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李欣媛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愛電影,看電影”,百余位影迷的口號聲在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的1號廳響起,時間定格在了“2026年1月31日23:59”。一分鐘后,這里的一切將換上新的名字——和美電影藝術中心。
百老匯電影中心在當代MOMA的最后一天,一切都變了模樣。標志性的周邊海報和書刊雜志已經不在,滿墻的海報撤去了大半,只剩下《花樣年華》孤零零地還在那里,低頭垂目的張曼玉的哀與愁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外寂寥。
![]()
百老匯電影中心的《花樣年華》海報
攝影:界面新聞記者 李欣媛
影院里關于“百老匯”的標識幾乎全部被拆去,取而代之的是“和美”的海報。不少來道別的影迷進來后都會一陣恍惚,“這里還是百老匯嗎?”店員一遍又一遍地回答道,“明天就不是了。”
許多影迷趕來拍照留念,大家圍著這座巨大的獨棟影院從里到外地細細打量。一位住在附近的影迷急匆匆地趕來拍照,因為她遠在外地的朋友聽說這里要搬遷了,喚她拍幾張照片留念。一位帶著孩子的母親從三樓漫步到一樓,走到門口時,她輕聲詢問孩子,“我們能再待會兒嗎?”
![]()
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一樓 攝影:界面新聞記者 李欣媛
不同于相隔百米的庫布里克書店,百老匯電影中心這次并非是“品牌退出”,而是“門店遷址”,整個策展活動將會遷移至百麗宮國貿店。影院的富經理告訴界面文娛,“就像搬家一樣,人還是原來的人,活動還是原來的活動,只是換了一個地方。”不過,包括富經理在內的許多影院一線工作人員并不會“搬家”,而是將服務新的影院。
十六年的時間,百老匯迎來送往了一批批影迷,其在當代MOMA的最后一日,不少影迷匯聚于此與之鄭重道別。或許,當商業市場都步履維艱時,小眾影迷的自留地往往迎接的是更兇猛的現實波浪。
01 影迷們的烏托邦
北京17號地鐵全線運行開通的時候,許多影迷開心好一陣子,他們再也不用從柳芳站、東直門站步行十幾分鐘,輾轉來到百老匯電影中心。坐落于北京當代MOMA中心的百老匯,雖然地處二環附近,但這里遠離商圈,沒有商店和餐廳,交通并不便利。很多時候,來這里觀影的人純粹為了一場電影。
將百老匯電影中心設計成獨立影院,是公司安樂影業有意為之的。安樂影業在中國香港地區油麻地創立的第一家百老匯電影中心也是一座獨棟建筑,在之前的采訪中,百老匯電影中心的總策劃麥圣希提到,他們希望打造一個單純觀影的精神角落,而商場的消費文化比較重,獨立影院需要建立自己的氣氛。
![]()
香港百老匯電影中心(圖源:視覺中國)
無處不在的電影元素,是營造氛圍最好的利器。獨棟設計讓百老匯電影中心可以自由地將自己打造成獨特的電影宮。這里除了必備的賣品區和自動取票機,大部分的場地完全服務于電影,外墻噴繪電影史節點,屋內滿墻擺的是經典海報,甚至,在角落一隅還有電影的期刊雜志。在最后一場交流會上,電影《翠湖》導演卞灼和主持人沙丹就曾回憶起他們在這里看到了珍貴的《美國電影攝影師》和《電影欣賞》雜志。
不少影迷對百老匯電影中心過去策劃的活動如數家珍:香港主題電影展、日本動畫大師展……還有各種珍貴的主創映后環節,比如張藝謀《歸來》以及婁燁《推拿》的首映等等。百老匯電影中心高頻地放映各種影展,做各種策劃,高質量的策展活動吸引了大量影迷慕名而來。富經理告訴界面文娛,正是因為這些策展活動,使得百老匯電影中心的上座率一直很高,作為北京國際電影節的合作影院,電影節期間的上座率從來就沒掉出過全市前三,“去年我們還作為優秀影院,出席了北影節的宣傳活動,我們一直做得挺好。”
