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都大有來頭……庫布里克提前拍了“愛潑斯坦案”？

愛潑斯坦案最新公布超300萬頁文件，其中包括超過2000段視頻和18萬張照片。

每一張照片背后，都可能埋藏著一樁赤裸裸的罪行；每一頁文件都可能牽扯到一名政商名流。

近期公布的杰弗里·愛潑斯坦案文件 圖據視覺中國

原來，當世界民眾翻開歐美“上流”社會的檔案，“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而早在1999年，就有一部經典影片，或揭露，或暗示了愛潑斯坦之流的丑陋嘴臉和他們互相勾結、利益綁定所打造的“酒池肉林”。

這就是傳奇導演斯坦利·庫布里克（1928—1999）的人生遺作《大開眼戒》。

壹

1996年，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德曼，這對好萊塢神顏夫婦，受邀參演庫布里克的新片。

這部新片，不是廣受贊譽的“未來三部曲”（含《2001太空漫游》等）式的科幻類型，也不是庫布里克籌備良久的《拿破侖》或《人工智能》（他死后，斯皮爾伯格繼承他的材料拍完該片），而是一本他放在枕邊多年的小說《夢幻故事》。

這本小說，出版于1926年，因其性描寫，被列為禁書。庫布里克不是迷戀性，而是迷戀性所折射出來的“人的境遇”——這是他的永恒主題。

電影片長159分鐘，但歸根結底也只是三個晚上的故事。

第一夜，欲望之死水微瀾。

一對紐約中產階層的模范夫妻，郎才女貌，育有一女。兩人受富豪維克多邀請，參加圣誕派對。

丈夫比爾，繾綣于兩個超模之間；妻子愛麗絲，亦在微醺中跟上流紳士纏綿。突然，維克多派人喚比爾上樓，進私密房間，救助一名毒品過量的全裸女士。

一夜之后，夫妻回歸日常：他是受人尊敬的執業醫生，她畫廊倒閉賦閑在家帶娃。兩人貌合而神離，生活似一灘死水。

第二夜，欲望之驚濤駭浪。

夫妻倆突然爭吵起來，關于責任、撒謊、嫉妒、性別差異及幸福的假象。崩潰的愛麗絲，有意羞辱比爾，說她曾渴望與一名海軍軍官發生關系，甚至愿意為了對方拋夫棄女。

被勾起妒火，又倍感壓抑的比爾，成了紐約街頭的孤魂野鬼。

他慰問剛剛去世的病人，被病人之女激吻表白。他與美艷的站街女險些風流一場。他浪蕩至酒吧，在鋼琴師同學口中，得知一場神秘聚會。于是，他租斗篷、面具，乘出租車前往秘密古堡，冒險闖入聚會。

結果他見證了一場神秘、鬼魅、淫亂的場景。

突然，他的擅入者身份被識破，幸得一個面具女郎替他贖罪，才得以全身而退。

回家后，妻子說她做了一場噩夢。場景竟與他的古堡冒險相似。

第三夜，欲望之過盡千帆。

白天，比爾魂不守舍，調查古堡，卻被嚴厲警告；尋找鋼琴師同學，發現他已失蹤；退還斗篷，服裝店老板暗示其貌美又憨傻的女兒亦可交易。

到了夜晚，他回訪站街女，獲知對方竟有艾滋病，又在機緣巧合下發現，替他贖罪的面具女郎身份——

這名女郎，第一夜時，正是比爾救下的全裸女士，是富豪維克多口中的“妓女”；第二夜時，她在神秘古堡獻祭自己，為比爾贖罪；第三夜雖然恢復了社會身份：前選美皇后，但已橫陳冰柜，成了尸體。

這時維克多喊他談話，威脅他不要再調查古堡事件，否則他及其家人，都會遭受滅頂之災。

回家后，比爾痛哭，向妻子坦白一切。

及至所有的夜晚結束，白日升起，依舊惶然的比爾問愛麗絲：以后我們該怎么辦？

她說：“一個夜晚的事實，乃至一生的事實，都絕非全部真相。應當慶幸，我們醒過來了，而且可以一直這樣‘清醒’下去。”

三個夜晚，從欲望之興，到欲望之衰，穿插以一個超現實的冒險奇遇，看似什么都沒改變，但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貳

關于《大開眼戒》，有各種解讀。情欲倫理、懸疑驚悚、家庭婚姻等角度，都可以敷演出一篇大文章。

大師之作，從來如此，它是敞開的，多義的，充滿玄思和寓意。

不過從一般觀眾審美偏好出發，電影最耐人尋味也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恐怕要數那場怪誕華麗又陰森可怖的古堡淫亂圖，尤其是庫布里克還賦予了這場肉體狂歡以一種古希臘眾神開派對式的色彩。

