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兩點多,仿佛被設定好了時鐘,他準時出現在湖邊的老槐樹下,緩緩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地從背包里倒出一堆木雕,混雜著幾根長短不一的鋸條、一把小小的鋼銼、幾張印著二維碼的卡片,還有幾塊剪得整齊的輪胎皮。他的工具簡陋得近乎寒酸:半截斷掉的鋸條,鋸齒已經有些磨損,想來是別人丟棄后被他撿來的;一把小小的刨刀片,邊緣有些鈍了,用一根繩子系在木柄上;還有一支細細的鋼銼,表面布滿了劃痕——全都是別人不要的邊角料。可就是這些在旁人眼中毫無用處的東西,在他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掌里,竟生出了奇異的生命,綻放出溫柔的光芒。
他的木雕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抽象”。刻的龍,沒有威風凜凜的鱗甲,沒有矯健的身姿,反倒有些圓滾滾的,分不清頭尾;雕的馬,沒有挺拔的四肢,沒有昂揚的脖頸,更像是一只溫順的小動物;刻的人物,五官模糊,眉眼不清,四肢比例也有些怪異,看不出具體的神情。若非他親口告訴你,“這是猴抱桃,討個吉利”“這是六六大順,愿你事事順心”,你大概只會覺得,這不過是一堆帶著毛刺、形狀怪異的木頭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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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這種“不像”,這種未經雕琢的笨拙與質樸,反倒成了年輕人爭相追捧的理由。每到下午,他的小攤前總會圍滿年輕人,他們學著老人的樣子,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拿起木雕,翻來覆去地摩挲著,指尖觸碰著木頭粗糙的紋理和細微的毛刺,嘴里不斷地追問:“大爺,這雕的是啥呀?”
老人總是頭也不抬,依舊專注地握著刻刀,在木坯上慢慢雕琢,聲音溫和而平淡:“這是女的。”
年輕人眼睛一亮,追問著:“為啥是女的呀?我咋看不出來呢?”
老人這才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孩童般的認真,指著木雕頂端的幾縷刻痕,輕聲說:“你看,這頭發蓋住了額頭,女孩子才會這樣留頭發。”
對話就這樣在“抽象”與“具象”之間來回跳躍,簡單而純粹。年輕人瞪著好奇的大眼睛,在縱橫交錯的木紋與深淺不一的刻痕中,努力尋找著老人所說的細節,眼里滿是疑惑與歡喜;老人則一邊耐心地回答,一邊低頭繼續雕刻,刻刀在木頭上輕輕游走,木屑簌簌落下,飄在他膝上墊著的輪胎皮上,像一場無聲的、微型的雪,溫柔而靜謐。陽光透過老槐樹枯瘦的枝椏,灑在他的身上,灑在翻飛的木屑上,給那些細碎的木頭粉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仿佛每一粒木屑里,都藏著一束小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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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六十五歲,來自南方的一個小村,隨子女來到這座城市已有二十余年。早年為了生計,他做過保潔,在小區里打掃衛生;也打過零工,在工地上搬磚卸貨,干過最苦最累的活。后來年紀漸長,擔心年老無依,便重拾兒時跟著祖父學的木工手藝,每日做些木雕,來湖邊擺攤售賣,補貼家用。
他的祖父曾是鄉間有名的木匠,為十里八村打家具、做農具,那些桌椅板凳不僅結實耐用,還刻著樸素好看的花紋。他從小在祖父的木匠鋪里長大,耳濡目染,雖未成為大師,卻把這門手藝深深刻進了骨子里,成了心底最珍貴的念想。如今,城市早已不再需要走村串巷的木匠,傳統手藝也被機器取代,可他仍固執地守著這份技藝——不是為了藝術,不是為了名聲,只是為了生活,也為了安放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他用來雕刻的木料,也都是撿來的。果園更新果樹,砍下的枯枝被扔在垃圾堆旁;工地拆腳手架,廢棄的模板邊角料堆在墻角;甚至路邊垃圾桶旁,偶爾也能看到幾段被人丟棄的木頭。這些廢料,在他眼中卻是寶貝。他小心拾回家,清理干凈,再根據木頭的形狀與紋理,削成一塊塊不規則的小木坯。它們原本只是被遺棄的命運,卻在他手中被賦予名字、性別、故事,甚至靈性。那些冰冷堅硬的木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氣息,變得溫柔而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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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走紅純屬意外。一段隨手拍下的短視頻,將他推到了社交平臺的風口浪尖。有人調侃他“深耕二十年,仍是門外漢”,也有人說“丑得可愛”“越看越有味”。這些評價,他聽過,卻不惱,只是淡淡一笑:“我也知道不像,抽象就是不像嘛。有人喜歡,挺好。”
