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勃
![]()
馬伯庸
歷史小說讀起來暢快淋漓,但寫起來又是何種滋味?在播客《野史下酒》中,暢銷歷史小說作家馬伯庸與歷史學者劉勃展開對談,深入探討了歷史小說創作背后的門道與學問。
關羽為什么繞遠路
歷史小說如何平衡真實與傳奇?兩人以“鼻祖”之作《三國演義》為例進行拆解。對談從一道經典的地理謎題開始。馬伯庸提起自己年輕時的“發現”:“我在美國作講座時,指出羅貫中寫的地理有問題。關羽過五關斬六將,途經東嶺關、洛陽、汜水關、滎陽,最后到達黃河渡口——這路線繞了一大圈,不符合史實。真要北上尋劉備,應該從許昌直接向北。”
但是多年后,當他自己也成為創作者,才真正理解了羅貫中的選擇:“他的創作狀態類似于瓦肆說書,聽眾多是‘引車賣漿之流’。洛陽、長安這些地名如雷貫耳,但許昌以北有哪些小縣城,普通人不知道,也聽不明白,很可能中途就離場了。使用大家熟悉的地名,大家才會聽得懂。”馬伯庸推測,羅貫中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刻意修改了關羽的路線。“他很可能知道正確路線,但寧可藏拙——創作者的水平最好只比受眾高一點點。太低了,故事無人愿聽;太高了,又容易曲高和寡。”
二人進一步拆解《三國演義》的“平衡術”:長坂坡趙云在曹軍中七進七出,情節非常夸張。為了讓其合理,羅貫中在文中巧妙地打了“補丁”——曹操惜才,傳令“我要活趙云,不要死子龍”,且不許軍士放箭,這才成就了趙云的傳奇。
劉勃則揭示了羅貫中作為創作者的高明之處:“他并非憑空編造故事。他面前既有三國正史,更有宋元幾百年間積累下來的雜劇、評話等民間文本,其中充滿了天馬行空、荒誕不羈的想象。他的工作,就是在正史與民間傳說之間,尋找一個精妙的平衡點。”
現代寫作,細節考據成了硬功夫
時代轉到今天,創作者面臨的挑戰更大。
馬伯庸深有感觸:“如今的讀者,文史功底普遍很高。尤其是《百家講壇》開播以來,大眾對歷史的了解、對典故的熟悉程度,已經遠超過去。對作者來說,眼下最大的挑戰不是要比讀者懂得更多,而是不落后于讀者,就已經需要下很大的功夫了。”
他舉例說:“‘石’這個字,很多人認為要讀‘擔(dàn)’。但其實在歷史上,這個字本就念‘石’。只是到了明朝,百姓繳稅時,一石和一擔(dàn)的體量大致相當,久而久之,兩個讀音就混淆了。”
劉勃也碰過類似的“釘子”:“我曾寫到司馬遷家族中有人擔任過‘市長’,馬上有讀者質疑——你怎么用這么現代的詞?其實,漢朝的‘市長’是特指管理市場的官員。”類似的爭議還有:“一騎紅塵妃子笑”中的“騎”怎么讀?是“大月(yuè)氏”還是“大月(ròu)氏”?“吐蕃”的“蕃”到底讀“bō”還是“fān”?“如果你去查唐詩的韻腳,它確實該讀‘fān’,但你現在要是念‘吐fān’,一定會有人糾正你。”馬伯庸說。
遇到這類問題該如何應對?馬伯庸的策略是:“不必與讀者過分較真。我們首要考慮的,是在確保閱讀體驗流暢的前提下,盡可能兼顧細節的準確。”
小人物在歷史縫隙中“穿針引線”
讀過馬伯庸小說的人都知道,他寫小人物是一絕。他解釋說:“因為小人物空白多,發揮空間更大。另外,小人物落實到真實歷史中,不會改變歷史,但他可能與歷史產生某種共鳴。”
比如《食南之徒》的唐蒙,“歷史上他做的事改變了中國版圖,把嶺南地區收歸漢朝疆域。從身份看,他是郎中將,官不小了,但在漢朝的宏大敘事中,只能算個小人物。”劉勃從歷史角度補充:“在史記里,唐蒙是個酷吏。他修那條路到夜郎國時,民怨沸騰——在那個時代,不殘酷是修不了那條路的。”
但在馬伯庸筆下,“唐蒙是個小胖子,樂天派,美食家,喜歡躺平。這樣一個人怎么會變成能修二十多年路的酷吏?這就是人物的變化。文學講的就是這種變化——他怎么從一個身份變到另一個身份,中間經歷了什么改變了什么。”
劉勃很欣賞這種寫法:“他(馬伯庸)給人物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看他的小說開頭,會覺得他胡編,感覺怎么都得違背歷史了,但他總有辦法在結尾處自圓其說,讓故事嚴絲合縫地穿行于歷史的縫隙之間——這特別炫技。”