紅衣主教何嘗不是至高無上又荒淫好色的宙斯，黑袍男士便是宙斯之下的眾神，而那些赤裸的神秘女士，則是希臘神話里的一個個仙女、王后、公主。

他們皆非凡人，皆是普羅大眾可望而不可即，掌握生殺、情欲大權的“神”。

片中，他們面貌未知，身份不顯，名字更是不提，因為凡人不可窺探。正如片尾，擊碎比爾自尊和幻想的富豪維克多說：

“你以為那些是什么人？那些人都大有來頭。如果我說出他們的名字——我不會說——但如果我說出來，恐怕你會嚇得睡不著覺。”

電影里沒有說出來的，如今“愛潑斯坦案”牽涉的那一系列名字，作了補充。

在某種意義上，愛潑斯坦的“惡魔島”，就是比爾誤入的神秘古堡，是古希臘眾神高居的奧林匹斯山。

而神所睥睨的下層人士，便是在紐約街頭出賣身體以換取酬勞的站街女，是服裝店里貪婪又易怒的店主，是咖啡館里會仰望醫生的服務員，是酒店汲汲于俊朗同性的前臺……

比爾，電影主角，夾在眾神與草民之間，是紐約中產代表。

這名醫生，自詡一只腳邁進了上流社會——受邀參加富豪的圣誕聚會，幫助富豪解決危機，一度以為自己是富豪的盟友。

結果，上流社會的古堡聚會，他貿然邁進去，卻很快被識破身份，被無情地貶謫出古堡，而且代價是犧牲一個鮮活的生命。

面對眾神，他從未展示他的醫生執照，因為那不值一提。可是面對草民，他頻頻掏出皮夾，向對方展示執照，并多次強調，“我是一名醫生”。

最殘忍的是，哪怕是與自己處在同一位置、按道理來講自己完全擁有對她的某種權利的妻子愛麗絲，他也是軟弱無力的。對方可以精神出軌，并以此來羞辱他。

向上窺探，可能會慘死；向下觸碰，可能會得病；向中間延展，又脆弱不堪。

比爾生活在一個界限分明、等級森嚴、秩序嚴謹的世界。這種“界”牢不可破，稍有不慎，就會招來一次帶刺帶血的“懲戒”。

曾經，庫布里克的電影如《2001太空漫游》《發條橙》，都是與小說原著名字保持高度統一的；但這次，他改《夢幻故事》為《大開眼戒》，或許就是因為庫布里克并不想遵循原著，講述一個關于婚姻、愛情、欲望的心理故事，他更在乎一個人所經歷的，從“大開眼界”到“大開眼戒”的人生寓言。

叁

《大開眼戒》電影內外，都是謎團。

電影里的謎團，從主角名字就開始了。比爾對應“美元”，愛麗絲呼應《愛麗絲夢游仙境》，進入古堡的暗號“費德里奧”是貝多芬創作的唯一一部歌劇，神秘古堡的儀式、座椅、構圖等疑似都在暗示某些古老神秘的西方權貴組織。

諸如此等，不勝枚舉。但誠如庫布里克所說，他的目的是把電影拍成具有強烈主觀色彩的經驗，讓觀眾在心理層面去理解它，像音樂一樣，“你可以盡情推測影片的哲理和寓意”。

換言之，庫布里克提供細節、符號、色彩、音樂、人物，而不提供唯一確切的答案。

所以，觀眾認為本片意在揭露某些神秘組織，暗諷上流社會的邪惡，揭示西方道德的腐敗和社會的墮落，這些觀點，可以也不可以。

斯坦利·庫布里克，圖據視覺中國

至于電影之外的謎團，最大的謎團是庫布里克之死、出品方華納刪減20多分鐘內容，以及主演明星夫妻的離婚。

當初，庫布里克向華納交付《大開眼戒》的最終剪輯版本后，僅僅過去4天，他就死于心臟病。接著，坊間傳聞華納刪減了本片大量的敏感內容。

真相如何，很難判斷。

庫布里克在片場

但從已有的訪談、對話及項目親歷者的說法來看，庫布里克這名完美主義者，對電影的每個環節都事無巨細地把關、決策，從前到后，持續15個月的漫長征程，讓本身就焦慮、偏執、帶有某種神經癥的大師，疲憊不堪。

那時，他已年逾七十，過勞死亡是有可能的。他把一生，都獻給了電影。

庫布里克在片場

而本片的剪輯師在一次對話中澄清，現有版本基本上就是庫布里克當初提交給華納的版本，只是有些零碎的剪輯調整，如某些建筑外景放進去。

剪輯師還說，關于電影本身的一些陰謀論，他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它們（陰謀論）總是很容易地圍繞庫布里克建立起來。

庫布里克在片場

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德曼的婚變故事，與之類似。外界傳言，兩人拍完此片便分崩離析，實則電影拍攝于1996年底到1998年初，1999年上映，而兩人2001年才離婚。

至于湯姆·克魯斯的其他傳聞，那就與本片無關了。

或許，我們不必將一個藝術品，視為對某種現實的紀錄和揭露。哪怕它拍出了歐美權貴的“酒池肉林”，其自身目的也絕不是為了諷刺；藝術的存在，要比簡單粗暴的“陰謀論”，更為恒久深邃。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