其實,他從未想過要把木雕刻得“像”。他的創作全憑直覺:公交車上看到小姑娘書包上的掛件,覺得好看,就試著雕一個;路邊看見一只貓曬太陽,回家便憑著記憶刻個貓形。他不在乎比例、透視或結構,只在乎那一刻心里有沒有“那個樣子”,只在乎雕刻時的平靜與自在。于是,他的木雕里沒有技巧的炫耀,只有笨拙的真誠,只有對生活最樸素的期許。
年輕人喜歡的,或許正是這份“不精致”。在這個追求高清、完美、標準化的時代,那些帶著手工體溫的粗糙與笨拙,反而成了最動人的風景。一位研究生曾說:“越不精致,越喜歡。這些木雕透著一股煙火氣,能讓我們慢下來,找回內心的平靜。”
午后陽光西斜,攤上的木雕漸漸減少。偶爾有人請他在作品上簽名,他猶豫片刻,才拿起圓珠筆,在木雕側面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那字跡如他的木雕一樣樸拙,卻因此更顯珍貴。
天色漸暗,夕陽把湖面染成金紅。兩個小學生緊攥著剛買的小木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人的手。他們的書包上掛著閃亮玩偶,卻對這粗糙木頭愛不釋手。拿到成品時,他們歡呼著跑開,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仿佛握住了童年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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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外地來的姑娘,常幫網友代購木雕。她拍照、記單、核對,直到夜幕降臨才與老人結算。臨別時,手機震動,一條消息跳出來:“看著它,感覺明天又有趣了一些。”
這句話,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在這個焦慮彌漫的時代,老人和他的木雕,像一盞微弱卻溫暖的燈。他不講流量密碼,不懂營銷話術,只是日復一日坐在湖邊,用撿來的木頭、廢棄的工具,雕刻著無人理解卻自得其樂的世界。
夜幕四合,他收拾好東西,背起雙肩包,緩緩走向公交站。身影在路燈下顯得單薄,卻又格外堅定,漸漸融入人潮,消失在夜色里。
而什剎海的風依舊吹著,吹過那些被帶走的木雕——它們將散落四方,成為書桌上的擺件、背包上的掛飾、抽屜里的珍藏。木刺會在摩挲中變光滑,紋理會在時光里變溫潤。
有人說,他是在雕刻木頭,不如說,他是在雕刻生活,雕刻時光,雕刻心底那份熱愛與堅守。那些翻飛的木屑,那些笨拙的刻痕,都是他寫給生活的詩,都是藏在平凡日子里的光。
木屑紛飛處,光在生長。那束光,來自于粗糙的木頭,來自于笨拙的刻刀,來自于一顆真誠的心,也來自于每一個熱愛生活、堅守本心的人心中。它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行的路;它溫柔,卻足以溫暖疲憊的心靈;它樸素,卻足以抵御世間的浮躁與寒涼。
冬日的什剎海,風是裹著寒意來的。它掠過灰瓦檐角,卷著湖面的涼氣,撲在臉上,帶著幾分清冽的刺痛。湖面早已結了層薄冰,像一塊被時光磨得溫潤的白玉,斜斜的陽光灑在冰面上,折射出細碎而干凈的白,不耀眼,卻足以驅散些許冬日的沉郁。岸邊的柳枝褪盡了蔥蘢,枯瘦的枝條虬曲著,輕輕垂向冰面,像老人布滿皺紋的手指,緩緩探向那些沉在歲月里的回憶。
三九天的晨光里,晨練的大爺大媽們早已打破了湖邊的靜謐:踢毽子的身影輕快跳躍,彩羽翻飛;擺開棋局的老者凝神沉思,棋子落盤的聲響清脆悅耳。而不遠處,另一群人卻縮著脖子,搓著手,在湖邊的步道上來回踱步,目光焦灼地四處搜尋——他們在找一位“木雕大爺”,找一束藏在木屑里的光。
這位老人實在太不顯眼。他總穿一件洗得發白、邊角微微起球的深藍色棉服,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邊,卻始終干干凈凈。背上一個半舊的雙肩包,包帶有些松弛,被歲月磨得發亮,里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他的胡子花白,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隨意地貼在臉頰兩側;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可那雙眼睛卻異常安靜,像深秋的湖水,澄澈而平和,不含一絲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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