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成都的寒意尚未散去,時任成都軍區政委的開國中將廖漢生在辦公樓里翻完最后一頁視察記錄,突然合上本子,向隨行人員開口:“把向軒同志請來。”一句話,讓會場安靜下來。向軒,這個名字在老戰友心里分量極重——他是紅軍長征隊伍里年齡最小的“老戰士”,更是賀龍元帥的外甥。
不多時,一位瘦削卻精神矍鑠的老人走進屋來,腳步不快卻極穩。老人敬禮后,廖漢生細細打量:灰色舊軍裝,袖口磨得發白,一只眼睛蒙著黑紗,卻掩不住炯炯目光。短暫寒暄后,廖漢生翻開人事檔案,眉頭立刻擰緊——行政16級。沉吟片刻,他抬頭問:“你怎么還是16級?”一句話不帶客套。向軒平靜答道:“夠用了。和成千上萬的戰友比,我已經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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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對話把人們的記憶拉回半個多世紀前。1927年,向軒還在母腹中,母親賀滿姑就隨姐姐賀英的游擊隊輾轉湘西山間。那是一支沒有番號卻聽命于共產黨指揮的地方武裝,槍聲、號角和密林是未出世嬰兒的搖籃曲。1928年農歷臘月,羅裕一役失敗,母子被捕,國民黨報紙嚷嚷“捕獲賀龍胞妹”,把三個孩子一并押進獄。
刑訊逼供中,賀滿姑寧死不屈,終被敵人殺害。國民黨打算連根拔起,處死幼童。危急之際,賀英湊錢買通看守,當夜劫獄救出三個外甥。槍聲、火把、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記憶深處,小小的向軒再也見不到親生母親。
數月后,賀龍見到孩子,簡單一句:“大姐沒娃娃,這伢子讓她帶吧。”于是向軒改口喊賀英“媽媽”。1934年深秋,湘鄂川黔蘇區鏖戰正酣,年僅七歲的他扛著小駁殼槍守院子。一夜激戰,敵彈接二連三撕裂門板,賀英身負重傷,最后把兩支手槍和四塊銀元塞進兒子懷里:“去找大舅,報仇。”說罷氣絕。向軒拖著血跡斑斑的腳踝往山里跑,跌倒在路旁,被趕來接應的廖漢生背回。
面對哭得說不出話的外甥,賀龍只問一句:“還干不干?”少年抹淚,把右臂舉到肩頭。那一刻,通信班里最小的紅小鬼誕生。隊規規定十歲以上才單獨站崗,他干脆替換所有比自己小的伙伴,連夜執勤。山風凜冽,他端槍不挪步,同班的十四歲少年都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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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長征進入烏蒙山,賀龍給三個孩子分了一匹瘦馬。途中向軒總把韁繩遞給別的娃娃,自己踩著泥濘硬是走完全程。到陜北后,賀龍把他送去保育院念書。一次遞送文件,被兒童團攔下,“你跟我一般大,別吹牛。”兩娃爭得臉紅脖子粗,恰逢毛主席散步歸來,聽完爭執微笑詢問。向軒脫口而出:“我大舅賀龍可以證明。”主席哈哈一笑:“原來是賀胡子家的人,行!”信件順利交到辦公桌上,這段插曲后來成了延安茶余飯后的趣談。
抗戰爆發后,十幾歲的向軒考入西北紅軍大學,又轉入工兵營。行軍、排雷、炸碉堡,他樣樣主動。1947年,他已是西北野戰軍385旅工兵連連長,解放臨汾時前線爆破,彈片擊中右眼,當場血流滿面。醫護人員讓其后撤,他一句話:“還能看一只,夠了。”最終右眼失明,但連隊退守時,他仍堅持把最后一枚炸藥安好才撤下戰場。
1955年授銜,他因傷養職,僅列中校。圈內人都知底細,可他本人毫不介意。1960年按資歷升為上校,行政16級,依舊穿那件縫補多次的舊軍裝。多年后組織考慮給他調整待遇,總政來函,他在表格上只寫:“無需變動。”理由簡單:還有很多老戰士更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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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份“倔強”,才有了成都那場對話。廖漢生向軍區干部叮囑,務必研究補正,向軒卻再三推辭。晚餐桌上,他用右手摸著酒杯舉到胸口:“老廖,你是將軍,我是兵,這口酒就當敬你,也敬那些走不到今天的弟兄。”寂靜中,酒盞輕觸,仿佛雪山上的風又吹進屋內,讓人頓生寒意。
1982年底,向軒離休,只帶走了那條褪色軍毯和幾本發黃的日記。有人勸他寫回憶錄,他搖頭:“戰功是集體的,我這個小鬼算什么。”直到晚年,老人仍然清晨練習盲杖行走,說是“不能給組織添麻煩”。2023年2月10日,向軒與世長辭,終年九十七歲。燈火闌珊處,那張孩童時就緊貼鋼槍的瘦小身影,終于從歷史的硝煙里悄然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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