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2日,西安奧體中心人聲鼎沸。全國第十一屆殘特奧會女子一千五百米決賽剛落下帷幕,只見身披1047號號碼布的高思恩站在跑道內,額頭覆著細汗,右臂高高舉起,她只有一只胳膊,卻把銀牌握得閃閃發亮。臺下,年過八旬的高占仙用雙手作喇叭狀喊:“娃,跑得好!”聲音沙啞卻清晰。這一幕,被現場的大屏定格,也牽出一段二十七年的舊事。
把時針撥回到1994年7月20日的凌晨。山西忻州舊城外的老槐樹下,暴雨如注。56歲的高占仙披著破雨衣,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彎腰在垃圾桶里翻找瓶子。忽然,一陣凄厲的嬰啼鉆入耳朵。她循聲而去,發現紙箱里蜷著一個嬰兒,臉上被雨水打得通紅,而更觸目驚心的,是孩子左肩以下只剩一截小臂。“這爹媽下得了手?”她嘟囔一句,還是伸手把小小的生命抱進懷里。雨水順著斗笠滴落,她把嬰兒緊緊護在懷中,像護一團將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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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原本獨居老舊筒子樓,三十多平,一張木床、一個煤爐、一口鐵皮水桶,別無長物。把孩子放在被窩里,她燒了熱水,給小家伙擦干凈身子,又把自己僅剩的一碗米粥分了一半。嬰兒漸漸停止哭泣,睜著烏黑的眼睛望她,竟“咯咯”笑出聲。那一刻,老人的心徹底軟了,“這娃叫思恩,記得有恩就行。”名字就這么定下。
養活孩子談何容易。賣一公斤舊報紙掙三分錢,玻璃瓶能賣到一角,可一罐奶粉得攢上整月。為了讓孩子喝口香一點的米湯,老人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拎著鼓囊囊的大袋子回來。街坊不理解,勸她送福利院,她擺擺手:“娃命苦,不能再苦。”說這話時,她背影佝僂,卻透出倔強。
轉眼六年,思恩到了入學年齡。戶口是第一個攔路虎。沒有棄嬰證明,也拿不出收養手續,鎮派出所的年輕民警無奈地搖頭:“大娘,規定不許辦。”她聽完只是應聲“中”,第二天又去民政、去居委會,挎著小布包跑了半座城。一個月下來,鞋底都磨穿,依舊空手。戶口難落,學校也不肯接收。有人勸她放棄,老人卻驕傲地說:“她將來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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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回路轉,是流沙小學的校長打開了大門。老人攥著泛黃的介紹信,幾乎要給校長下跪。校長被打動,拍著桌子說:“孩子先上學,手續慢慢辦。”學費怎么辦?老人把多年的私房錢全部掏出,還補了一句:“晚兒我再去撿。”
開學那天,思恩穿著唯一的新棉襖,抱著嶄新的書包站在校門口。她的右手緊緊牽著高占仙,那只空蕩蕩的左袖隨風飄擺。孩子怕奶奶難過,仰臉笑著說:“我會寫好看的字。”老人嗔怪:“傻丫頭,好好念書就行。”
小學六年,思恩幾乎每天隨奶奶拾荒到深夜,回家后趴在矮桌前做作業。燈泡瓦數小,她就把臉貼得很近。冬天凍手,奶奶握著她僅有的右手哈氣取暖。那段歲月苦澀,卻也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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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思恩考進城區一中。學校距家二十里,往返車費對這個家庭是奢侈。她干脆天亮前出門,跑步上學,堅持半年,腳掌磨出血泡卻沒停。體育老師侯銳注意到她,測完八百米記錄后驚訝:“這孩子身體爆發力不輸專業隊。”于是,將她帶進校隊。訓練、功課雙線作戰,思恩咬牙堅持。教練曾勸:“你少上點文化課,專攻田徑。”她搖頭:“書不能落。”
高二那年,她拿下山西省運動會八百米、十五百米雙料冠軍,同時三門主科仍穩在年級前十。市體校遞來邀請函,兩所重點大學的保送名額也擺在眼前。她選擇離家不過一小時車程的山西大學。老師和同學都替她惋惜沒去更頂尖的天津大學,她直言:“奶奶一個人在家,我近點好照應。”
2016年,大學畢業后,她被保研。正在備考的當口,2019年冬,老人意外摔折了腰椎。電話里,老人聲音虛弱:“娃別管我,考你的研。”她只留下一句“等我”便連夜趕回,抱著老人上下醫院。白天喂藥翻身,夜里趁老人入睡,才摸黑看書。那段時間,她常借自習室的臺燈,凌晨背專業資料,清晨陪老人做康復動作。半年后,成績貼榜,她順利被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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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她獲評“感動山西十大人物”。領獎臺上,她說得簡單:“是奶奶給了我第二條生命,我只是還債。”主持人想追問,她卻轉身扶著老人下臺。這一年,她用獎學金為老宅裝了暖氣,換了窗戶,樓道里不再透風。
旋即,2021年10月,她代表山西出征全國殘特奧會。決賽前夜,電話那頭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別摔著。”她笑著回應:“您給我撿的命,我會跑得更遠。”第二天,她沖線那一刻,計時牌定格在五分零二秒,僅次于湖南選手。銀牌到手,她第一時間將鮮花舉到看臺,把目光鎖定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有人說,這是一段“烏鴉反哺”的故事,也有人感嘆命運的驚喜與殘酷交織。事實更像一條被雨水沖刷后依舊閃亮的小路:1994年,雨夜的舉手之勞,換來2021年的掌聲雷動。高占仙沒念過幾天書,卻用本能告訴世人,善良不僅能救人,也能托舉自己。在冷風穿巷的城市角落,她守住了那團火,而火焰最終照亮了整個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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