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6月20日清晨,北京南苑機場薄霧未散,空軍涂裝的“三叉戟”發動機低聲轟鳴。舷梯旁,66歲的羅瑞卿一手扶杖,一手挽著妻子郝治平,緩緩登機。沒人料到,幾個小時后,機艙里會出現一場“插曲”——羅瑞卿執意換座,引得隨行人員一陣手忙腳亂。
飛機拔地而起后,思緒被帶回春天。3月初,他和妻子幾乎同日住進解放軍總醫院——6層住骨傷科的他,5層是胸外科的郝治平。羅瑞卿的左腿自1966年那次高樓跳下后就沒真正好過,舊傷一遇陰雨便疼得鉆心。然而,比起自己,他更擔心妻子肺部的那片陰影。
郝治平身為老紅軍,脾氣倔得很。醫生建議開胸手術,她搖頭:“開刀怕拖累你。”羅瑞卿急了,勸道:“只有切下來化驗,心里才有數。”這一句看似輕描淡寫,其實用盡心力,因為他自己也怕聽到“惡性”兩個字。
8日那天,北京風很暖。郝治平白天還帶著小孫子在天安門逛了兩圈,晚上就推著平車被送進手術室。門燈亮了五個小時,羅瑞卿寸步不離,連軍醫遞來的開水都忘記碰。夜里十一點多,主刀醫生摘下口罩,小聲告訴他:“確診癌癥,但切得干凈。”那一刻,他身子晃了兩下,卻只是點頭。
妻子在恢復室醒來時,他把手伸過去:“放心,咱倆都得長命百歲。”郝治平笑著答:“那你就去把腿治好!”這句玩笑,反倒讓羅瑞卿下定決心——要么一次徹底解決腿疾,要么永遠與拐杖為伴。
盧世壁主任很快制訂方案:到聯邦德國置換人工股關節。當時國內剛起步,國外經驗豐富,最合適的是科隆大學附屬醫院。衛生部副部長錢信忠負責對接,中德雙方來往數封電報,手術檔期定在7月初。
出發前夜,盧世壁又來看望老首長。他拍著羅瑞卿的肩說:“德方一年做幾百例,你這情況算簡單的。”羅瑞卿笑了:“我的要求不高,能扔掉輪椅就行。”言談間,郝治平給兩人端上茶,羅瑞卿偷偷瞄妻子,顯然心思全在她身上。
轉眼到了登機日。機上座位事先安排得細致:羅瑞卿在機頭左側,靠窗,順著飛行方向;郝治平在對面,同一排卻背向前進。這種對式布局在軍機上常見,坐慣的人沒事,可對普通乘客極易引起眩暈。
一個半小時后,飛機飛越呼倫貝爾上空。郝治平臉色蠟黃,額頭汗珠直冒,明顯是暈機。身旁的女軍醫遞上熱毛巾仍不見好轉。羅瑞卿見狀就急了,他拉起扶手準備起身。隨行參謀趕緊勸:“首長,您腿不方便,還是坐穩。”羅瑞卿擺擺手,低聲說了句:“我不能讓她難受。”一句話,不容置疑。
幾步挪到過道,他用右手扶椅背,左手指著自己的座位:“治平,你坐這兒,我過去。”郝治平連忙推辭:“你更需要舒服的位置。”羅瑞卿壓低聲音:“我這條腿不是一天兩天了,暈機比疼腿難受得多。”兩人目光一觸,郝治平終究沒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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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一換,機艙重歸平靜。羅瑞卿朝窗外望去,云層像翻滾的雪海,偶有陽光穿透。副部長錢信忠回頭看見那對并肩而坐的身影,輕嘆一句:“真是患難鴛鴦。”話雖輕,卻被記錄在當天的飛行日志里。
十個小時后,飛機在科隆—波恩機場落地。德國方面派出軍樂隊和救護車,早已等候。羅瑞卿下舷梯時沒有用輪椅,只靠一支拐杖,身板挺直。機場風大,他的大檐帽幾次要被吹走,卻始終握著妻子的手不松。
隨后的日子全在病房里度過。德方先做全身評估,發現他因舊傷導致的畸形愈合較重,最終排期7月8日手術。術前一天,郝治平堅持陪到深夜,羅瑞卿對她說:“等我能獨立走,你的化療也就結束了。”醫生聽不懂漢語,卻看懂了那份篤定。
9個小時的大手術成功,鈦合金假體牢牢植入股骨。術后第十天,他在扶梯架幫助下走了三米;第三周,他嘗試不用輔助器具站立,堅持了十五秒。科隆醫院把這段影像留作教學樣片。護士長感慨:“這位中國將軍意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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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中旬,醫療組討論后同意羅瑞卿出院靜養。他走出病區時,手中只剩一根輕便的手杖。郝治平笑著估量:“回北京前,你應該能丟掉它。”羅瑞卿點了點頭,故作幽默:“我得兌現對你說的話。”
9月底,兩人返抵首都。飛機快降落時,工作人員特意把兩人安排在同排,方向一致。羅瑞卿聽見機輪觸地,拍拍妻子手背:“這回不用換座了。”
此行的醫學細節后來成了國內骨科教材的案例,座位互換的小故事則在解放軍總醫院悄悄流傳。幾十年后,年輕醫生提起羅瑞卿,總少不了那句評價:硬漢有情,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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