![]()
2014年《歸來》在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辦首映禮,張藝謀與剛拿下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對談(圖源: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公眾號)
正因如此,百老匯有一批穩定的會員,在習慣線上購票的當下,這群人仍然在踐行著一種傳統的方式,來加深自己與影院的聯系。在與界面文娛交談的間隙,影迷小雨從口袋里默默掏出來兩張磨損泛白的會員卡,即便已經離開了北京五年,他仍保留著這些承載了自己記憶的物品。
而大量的映前映后活動,以及隨機發放的周邊小禮物,比如海報、票根、小卡等,也讓影迷們的精神寄托有了更實體的物品承載。影迷小雨就給界面文娛展示了自己專門用來裝海報的袋子,和親手制作的其它物料小卡。
![]()
影迷小雨的百老匯電影中心會員卡 攝影:界面新聞記者 李欣媛
同類者相聚之處,觀影氛圍也變得不太一樣,這也讓影迷們直言在這里能感受到更多的“安全感”。在觀看了幾場整廳滿場的電影后,界面文娛觀察到,在這里很少遇到屏攝、大聲喧嘩、腳踹椅背等情況,更多時候是同頻的哭與笑,以及燈光亮起后的陣陣掌聲。
02 當藝術電影面臨坍縮
安樂影業自上個世紀50年代的港片黃金時代,就經營起了百老匯院線,隨著時間推移,不斷發展成如今全港第二大院線。然而,理應深知市場投資風險的安樂影業卻選擇在1996年開拓出“最蝕錢”的百老匯電影中心這一影院品牌。
據在百老匯院線工作了17年的富經理介紹,院線針對不同城市、不同商圈的分眾策略開發了百麗宮、百美匯、百方匯等多個影院品牌,比如,百麗宮往往選擇在最高檔商圈。而在其中的百老匯電影中心則是特殊的存在,它獨立出來,完全剝離商圈影響。
![]()
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圖源:視覺中國)
在過往的采訪中,安樂影業CEO江志強介紹了自己的初衷,“香港這個地方真的需要藝術電影。因為一個多元化有活力的城市,不能每天都只有大片、商業片,于是我們公司在80年代后期就開始積極推廣開一些藝術影院。當初都是一部兩部在各個影院放,到1996年,才有了一個全面的、每天都有藝術電影放的電影院。”
2009年,中國電影總票房狂奔到百億的前夜,江志強把百老匯電影中心帶到了北京。開業當天,他專門來北京為影院開業做宣傳。在他看來北京幾乎是全世界最厲害最大的城市,卻沒有一個藝術影院是一件“很可惜很遺憾”的事情。
作為內地第一家外資藝術影院,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與香港油麻地的百老匯電影中心,一北一南為國內影迷提供藝術放映。“老板做這家影院的初衷,就是想有一個文藝的陣地,因為好多文藝片,小眾影片沒辦法跟觀眾見面。”富經理說道。
![]()
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五周年店慶(圖源: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公眾號)
然而,努力維系的文藝陣地,在疫情之后逐漸失守。經歷過中國電影起伏的富經理明顯感覺到疫情前后的變化。他說以前一到周末黃金檔期或者大片上映的時候,他要帶著員工先把圍欄擺出來,便于分隔人流,“有的場次我們要提前把票出好,挨個去給觀眾發票。”富經理調侃道,“那時候還有票販子,現在還有嗎?”
