氣了,那豈不是尷尬?所以,不會有大臣為了他而反抗了。他躺在床上,也什么都做不了。這個時候,他除了無奈地嘆息一聲,還能做什么呢?
而于謙在“奪門之變”時寧肯犧牲自己,也不肯動刀兵的原因大概也可以解釋了:如果于謙翻翻手腕鎮壓了石亨一幫人,易如反掌,全北京的兵都聽他調遣。可是朱祁玉沒兒子啊,如果鎮壓了叛亂,不慎干掉了朱祁鎮,然后朱祁玉又噶了,請問帝國交給誰?明宣宗朱瞻基這一支就算完了啊!所以,于謙在自己兒子使勁勸諫下,都紋絲不動。于謙的死,其實跟朱祁鎮關系也不大,因為朱祁玉沒有兒子,所以于謙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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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鼓聲之后,面朝墻壁的朱祁玉的內心活動大概是這樣的:當年你帶領滿朝文武大臣意氣風發地去北伐,被也先打的丟盔棄甲,命懸一線,混亂之中,我這個親王被推出來當皇帝,在于謙等大明忠臣輔佐下得以擊退也先,保住基業。之后我獲得了無上的權力,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成為現實,我成了皇帝,而哥哥你,就在南宮腐朽吧!我們倆曾經也親密無間,我不會有愧疚的,因為你差點葬送了大明。力挽狂瀾后,我應該享受這份榮耀。如今我已病入膏肓,太監進來跟我說你回宮了,也好,也好,這一切,終究還是你的。我無顏面見你,也沒有什么話想說,一切無論怎么樣,我已經無謂了!
“哥哥做,好!”
只要皇位還是老朱家人坐,就行了,反正自己也沒兩天了,管他死后洪水滔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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