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深秋的夏威夷清晨,海風吹動棕櫚。剛剛恢復自由的九十歲老人張學良坐在椰樹下,點燃一支雪茄,隨意撕下一塊黃油面包蘸著咖啡——熟悉他的人說,這副閑適模樣,與六十年前帶兵鏖戰(zhàn)的少帥判若兩人。
誰能想到,這位自稱“荒唐子”的東北軍統(tǒng)帥,自幼體弱,嗜煙好酒,還曾沉溺鴉片,可最終卻把壽命拉到一百零一歲。更詭異的是,他從二十歲起就被醫(yī)生“判過多次死刑”,卻總能化險為夷。外界紛紛猜測:究竟是什么支撐著他熬過半個世紀的軟禁、熬過親人離散的愁緒?
趙一荻在九十年代接受采訪時給出一個樸素答案:“還是因為他太會吃。”這句話聽來輕巧,背后卻大有門道。張學良的飲食觀并非奢靡,而是講究時令、分寸與“吃得開心”。他愛米湯,愛到什么程度?每日早餐若缺了那一碗微甜的白粥水,整天都覺得少了魂兒。這份執(zhí)念來自襁褓時的經歷——母親乳汁不足,米湯救了新生兒的命,從此味覺里多了一層溫暖記憶。
二〇年代,少帥在奉天公署的餐桌已是一方雜錦:關東大醬燉黃魚、遼河口梭子蟹、俄式羅宋湯并排擺放。照理說,他想要法國鵝肝也是一句話的事,可張學良偏偏愛家常。一次赴日考察,滿船山珍海味,他卻只叫廚子煮碗白菜幫子就著豆瓣醬。副官忍不住提醒:“少帥,您這樣可掉價。”他笑道:“有命吃,咋叫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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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奉系老巢一夜易手。張學良從此在北平、南京間奔波,日程一團亂麻,但仍堅持每天早上喝一杯淡鹽開水,隨后必吃一個半熟雞蛋。有人問他為啥這么較真,他擺擺手:“吃東西和帶兵一個理兒,亂不得。”看似笑談,卻透露出軍人式的自律。
“西安事變”后的幽禁生活,從甘肅草灘到貴州息烽,再到臺灣北投,換了十幾處住所,卻沒斷過煙酒。好些醫(yī)生搖頭,他依舊我行我素。可院子里總有新鮮蔬菜,伙房每日變著法子,紅燒肉、清蒸鱸魚、手撕雞、酸辣白菜輪番上桌。趙一荻守著那本食譜,細細記錄每餐配比,脂肪、蛋白、維生素統(tǒng)統(tǒng)兼顧。外人聽來玄乎,其實就是兩字——均衡。
有意思的是,他的“會吃”還在于節(jié)制。飯桌上熱熱鬧鬧,菜一上來他先夾蔬菜,油膩的放在最后;烈酒只抿不醉,雪茄卻從不離手。醫(yī)生統(tǒng)計過,他日均煙草量穩(wěn)定在八支左右,從未大幅突破。換成人家,煙若不離口早把咳嗽帶成家常,他卻全年少有感冒。有人說是天賦,更多人相信是心理。因為他對身邊人常掛一句:“順其自然。”
活到百歲光靠“好嘴”顯然不夠。心態(tài),是另一劑長壽良方。半個世紀的幽居,外人揣度他必定抑郁。可在新竹的山莊里,他種蘭花,養(yǎng)金魚,晴天觀云,雨天寫字。偶爾興起,喚趙一荻對弈。落子聲清脆,小樓外檐雨絲淅瀝,他能咂摸著烏龍茶沖泡的“火味”,跟妻子調笑:“這里靜,正合適我這把老骨頭養(yǎng)膘。”
試想,一位昔日總司令,猛然從萬人簇擁跌入寂寥靜室,若非心如止水,哪能熬得住?趙一荻回憶:“他有時聽風把葉子吹得嘩啦響,便說這是在北滿行軍的聲音。”把苦境當行軍,把軟禁當養(yǎng)心,這份豁達,旁人學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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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張學良在飲食上兼收并蓄。六十年代,島內物資緊張,他仍會讓隨從進山采野筍、蕨菜,用來清炒或做咸菜,補充纖維;周末則用臺灣高粱釀酒的糯高粱磨粉,拌以鴨蛋清蒸,配黃豆醬吃得滿面紅光。難得有朋友帶來罐頭,他也不貪多,只撈一兩塊午餐肉嘗鮮,其余分給隨員。如此飲食節(jié)制,配上每天清晨必定繞莊慢跑兩圈,堅持到九十高齡。
進入八十年代,臺北政壇風向漸變,看守的哨兵減少,他開始接觸外界資訊。沒想到,對流行文化保持好奇心,也成了養(yǎng)生法門。朋友帶來隨身聽,給他放起《斗牛》《安靜》,少帥咧嘴樂:“這小子歌里唱的,都擋不住這時代變。”一段旋律聽得眉飛色舞,仿佛又回到二十出頭開飛機、跳探戈的日子。
需要說明的是,他的樂觀不等于無欲無求。對國家前途,他依舊上心,每遇重大時局,便攤開報紙寫批注,常與舊部通信探討戰(zhàn)史。可一落筆就談理,不怨天,不尤人,始終對當年決定自負;這份自省,讓心里那根弦既緊又松,避免了自毀性的悔恨。
很多研究者愛拿他與同代將領的歸宿對比。有人死于亂世,有人縱酒早逝,他卻活成了世紀老人。兩條線索常被忽略:其一,經濟無憂。無論在浙江、重慶,還是后來在臺北,他的生活費用始終得到國民政府照拂,衣食不用愁。其二,伴侶相守。趙一荻二九年與他相識后,陪他走過最長的夜。情感穩(wěn)固,日常有人傾聽,也是一帖妙藥。
值得一提的是,百歲生日那天,老友們聚在夏威夷寓所。席間,女記者問他:“您抽煙喝酒,還長壽,有何秘訣?”他把酒杯輕輕放下:“不過是量力而行,順乎天道。不管外頭風浪多大,飯點到了,先開飯。”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歷史學者們在研讀少帥的一生時,常抓住宏大的政治抉擇,卻忽視了柴米油鹽這條暗線。恰恰是那頓頓講究、日日有滋味的餐桌,讓他在封閉歲月里維持了身體與精神的平衡。煙酒固然傷身,但若能用充足蛋白、膳食纖維和穩(wěn)定作息去對沖,外加心寬體健,后果也未必一刀切。
有人用“亂世福將”形容張學良,指的不只是他在北伐、抗戰(zhàn)轉折中的分量,也包括那份“九死猶未悔”的生命力。二〇〇一年十月十四日清晨,夏威夷昆尼醫(yī)療中心發(fā)布訃告:前東北軍少帥張學良因心衰逝世,享年一百零一歲。窗外依舊椰影婆娑,天邊云彩與九十年前奉天的槍火毫無關聯(lián),但那句“今晚我也能吃得香”仿佛在海風里回蕩。
煙霧散去,味覺猶存。張學良用百歲人生說明:風云再多,飯點不能耽誤;境遇再壞,心態(tài)不可失衡。這或許才是趙一荻口中“會吃”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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