三年的時間徹底把觀眾的觀影習慣改變了,富經理跟同在一線的影院工作者感受到,“影院的壓力變得特別大。”當整個行業疲于應對觀眾離場、商業片失靈等諸多難題時,留給文藝片的生存空間只會更小。在富經理看來,此次遷店更多是行業層面的影響,“大家都有壓力,不是說只有百老匯這一家店。”
2024年安樂影業制作的《焚城》上映后,江志強在采訪中道出了殘酷的現實:百老匯電影中心從來就沒賺過錢。雖然很多場合,他公開表示不介意虧錢與否,只在乎觀眾是否需要,但在成本壓力等諸多現實面前,再艱難的決定也必須下了。
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一共只有三個廳,394個座位,如此小體量的影院,僅依靠影展期間的高上座率遠遠不夠。據了解,商業片仍是百老匯電影中心的主要收入來源,在一年的收入中占比較大。富經理提到,在檔期空檔期或者影片青黃不接的時候,才會更多地做影展,影展更是沒辦法去搶商業片的檔期時間,“商業片都忙不過來了,怎么可能做文藝片。”
于是,從地標性影院遙遷到商圈,更像是一次主動的進化——走入繁華商圈,用票價和排片在商業和策展之間找到一種微妙的平衡。而這關乎的不僅是一個影院的生存選擇。
03 失去的不止是一座影院
去年庫布里克書店宣布撤店的時候,富經理說百老匯電影中心還沒收到撤走的消息,2個月后,離開的消息還是來了。
1月6日,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的官方賬號發布公告宣布遷址,并準備了特別企劃“時光郵箱”邀請影迷來回憶彼此之間共同的16年回憶。在小紅書#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搬家#的相關話題下,影迷們有的展示自己的票根,有的列舉自己看過印象深刻的影展,林林總總的懷念里大多都會埋下一句“我青春的一部分結束了”類似的感慨。
![]()
百老匯電影中心公告(圖源: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小紅書)
百老匯電影中心沒有做任何官方性質的告別場,畢竟它還在,只是換了個地方。電影《翠湖》的宣傳觀影團主動籌備了特別放映,本來計劃只有一場,但是由于票賣得特別好,后來加到了五場。
映后主創與影迷們暢聊了許久,在距離1月31日還有一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大家聊起了那些回憶。《翠湖》導演卞灼說自己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都錨定在這里:睡到中午,吃個午飯,騎車到樓下的庫布里克書店,看書寫作,再吃一碗面,晚上就在百老匯看電影看期刊。
卞灼的過往也是許多影迷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軌跡,百老匯電影中心和庫布里克書店深深烙印在了他們記憶深處。影迷小雨已經離開北京五年,專門從天津趕來,再看看電影,再見見熟悉的人,還有人專門從上海飛來,把《翠湖》三個廳的電影票都買了,只為最后感受下不同廳的氛圍和溫度。雖然人們關于影院的記憶并不相同,有些人已經愛了很久,有的人才剛剛愛上;有的人離開了,有的人留下了,但最后一天,大家又都回到了這里。
![]()
電影《翠湖》百老匯路演 攝影:界面新聞記者 李欣媛
2009年12月開業后,百老匯電影中心舉辦的第一個大型活動是意大利駐華使館文化處和威尼斯電影節舉辦的“從威尼斯到北京:偉大的電影”意大利電影放映,那一天《天堂電影院》的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來到了現場。十六年后,在一個影迷群里流傳的文檔“和bc告個別”里,許多粉絲寫下自己與這里的故事,有人寫到,影院的搬遷“不亞于天堂電影院的轟然倒塌”。
“00:00”,2月1日來臨,觀眾陸續散場,影影綽綽的當代MOMA只剩下幽暗的路燈亮起,黑夜中,幾位影迷回身拍下了最后的照片,轉身離去。整個城市已經沉睡,不知一場漫長的告別曾經發生。
參考資料:
1.《江志強和他的百老匯電影中心》,三聯生活周刊,2010
https://www.lifeweek.com.cn/article/15611
2.《安樂影業負責人江志強專訪|觀眾才是真正老板,〈焚城〉故事值得香港人開心》,Jet,2024
https://jetmagazine.com.hk/edkofilm-bill-kong-interview-2024/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