那么,如何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找到小人物?馬伯庸以《顯微鏡下的大明》為例:“我看到徽州歙縣的縣志記錄了很多爭議、訴訟,有些地方看不懂,回頭去查《明實錄》。以前看《明實錄》,掃一遍就過去了,但有了這個由頭,再看相關稅法、張居正變法的細節,就能對上了——很多時候不是為了找小人物,而是有了小人物這個由頭,你會更有動力去看大歷史。你能明白,一個國家的政策是怎樣在朝堂上制定的,然后層層落實、層層執行,最后又執行走樣,影響到普通小民的生計。”
用真實的歷史托舉虛構的人物
如何讓讀者對陌生的小人物產生興趣,馬伯庸分享了他的創作密鑰:“有時候要開啟一個故事,我必須先找到一個眾所周知的‘抓手’,從大家必然熟悉的人物或事件切入。”
他以《兩京十五日》為例,“主角是南京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捕快吳定緣。但故事開場,就讓他撞上了驚天動地的大事——皇太子朱瞻基(后來的宣德皇帝)在南京得知父皇驟逝,必須火速趕回北京。我設計了一個虛構的危機:朱瞻基乘坐的寶船爆炸,他身陷險境,無人敢信,倉促間只能與偶然卷入的小捕快吳定緣同行。”
“讀者不知道吳定緣是誰,但一定對朱瞻基、宣德皇帝有所耳聞。”馬伯庸接著說,“我在故事里還埋了一個小小的信物——一個銅爐。兩人一路上的信任、矛盾與情感糾葛,都凝結在這個銅爐之上。直到最后關系破裂,銅爐被摔碎。后來成為宣德皇帝的朱瞻基,對此物念念不忘,專門從暹羅進口青銅,命人重新仿制……這段細節是虛構的,但它依托于讀者對真實歷史人物的認知。”
他總結道:“用正史中堅實的人物與背景,托舉起虛構的故事,能讓讀者在某個時刻恍然領悟——‘這段背景我聽說過’。那種虛構與史實在腦海中突然銜接的頓悟感,正是歷史小說獨有的魅力所在。”
“很多感受,非得自己經歷了才能從字里行間打撈上來”
歷史小說脫胎于歷史,同樣也有超越歷史的魅力。
馬伯庸最喜歡的歷史人物是東漢開國皇帝劉秀,尤其是他與陰麗華、郭圣通的情感故事。在歷史學家眼中,這可能是一個利益取舍的問題。劉秀打江山時需要河北集團支持,所以立郭圣通為后;江山穩固后,劉秀開始追求愛情,再立陰麗華為后。而文學家筆下,劉秀和陰麗華的愛情是“當官應做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的青梅竹馬,寄托了人類對愛情的美好想象。”馬伯庸解釋,“其實不存在哪個解釋更正確或者更高級,而是作為讀者的你更需要哪個故事。”
他同樣被曹操與原配丁夫人的細節打動:“長子曹昂戰死,丁夫人痛不欲生,常大罵曹操。曹操忍無可忍,就把丁夫人送回了娘家。后來曹操想把夫人接回來,走到丁夫人身邊說:‘和我一起坐車回家好嗎?’丁夫人沒反應。曹操走到門外又不甘心,再次問:‘真的不行嗎?’還是沒回應。曹操怒了,說:‘這可就是真的訣別了’……”
“年紀大了才發現,這段對白只能發生在這樣一對老夫老妻身上。他們糾纏了半生,卻又因為某些不可調和的原因無法再走到一起。”馬伯庸感嘆。
《西游記》中一段曾被一掠而過的細節,也在馬伯庸成為父親后有了新解。《西游記》寫唐僧出生才三天就被扔入江中,后被金山寺長老救起撫養,長到18歲后替父報仇。“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我總忍不住想:一個出生三天的嬰孩,黃疸還沒退呢,也沒有母乳,和尚們是怎么把他養大的?當時把我帶孩子的苦楚都想起來了。很多感受,非得自己經歷了,才能從字里行間打撈上來。”馬伯庸說。
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真的會讀到由這個念頭生長出的故事——金山寺里的直男和尚如何手忙腳亂地將一葉孤舟上啼哭的嬰兒,撫養成了未來的大唐高僧。文/毛葵
(北京青年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